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 平
電工歪巴
一
羊垴溝通電實在費了功夫,尕壽隊長會上動員會下動員,還是很少有人交錢拉電線。不少人問“電是啥東西?做啥用?”旁邊就有人解釋。解釋最好的是當過一年兵的歪巴。他跳起來,比比劃劃:
“電好哇,能當尕驢拉磨,還能照明。”
“啥是照明?”
“噫!”他甩一下頭,“照明就是在梁上吊一個玻璃蛋蛋子,蛋蛋子連一根線線子,線線子一拉,蛋蛋子亮啊亮啊,吹去不滅,點煙不著……”
“煙點不著?不如燈盞。”
幾次動員,沒人理識。尕壽隊長脖板一擰,吼道:
“公家把大家的錢都拿上了,我看誰膽子大?”
大家再沒有聲氣了。尕壽隊長讓推舉個電工。大家想也不想:
“歪巴識電,歪巴管中哩。”
歪巴當了一年兵,半路上退伍回來,有人問他咋不干滿?他說干球哩,管得太嚴,拉屎尿尿都管。
其實他是偷電話線被開除的。他當電話兵,拿著線拐到處跑,拉電話線就像拉蜘蛛網。他說當兵當成了蜘蛛,不如回家養老母豬。不愿干。他見電話線就藏了一卷。別人發現,問他拿這個做啥?他說家里的供銷社收銅。就這樣,他被趕回來了。
二
歪巴有一身軍裝,他經常穿著炫耀。有一天栽電桿,他又穿上了。大家知道他的毛病,就故意不說什么。挖了幾個電桿坑,有個媳婦忍不住,就夸他的軍裝。他早等不及了,一的,馬上就脫:
“好?嗯,你穿。試當一下,俊死哩。”
“不不不,我不。”
他把上衣脫下,扔過去。那媳婦又扔過來。歪巴早就盯住了黃蛋媳婦,就拾起軍裝,送給她:
“你穿上保準好看。”
黃蛋媳婦結婚幾年沒生養,身材在年輕媳婦里最好看。
黃蛋媳婦翻過軍裝看看,就想扔掉。有人慫恿她。她猶豫一下,套在身上,挺起胸,扭動兩下。
歪巴說:“我們部隊上有女兵,就和你現在一樣。不過,人家們的腰比你的細,只有我的胳膊壯。”他晃一晃麻桿一樣的胳膊,又摸摸黃蛋媳婦的腰,“絕對比你的細。”
黃蛋媳婦問:“那飯往哪兒裝?”
“人家吃餅干,這么大的面食片片,一頓兩個。”他繼續摸,“人家們的奶頭也比你的大,好像揣著兩個發面饅頭,棉棉的,香死哩。”
黃蛋媳婦臉一下紅了,一巴掌打掉他的手:“你啥都見了!”
歪巴脖板一擰:“不見還當兵?”
大家笑罵歪巴胡屁亂撰。
黃蛋媳婦脫下軍裝,扔給歪巴。歪巴聞聞,小聲對黃蛋媳婦說:“香啊。”
黃蛋媳婦臉一紅,頭一勾:“香了你把衣裳吃掉。”
“啥話。”他盯著她的胸部,“我揣摸一下,中哩?”
“放你娘的狗屁。”黃蛋媳婦用鐵锨把在他的肋骨上搗一下。
歪巴仰面倒地,摸著搓板一樣的肋骨,眼定定地看著黃蛋媳婦。
三
還有十幾家沒交夠拉電線的雞蛋,歪巴就背個背斗,拿個小本本,滿莊子轉著收。
他轉轉來到黃蛋家,還沒進門就喊:“黃蛋,還差五十雞蛋,交哩嘛不交?”
他進了院子。黃蛋媳婦正在臺子上曬糧食,頭也不抬:“交。”
黃蛋媳婦從炕柜里取出個柳條籃子。歪巴見只有她一人,就跟進屋。黃蛋媳婦當著歪巴的面數完雞蛋,說剛二十,先拿上。
“不成。一回十個,一回二十,我再啥也別干了。”
“天氣涼,雞兒下不及。再寬限一下。”
“三十年了,寬限到哪時候?”
