棕竹綠了

妻端上菜來，沖大李說，多喝幾杯，給你老同學治治那情緒綜合癥。

大李幾乎是在我煩躁的腳接觸花盆的同時按響門鈴的。好在那花盆頑固，不然春節后大李首次登門，就是破盆爛瓦的尷尬。

大李朝妻笑笑。好辦，情緒綜合癥比感情綜合癥好治多了，嫂夫人盡管多上幾道好菜就是。

既然這江湖郎中包攬了業務，我就說說病因，反正那被門鈴壓下的火氣直往上翻，不吐也不快，說說只當下酒菜。

病因有三。其一是冷，北風裹著雪花吹入年夜，讓人冷得沒處藏。其二是煩，親朋相聚，互道幾句平安，幾乎無一例外地匆匆將話題轉向腐敗上，某某公仆搜刮多少多少，一拍屁股異地上任去了;某某鄉長貪污多少多少又進了班房;打“的”也不能讓人心靜，雪大行難，要價猛漲，“的”哥卻嫌坐車人小氣，說年前拉村長鄉官往鄉里縣里送禮，那錢掙得才叫痛快。隔著車窗望去，雪盡是一望無際的寒冷，少有意念中的潔白。其三是那盆棕竹病了。顏色發灰，葉尖枯爛。煩躁過于沉重，這腳便鬼使神差地朝那棕竹而去，“咣”的一聲。于是，妻說，情緒綜合癥。

說完病因，一伸脖連灌三杯，鏡中的我眼睛血紅，綜合癥又嚴重了。

大李慢慢地陪我三杯，緩緩地說，這病好治，先看電視。電視是我踢了花盆以后消的音。一個官員腆著肚子給下崗職工送過年的餃子面，一雙顫顫的手握住那神圣的二指禪，膩煩透了，于是我便剝奪了那官的發言權，讓他干張嘴沒有聲。大李按了遙控器，說:看看，這是我的父母官。我瞟了一眼，噢，這個沒肚子。

電視上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男子，體格健壯，行動矯捷，精明中透著憨厚，實在中有著睿智。一會兒在塑料大棚中指導工作，一會兒于麥收時與農民打成一片。鏡頭一轉出現個農家小院，破敗的農舍，低低的院墻，這就是他父親的家，而他卻是商河市市長。待正面特寫給我們，他卻是戴著手銬。記者問:你是否想說點什么?他說，我只想老老實實地改造。法官最后評點說:張世福原是個有魄力、重實干、為民著想的好干部，沒想到上任三年，收受賄賂近百萬元，這在地方財政很緊、農民很不富裕的縣級市是很大的數目。前任書記剛因腐敗判刑，又出了張世福案，發人深省。究其原因，一是缺乏自我約束，二是監督跟不上，另外也有體制方面的問題。

早知有個張世福案，卻不料其人便是大李的父母官。

大李說，看我們那里出能人吧。你那點屁事就踢花盆鬧綜合癥，這事我還不得砸鍋得分裂癥。見怪不怪，來喝酒。

我猛灌一杯，你混蛋，你冷血，你看那些農民頂著烈日收麥子，一個農民不吃不喝，種八輩子地，能掙100萬嗎，你卻無動于衷，簡直是悲哀。

有動于衷又能如何?你我一介草民，你看透那腆著的肚子里是什么水是有幸的，但也是悲哀。可真正悲哀的是那些純樸的農民。張世福作為公仆，為主人捆捆麥子有什么不該，你看那老農誠惶誠恐，像見到皇帝似的，卻認為受賄受的是大款的錢與己無關。可他們不知道歸根結底那錢是他們的血汗，這才叫悲哀。比你我悲哀的人多了，你管得著嗎?再說靠不正當的手段暴富起來的人多了。你看張世福之類，貪了百十萬，老爸的住房卻破破爛爛，儼然一個清官，一待離任，掛牌開個公司，成為大款，坐上高級車，養個小情人，別人還以為經營有方呢。有的企業領導貪貪占占把企業搞垮了，轉臉用貪占的不義之財又把企業買了下來，搖身一變為職工的救命恩人，你管得了嗎?聽我一句勸，別為這事煩惱，教育好兒子，照看好老婆，侍候好老娘，有興致養好你那盆花也就行了。

我蔫了，慢慢地忍受酒的苦澀。是啊，我這草民，想這些干什么呢，還不如養好那盆花呢。端起酒，一飲而盡，沖大李說:是啊，不想了，想這些干什么，從一個角度看，你是主人，他是公仆，換個角度主是仆，仆就是主了，辯證法嘛，想它干嗎，還不如想想這花呢。

大李也一飲而盡。說，我這郎中也不是徒有虛名，有你這句話，連花帶人你這綜合癥我標本兼治。

我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包公似的黑臉，有點不解，原想一針麻醉劑已經注入我那被酒精嚙咬的心，變我如走尸，不想他還沒開方呢!

