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繼光
母親臥室里的雕花大紅衣柜底層,有一只精巧的檀香木制梳妝匣。它里面沒有金飾玉佩,只整齊地放著兩綹烏黑的頭發:一綹用紅色的絲綢纏絡著;一綹用綠色的布條捆扎著。母親從不輕示于人,因而其中的故事,除了父親的在天之靈能感知外,只有作為長子的我略為知曉。
外祖父曾是布行老板,其時富甲一方。母親是他惟一的女孩,自幼聰慧,能讀善寫,是外祖父的掌上名珠。待到母親“豆蔻二八”之時,她亭亭玉立的身段,清秀淡雅的容貌,再加上那一瀉如瀑的黑發,傾倒了當地無數風流才子。面對踏破門檻的提親客,外祖父早已打定主意:錢莊趙老板家老二儀表堂堂,能寫會算,是個做生意的好材料,愛女非他不嫁。所以待到趙家提親時,外祖父歡喜地應承下來。母親卻還渾然不知。
父親當時是私塾先生,無論寒暑,總是著一件深藍色的補丁長衫。授課之余,常替人抄寫文書。外祖父憐惜他,常讓他做些書記之事,以接濟他家的生活。就在這經常的來去出入中,母親與父親相識相熟,相知相戀了。從此,父親的補丁長衫有了各種布料縫成的、各種樣式的替代品。
在那時,母親只能瞞著家人進行這一切。可是沒有不透風的墻,外祖父得知了此事,立即叫來父親,劈頭就是一頓臭罵,罵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罵他忘恩負義。父親自知門不當戶不對,于是收拾好東西準備遠走他鄉。母親可不示弱,據理力爭,氣得外祖父雙手直發抖:“要跟這窮書生,你就不是我女兒!”母親拿出一把剪刀,“咔嚓”一下,滿頭秀發落地,她撲跪在地:“我把頭發分成兩份,一份是我的前半生,是您養育的,還給您;另一份是我的后半生,是我自己的,我帶走。您的養育之恩,我來生再報!”說完,磕了三個響頭,扔下那綹黑發,淚流滿面地沖出家門。
跟父親結合后,為避免娘家人糾纏,他們搬到了別的地方。父親一邊教書,一邊為報社撰稿,經濟雖不富有,卻也略有節余。母親一手忙家務,洗衣做飯,一手為父親出點子,替他讀稿、改稿、抄稿,日子過得也美滿。等到母親秀發再次垂肩時,家里已多了我們幾兄妹。
可惜好景不長,文化大革命期間,父親以前所寫之物被視為“毒草”,是堅決予以拔除的對象,可憐身單力薄的父親不堪肉體、精神的折磨,撇下母親和我們最大不過10歲的幾兄妹,撒手西去。我們的生活從此每況愈下,單靠母親替人干點零工來維持。盡管如此,母親還是千方百計送我們兄妹上學讀書。
那年,我考上了縣里一所中學,全家人都替我高興。可還要繳學費呢。家中能換成錢的早已換了,總也湊不齊。借吧,舊債主沒向我們討債已經夠不錯了,母親心急如焚。“我還是不去了,上學也沒啥好的。”我不愿看到母親憔悴不堪的模樣,便打算棄學。“不上學你當白癡!”母親顯然生氣了。突然她眼睛一亮!跑到鏡子前,仔細地瞧了瞧自己的一頭黑發,又用手掂了掂分量,摸了摸長短。母親的頭發真漂亮!盡管母親整天勞累,也沒忘抽出點時間梳整她心愛的頭發。“電影演員也沒您的頭發漂亮。”小妹接了一句。
第二天,母親把學費交給了我。我接錢時驚異地發現,母親的長發沒有了,變成了齊耳的短發。失去了黑發的遮掩,母親的臉顯得更枯瘦,更蒼老。“這下湊齊了。”望著母親的短發和強作的歡顏,我抑制不住滿眶的淚水,撲倒在床上痛哭起來。
此后,我再也沒能見過母親一瀉如瀑的黑發了,每隔三五載,當頭發剛長過肩,母親便急急地把它交予理發店,換回的或是兄妹們的一頓白米飯,共用的一件新衣;或是一本書,幾冊作業本……
現在,我們兄弟姐妹都已長大成人,參加了工作,母親再也不用因生活窘迫而出售自己的長發了。但她也沒有再留過長發,因為此時母親的頭發早已枯黃,并夾雜著根根銀絲。母親便把那綹為父親而斷的黑發纏絡以紅綢;把每次出售頭發時因割舍不下而央求收發人留下幾根作紀念的黑發集成一束,扎以綠布條。紅的,是母親對父親熾熱的愛情;綠的,是母親對兒女們深深的母愛。兩綹黑發,融進了母親一生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