“玄的。”
“玄不玄你別管……那……讓我吃(親)個嘴。”
黃蛋媳婦頭一勾,躲開了。歪巴抱住她,親一下。他又要親第二次。黃蛋媳婦撲在炕上,給他個后背:
“你還要幾次?”
“那我減掉五個雞蛋。”
歪巴趴在她身上,又親一次。
黃蛋媳婦臉紅得像葡萄,甩下他來:“行了。”
“香啊,”歪巴咂咂嘴,又按住她,“我揣摸一下,再少要五個雞蛋。”
他在她懷里胡亂摸。他一下拉開她褲帶。
黃蛋媳婦掙著,蹬開他:“不啊,我養下個你的娃娃,黃蛋把我打死哩!”
“養不下……養不下……”
“黃蛋回來哩……你去河灘的黑刺林里等我。”
“實話?”
“實話。”
“你不來,小心。”
“來。”
歪巴邊走邊聞手:“香是香,比我們女兵的不行……”
四
歪巴鉆在黑刺林里,眼睛瞪得像牛眼,白等了一下午。
一只野狗“撲嗒撲嗒”走來,突然發現臥在黑刺林里的歪巴,就沖他狂咬。
歪巴好不容易把狗打跑了。他盯著黃蛋家的方向,腿抖著,罵:
“日你的媽媽啊!”
歪巴到縣上受了半個月電工培訓,回來后,屁股上吊個“三大件”,一走三晃。一到收電費,滿莊子都聽見他的喊聲:
“收電費了噢——收電費了噢——有錢交錢,沒錢用雞蛋頂哪噢——”
人們聽見,心頭一顫。
你家兩角,他家三角,他說了算。他轉轉,就來到黃蛋家,一進大門就喊:
“兩角,你家兩角。”
黃蛋正蹲在臺子上吃旱煙。他從嘴里拔出煙瓶桿桿:
“就一個泡兒,還用都沒用,就兩角?”
“我說兩角就兩角。你家電線長,損耗大,知道不?就是電線用的電。”
黃蛋目瞪口呆:“就你嘴里詞兒多,電線又不亮,它用得啥電?”
“你懂脬子。不交,就掐線。”
“那你掐掉。”
“說得容易。那電磨你也別用。”
黃蛋嘆一聲:“寬限幾天中哩?這幾天我頭里緊。阿媽病得時間長了,你知道……”
“中哩。”
歪巴于是三天兩后晌往黃蛋家跑。黃蛋就論筐地說好話。每次歪巴見黃蛋在家,就很痛快地答應再寬限幾天。
終于,歪巴把黃蛋媳婦一人堵在了家里:“你把我騙得美。”
“沒騙……”
“雞蛋我少要了那么多,電錢也給你寬限了這么長時間……你還要做啥哩?”
他抱住了黃蛋媳婦。
黃蛋媳婦渾身顫抖:“黃蛋知道打死哩。”
“怕球哩。”
“不啊……我不啊……我一個爸爸(叔叔)想那個我都沒答應啊……”
黃蛋媳婦攥住褲帶死不松手,歪巴掰不開,就隔著衣服在她腹部咬一口。黃蛋媳婦大叫一聲,嚎開了。
歪巴吐一口,跑了。
五
黃蛋找到隊長尕壽,說歪巴把他媳婦陰部齊齊咬了兩排牙印。尕壽隊長盯住一個地方喘粗氣。后來又有幾個人告狀,說歪巴調戲他們的女人,有時竟當著男人的面勾引;男人不在就動手,還說一遇到反抗就咬女人的下身。把這個日媽媽換掉算了。
尕壽隊長召開社員大會,把歪巴一頓臭罵,說,再胡來,把你這個日媽媽換掉。
歪巴搖一搖三根筋挑著的頭,說換不得。大家問為啥換不得?他說,一是他們的女人偷著朝他笑,二是電認人。他用電工刀把一根電線割去一塊皮,捏住,說,誰敢摸,誰摸咬
誰。對第一個問題,大家一時心里沒了底;對第二個問題,大家不信,就去摸電線。結果摸一個跳一個。黃蛋罵咧咧過來:
“電還認人?放你的狗屁!”
