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訂華
20多年前,有兩位老同學——一對幼稚的情侶,在殘酷復雜的政治運動中結下恩怨。如今,時過境遷,欠情債者良知未泯,主動向受害者道歉,并欲贈三居室住房,以補償對方所受的傷害和損失。這條新聞,成了近日我們老同學聚會,談論最多的話題。
“文革”期間,我們這幫同學正年輕,風華正茂,都是西北某設計院的學員。當時群眾分兩大派,彼此勢不兩立,對立情緒非常大。對方在我們這一派中大抓反革命、壞頭頭。形勢非常緊張,人人自危,說不準什么時候誰就會被揪出來。我更替薛賢擔心,他是我們這一派的小報總編,白紙黑字,容易授人以柄。
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薛賢被當成反革命分子揪了出來。我沒權利參加批斗會。深夜十一點多鐘,薛賢才從批斗現場回來,被打得鼻青臉腫,遍體鱗傷。我借給他打洗臉水的機會偷偷問:“怎么樣?”他痛苦地搖搖頭,精神極度沮喪。沒過多久,他被以現行反革命罪抓走了。
讓同學們大吃一驚的是,薛賢被定為現行反革命的“罪證”,不是他編輯的那些小報,而是其女友呂梅反戈一擊,揭發他有所謂反對領袖的反革命言論。在調查案情真相時,竟出現了戲劇性的場面。呂梅揭發薛賢說的那些話時,在場的還有另外兩位女同學:一個在寫家信,另一位打毛衣。寫信的女同學堅決否認聽到過薛賢說過反動言論,打毛衣的女同學則一言不答,只是哭。呂梅的揭發沒了旁證,大家像避瘟神一樣躲著她,她為“自保”而犧牲友人的做法受到了鄙視。就在這時,薛賢主動承認了呂梅揭發的那些話屬實。輿論大嘩,人們都說薛賢呆得可以。我認為,薛賢是想舍身幫呂梅度難關呀!而他自己卻受了7個月的牢獄之苦。
斗轉星移,彈指間20多年過去了,斷斷續續傳來薛賢和呂梅的點滴消息。薛賢最后得到徹底平反,下放新疆農場當了語文教師,10年前調回武漢。他身體一直不好,得了股骨頭壞死,久治不愈成了殘疾。這似乎與那次毒打和牢獄生活有關。呂梅離開設計院后的情況不詳,只知道她與丈夫在浦東開發區搞地基探測發了財,有上千萬資產。
一位武漢同學說,呂梅對她年輕時的做法感到內疚,覺得非常對不起薛賢,很想找機會向他公開道歉,并答應贈給他一套三居室住房,做為精神和身體的補償。
對此,同學中有兩種觀點:一種觀點是,薛賢應該接受呂梅的道歉,并接受那套贈與的三居室。他是個教書匠,回武漢10年了,至今也未分到住房,況且又有殘疾。呂梅萬貫家產,贈一套三居室對她來說也算不了什么。三居室是對薛賢七個月牢獄之災的補償,也能除去呂梅一塊心病。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為?那場災難過去20年了,很多人把自己的過錯歸結于那個時代,又有誰像呂梅這樣反省自責呢?從這一點上說,呂梅也算一個有良知的人。另一種觀點認為,薛賢應該接受道歉,過去的就叫它們過去,呂梅的過錯有其當時人格的缺陷,也不可避免地有時代的烙印,但房子不能接受,否則,有損男子漢的形象。實際上,薛賢就是這樣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