大李將花盆從背影處移至茶幾旁，煞有其事地審視一番，娓娓道來。

就從這盆花談起吧。這花，節節堅挺有竹的情操，四季常青有松的氣魄，但它又不像竹腹空皮薄，也不像松傲視群峰。它樸實無華，高風亮節而又生命力旺盛。是好花。識花知其人也。你這秉性不想那些爛事是假，不過，想也不要緊，別動氣傷神。你要知道官在當官之前，也如這棕竹一樣優秀，勤奮樸實，智商高，有能力，甚或有文化，高學歷。只是當了官以后變了，當然也有例外。不是說橘生淮北即為枳嗎，那么官在其位就生貪了。

這盆花肥足。肥，是萬物生長的養分，花要養好，不可缺肥。就像那官要加強道德修養，在道德修養中汲取養分。我們強調為人民服務，即不考慮或少考慮自己，多考慮百姓。理性上講這是現今社會中高尚的道德，我們的官不缺少肥料，為什么還有那么多的腐敗呢?原來是道德不具強制性，道德的作用要在自覺中體現。沒有與現實生活相一致的自覺，多么高尚的道德也是虛空。另外，在現實生產力的水平下，尤其是現今社會的狀況下，人性多表現為自私性。人在權、錢、色、利面前，自私排斥了自覺，使那道德成為空中樓閣。

這盆花缺水。當然現在不缺了，你剛澆的。沒有水分就不能輸送養分，這水就像公務員的薪水。水分充足，如高薪養廉。薪水高了，違法的成本就高，風險就大，怕砸飯碗官員就不敢輕易違法，這時才能將道德變成自覺。倉粟實而知禮節許有這層意思吧。

這盆花色暗葉爛，不是缺肥，缺水也不是主要的，主要是缺陽光。陽光是萬物生長之源，缺少陽光就沒有生機，難怪生病了。對官而言，陽光不是別的，不是什么崇高的理想，也不是什么組織，是衣食父母，是老百姓。沒有百姓何談國家，沒有百姓的利益何談什么社會意義上的理想，共產黨的宗旨不就是為人民服務嗎?百姓是官人的陽光。讓官在陽光中生，在陽光中長，這是自然規律的社會要求。

好，說得好。來，再干一杯。我又各滿一杯，一飲而盡，滿口芬芳。大李也沖口叫道，好酒，實在是好酒。并嘖嘖有聲地咂咂嘴侃侃再來。

陽光是必要條件，只要有了陽光，再貧瘠的土地，再干渴的沙漠，也有葉綠，也有花香。你不見海中也有植物，沙漠中也有仙人掌。可是，現在的官人缺乏陽光。干部的產生與提升，群眾的意見能占多大分量?即使征求了群眾意見，最后一集中往往就走了樣。問題不在哪級組織，而在某級組織中說話算數的人。剛才說了人在現階段中多表現為自私性。所以，親的、熟的、同學、老鄉被優先使用;那些聽話的，好用的，看臉色行事的被作為賢者使用;那些送禮的，奉承的，投機取巧的被作為能人使用。既如此一級提一級，誰還顧得上拿眼往下看百姓?由村往鄉、由鄉往縣送禮還來不及呢，這樣產生的干部若能廉政奉公為百姓謀福利那才怪呢。要改變這種現象，按理說不難，社會主義制度從根本上是人民當家做主的制度，黨把方向確定之后，干部的確定放給群眾，群眾有權選誰，也有權免誰。我不信那些貪污腐敗者、不辦實事者、坑害百姓者，百姓能投票選他。

最近《報刊文摘》登了條使人振奮的消息，你看了沒有?

我問:什么消息?

廣西紀委決定，三分之一群眾不滿意的干部將被免職。但，這還不夠，應再加一條:三分之一群眾不同意的干部不能任用。當然了，規定是規定，關鍵是如何操作。如果，是暗箱式的，什么制度也白廢。

是啊，要見陽光、見百姓，再好的規定搞暗箱操作也難有效果。我一邊附和又像是自語，一邊提著酒瓶又各滿了一杯。

大李又繼續說:當然了，光這還不夠，還要有法律。就像養花，光有肥有水有陽光還不行，還要經常修枝打杈，才能養成好花。這里有個觀念要轉變，不要認為領導是人民的公仆，只要不出事，就都是好的。人都有自私的一面，在官位上就有謀私、枉法、失職的可能。所以，要經常地審計、監督、檢查。新加坡有個提法，雖不甚恰當，但說明了這個意思，叫防官如防盜。只有查實沒有問題的官才是好官。

我瞇起眼睛，迷惑不解地看著那蓬如蒿草的頭發，沒想到亂草下面會有如此多的見地。我給大李滿上杯，問還有嗎?

當然了，還有。養花要松土，土松才能透氣根舒。否則不透氣，根底固結也影響生長。做官也有個松土問題。那土就是社會環境。說實在的中國的官是有幸的，我們信奉儒教，講究中庸忍讓，官給百姓一滴水，百姓就會涌泉相報。你看那戰爭年代，百姓的獨輪車推勝了淮海戰役，也推出了革命的最后勝利。在中國不做好官便是缺德，賣紅薯都不夠格。從松土的角度講，不應總講官是公仆，官位也只是一種職位，既沒有特權，也應與人平等，官也有七情六欲，官能履行好相應位置上的職責也就夠了。主、仆畢竟是舊時概念的對立面，如果有的主人想讓仆人見面就三呼萬歲，實難做到。官與民法律意義上都是公民，社會意義上都是主人，如此，就夠高的了。

我開這么長的藥方，不知能否治你的綜合癥。我想，治你那盆棕竹是可以的吧。不信，把它放在窗臺上，見見陽光。保準枝葉茂盛，重展生機。

我舉起杯來說，大李，這酒沒白喝，我也不指望你治根，雖說你能開方卻不能下藥，但，你從根本上說出了我的心里話，你能治好這盆棕竹我就心滿意足了。來!干!

妻看我眉眼展開，哼著小調又上了兩道菜。酒直喝到瓶底朝天。大李虛著影子晃出門去，回頭說，好菜、好酒!記住棕竹綠了俺還來。

棕竹上了窗臺，不幾天就綠意濃濃了。這是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