他摸一下裸露的電線,大叫一聲“哎喲”,跳出老遠,臉色黃得嚇人。
羊垴溝人你看我,我看你,再不說話。好幾年以后他們才明白,當時歪巴穿著鞋,而他們光著腳。再一個電擊不壞他們的原因,是由于電壓到羊垴溝已經非常低了。
歪巴照樣管電,照樣借機耍弄女人,而且他吃收電費收來的雞蛋,然后報損耗。眼看著歪巴那麻桿桿身子黑胖了。
羊垴溝終于有人在半夜行動了。
王三爺的兒子尕連成去格爾木修公路,于是幾個人影就等在了他家外墻根。果然,那天三星剛走到半空,歪巴就從王三爺兒媳婦連兄家跳墻出來,腳還沒站穩,就被一頓亂棍打趴下了。他整整躺了兩個月。
公社來人調查,沒結果。歪巴說他恍恍惚惚看見有黃蛋,而黃蛋的丈人證明那天黃蛋在二十里以外的他家。再說是因為翻墻頭,好多人說打死活該。事情就沒了下文。
歪巴再出門時,腿有些瘸了。
六
瘸腿歪巴照樣當電工,照樣收電費。
這天他又邊喊邊轉,來到黃蛋家:“三角。”
黃蛋吃煙,頭也不抬。黃蛋媳婦打開一個包了好幾層的手絹包,數出三角毛毛茬茬的票子,扔在炕上。
歪巴拾起來,拉一下開關,燈沒亮:“你的燈阿么(怎么)不亮?”
黃蛋說:“不知道。我好幾天也沒用一下。”
“誰家都亮,就你的不亮。”
他順著線查過去,走到離黃蛋家最近的一根電桿時,大叫:
“日媽媽膽子大,把電線掐斷了!”
黃蛋兩口出來一看,呆住了。
歪巴向隊里跑去:“哎喲啊,交不起電錢就搞破壞。黃蛋把電線掐掉了!”
黃蛋跺著腳哭,罵,公社還是來人把他帶走了。沒出三天,他又被送到縣公安局,最后判了五年刑。據說等送到勞改農場時,他見人就叫爸爸(叔叔)。
黃蛋抓走沒幾天,歪巴就來收電費。
黃蛋媳婦一見,腿就抖。
歪巴沒費力氣就把她搡倒在炕上:“誰讓你這么香。”
黃蛋媳婦抖個不停。
歪巴咬一下她腹部:“哎喲抖得好……你還會唄。”
他系好褲子,在小本子上劃一下:“電費我給你交了……今晚夕我喝完酒還來,別劃大門……哎喲,你抖得好死哩。”
黃蛋媳婦躺在炕上看著房梁上搖動的灰塔,顫抖不止。
七
第二天,黃蛋媳婦一路哭到了娘家。她一頭杵進院子,哭跪在地上。大大(父親)阿媽問了一晚上,她啥也沒說。都當是為黃蛋被抓的事,就一起唉聲嘆氣,落淚。
家不能不要,黃蛋媳婦在娘家住了三天,阿媽陪著回到羊垴溝。進院子一看,一只半大豬餓死了,雞也跑得剩了兩只。
歪巴屁股上吊著三大件,轉轉就來到黃蛋家。他看黃蛋的丈母在,就“哼吭”咳一聲,走了。
黃蛋媳婦就抖。
阿媽說:“怕他做啥?你藏下個剪子,他膽敢欺侮,你就把他戳死!”
黃蛋媳婦點點頭。
阿媽住了半個月看看沒啥事,就走了。黃蛋媳婦送到莊子外,拉住阿媽的手,半天不放。
黃蛋媳婦早早把大門、二門都劃緊了。她沒脫衣服,就圍著被子坐著睡。她一跌盹,突然醒了,聽見有人跳進院子。她聽出是歪巴,就握起剪子。
歪巴推不開門,就趴窗子上:“你不開門,我把房子點著。”
他等了一會兒,不見回答,就用螺絲刀把木窗子撬開,往里爬。
黃蛋媳婦說:“你敢進來,我把你戳死!”
“你戳死我,你也活不成……我對你這么好,你這是做啥?你穿了我的軍裝,我給你省得電錢也最多,還不讓我那個?那以后的電錢我全全替你交掉。讓我那個吧?”
黃蛋媳婦放下剪子,跪在炕上:“哥哥,我把你央求了……哥哥,我把你央求了……”
“央求啥哩,別央求。滿莊子我就瞅上了個你,沒有你我再活不成。好我的尕妹子,你把我可憐可憐,尕阿哥我一晚夕把肋巴骨都數斷了啊……我就想了個你的香嘴,就想了個你的香身子……還有你會抖啊,你抖一回,我麻酥酥的幾天走不成路……”
“哥哥,我要是養下個你的娃娃,我再就活不成人了啊!”
“玄死了,說養就養?養一個才好……”
“不啊哥哥……不啊哥哥……”
“啊呀我的媽媽,你真戳嗎……”
歪巴一摸大腿,粘乎乎的。他奪下剪子,掐住黃蛋媳婦,捶了幾拳。黃蛋媳婦抱住頭嗚嗚哭。
他撕開了她衣服。
八
黃蛋媳婦爬起來,跌跌絆絆回到娘家。她砸開大門時,天還沒亮。阿媽一見,先是一驚,等知道了事情的頭尾,就抱住她哭開了。
大大說:“到縣上告去,我不信還沒個王法了!”
阿媽說:“這種事兒一說,三川五鄉全知道了,黃蛋回來阿么辦?親戚們的臉上咋辦?再阿么活人哩?”
全家人唉聲嘆氣。
黃蛋媳婦整天勾著頭,不說話。
她擔心的事終于發生了。當她身上明顯地有了反應時,她望著阿媽,嘴唇直顫。
阿媽兩眼發直:“你懷上了?”
“沒……沒……”她癱坐在地上。
九
黃蛋媳婦要回家看看,還說想去監獄看看黃蛋。阿媽一再囑咐,早點兒回來。
二十幾里路,平時她幾個小時就能走到,這天她走了大半天,等到家時天已經麻麻黑了。她開始打掃屋子,從里到外,炕上地下,雞窩豬圈。天快亮時她睡了一會兒,喝點水,又開始打掃。里里外外,全部干凈了,她坐在院子里,認真地看。下午,她穿上干凈衣服,梳好頭——還在頭上抿了些蓖麻油,亮亮的——就到巷道里走。她見了幾個熟人,說幾句話,就回來了。她知道歪巴看見了她。
半夜,她聽見歪巴翻進院子,摸到窗前。她說:“門沒劃。”
歪巴愣怔一下,進來了。
黃蛋媳婦端坐炕上,不時地顫抖:“想不?”
“哎喲這么長時間沒見,想死了。我天天上你的大門上轉啊。”
“上來。”
“哎喲我的尕妹子,你想通了嘛?”
“想通了。”
“早這么多好。”
“不晚……我個家(自己)解……”
“哎喲尕妹子,你今兒俊死了啊。我把軍裝給你吧?你穿上準保賽過我們司令的姑娘哩。”
“不要。”
“我非要給哩。黃蛋一輩子也沒穿過。”
“不要。”
“哎喲尕妹子,好死我了……你先別抖……”
“你把我害死了。”
“我把你愛死了……哎喲我的腿還疼,你手狠哪,一剪子戳了個洞……”
“你叫我沒法活,你也別活了。”
“別胡說,尕妹子……噢啊!”。
黃蛋媳婦在歪巴的后腰上實實兩剪子。歪巴連連嚎叫,從炕上跌滾到地上。黃蛋媳婦撲上去,又在他后背上幾剪子。歪巴邊嚎邊往門口爬,黃蛋媳婦騎上去,在他脖子上亂
戳,直到手軟得舉不起剪子。
她趴到炕上,渾身抖動,牙齒“嗒嗒”響。她又摸起剪子在自己大腿上戳了幾下,躺著等死。半天,她還聽見有雞、狗在叫。她還想戳,但已經拿不起剪子了。她爬起來,跌跌絆絆撲進廚房,跪在地上。她摸到火柴,劃著,好半天才把草點著。
她捂著腹部,端端坐著,望著越著越大的火。
人們呼天喊地跑來時,火已經竄到半空了。
后來,莊子里的人說,羊垴溝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火。
守磨房的老頸頭
一
出山七八里,柏木河上有一溜兒水磨房,其中一個是羊垴溝的。守磨房的外號叫老頸頭。老頸頭不老,三十多一點。
羊垴溝沒通電的時候都上這兒來磨面。那時候水磨輪飛轉,磨盤“嗚嚕嗚嚕”響,陣勢大得很;老遠聽見,心就顫。
老頸頭看磨房,多的事不管,就在磨房西墻根半躺著曬太陽,吃旱煙,只偶爾給磨軸上點油。誰想和他說句話都抓不住機會。有磨面的見他要給磨軸上油,就搶著要幫;他也不管對方是男是女、年齡大小,就把眼睛使勁兒睜大,盯住對方腹部:
“你知道眼睛兒在哪里?”
對方張著嘴露出紅紅的牙齦,退到一邊,悄悄罵一聲:
“日媽媽呆子!咒實(青海方言,含有癡呆、傻、精神病等意)!”
他見哪個磨面的女人不順眼,就過來抓一把糧食看看,露出很大的下眼白:
“曬去!”
那女人緊忙央求:“不濕啊,哥哥。”
女人們不管歲數大歲數小,都管他叫哥哥。歲數大的隨了兒孫叫,歲數小的就隨自己叫。
他眉毛動兩下:“濕了不出面,與我球相干!”
“不濕不濕不濕,哥哥。”
他最愛聽年輕媳婦們央求。那聲音如唱歌般有韻有律,嗓音又嬌嫩,老頸頭一聽,就張開黑洞洞的嘴;常常還有一股涎水溢出,掛在唇邊閃閃發亮。他在那個央求他的媳婦的胸部摸一下。那個媳婦被摸得動作有些遲緩,老頸頭就猛然轉到她身后,把她褲腰往下一扒,在屁股蛋上“叭叭”兩巴掌。那個媳婦“格格”笑,不起來,直罵“呆子”。
老頸頭脖子扭兩下,曬太陽去了。
人們罵他“呆子”,是因為他讓人耍弄過。那次,他聽一幫小伙說男女之事,說到高興處,就有人告訴,說誰家的姑娘不嫌他窮,主要是大大(爸爸)媽媽看得緊,出不來;她很想和他好,就讓他們傳話,晚上等他。說起那個叫尕存子的姑娘,他兩眼放光……有一回她背一大捆青草,不小心半路上散了,她捆了半天沒捆好,正急得沒法,他來了,也不捆,抱起就走,跌跌絆絆到了她家門口,讓門檻絆了一下,他連草帶人一頭栽進院子。他爬起來時突然發現褲帶斷了,就急忙抱住肚子。尕存子捂住了紅紅的臉。他嘴唇抖了抖,轉身就跑,跑一陣兒,就不停地笑了;他一直等尕存子來找他。等了很長時間不見動靜,他就指著襠部告訴阿媽,尕存子看見了。他阿媽臉一紅,但馬上要哭了,說:“你再胡說八道,我就撞死去!”他再不說了,但還是偷著笑……小伙們一說尕存子想他,他沒等半夜就去翻墻頭,結果讓尕存子的大大、兄弟們幾鐵锨打得兩天沒醒來。等他醒來,說話就有些顛三倒四不分大小了。人們說他“咒實”了。過了半年,他大大一口氣沒上來,死了。又過了半年,他阿媽失蹤了。有人說她領著兩個小兒子跟一個四川人到“下邊(內地)”耍猴去了。
從那兒以后,他開始閑逛蕩。東家要點兒,西家給點兒,吃飽了睡,睡夠了就胡亂轉。隊里商量著,就讓他守林子;沒守兩天,他又差點讓偷樹的打死。正發愁讓他做啥,守磨的病了,隊里就讓他先頂個缺。后來守磨的死了,他也就一直守磨了。
二
其實老頸頭最喜愛的是尕財媳婦。
這幾天他在袖筒里掐指頭算了無數遍,尕財媳婦該來磨面了。
他吃煙吃得舌頭都辣麻了,口水吐了一地。他望著半空里的太陽吹口哨。
太陽一點一點跌下山去,磨輪“嗚嚕嗚嚕”響;老頸頭閉著眼,斜躺在西墻根,有一聲沒一聲地唱:
尕妹妹長下的人心呀疼呦,
把阿哥想下了一身呀病呦;
白日里想你(著)肝子疼呦,
晚夕里想你(著)心疼呦。
他把晚夕的“夕”發成“絲”音。他唱著唱著就笑一聲。
磨面的人聽見了,就小聲罵:
“這個呆子。咒實。”
他一想起尕財媳婦,有人沒人都笑一下,不由自主。
那時他守磨房沒多久,一天,一個新媳婦模樣的女人來磨面。她臉蛋紅撲撲,眼睛水靈靈地羞,總是低著頭,說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讓人看著心疼。老頸頭就老看她。她見磨房墻根有一點兒別人剩的白面,就并攏手指,一點一點兒攬到一起,捧起來。她輕輕喘息。老頸頭嘴張了半天,口水直拉長線。他見新媳婦要磨的是青稞(一種粗糧),就說:
“我給你裝些白面走。”
新媳婦羞赧一笑,低頭,不敢看他。
極少幫人磨面的老頸頭,這天幫新媳婦從頭磨到了尾,眼睛也從頭到腳一遍一遍在新媳婦身上爬。他動不動就到她身后,猛看;更多的時候他跪下羅面,從她衣襟下看乳房。她穿一件棉襖,一彎腰干活,里面清清楚楚。好幾次,新媳婦停下手,一動不敢動。她臉紅紅的,用眼睛的余光盯著他。
天不熱,活也不重,老頸頭卻出了幾次大汗。他腳指頭也使勁兒抖——他一緊張,腳指頭就抖。這是那次挨打落下的病。
面磨完了,羅完了,新媳婦走了。他沒動新媳婦一指頭。
那天他給尕財媳婦裝了半袋子白面——都是從別人那里連偷帶摳弄下的。
臨走,尕財媳婦說了他們認識后的第一句話:“我……把你叫啥哩?”
他愣怔一下:“老頸頭。”
尕財媳婦“咕”地一聲笑了,水靈靈大眼睛看著他。
他腳指頭一陣抖。他一蹦子跳出磨房,把頭杵進水槽里讓激流猛沖,半天不抬頭。
尕財媳婦是想叫一聲“叔叔”,說一聲感謝話;要知道,她雖然在結婚時吃了一碗白面做的拉條,但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見到麥子磨的白白的面粉,而且這么大的半袋子白面是屬于她的了。
尕財媳婦見他把頭杵在水里半天不抬起,嚇得拉起車子就跑。老遠,她聽見老頸頭一聲嗥叫,回頭看看,知道沒事,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
從那以后,她就經常來磨面了,而老頸頭也掐著指頭盼她來。盡管他連她叫啥都不知道,是誰家的媳婦,也不知道。
三
幾年過去了,尕財媳婦成了三個姑娘的媽媽,臉雖然還是紅撲撲的,但糙成了洋芋蛋。
老頸頭依舊動不動就躺在磨房墻根唱“花兒”,唱著唱著不由自主笑出聲。
他無數次跑到羊垴溝山頂,坐著發呆,再不就朝莊子方向扯嗓子吼“花兒”;越唱越下流,能想起的野詞全唱上了,把男歡女樂之事唱得一絲不掛、淋漓盡致,而且胡亂拐調。
有老人實在聽不下去,就罵:“誰去把這個‘咒實腿砸斷!”
他還經常晚上到莊子里轉,轉轉就蹲在
誰家大門口,一蹲半夜,腳凍麻了,就扳起腳板搓,呵氣。他把這家當成尕財家了。好多時候,他讓狗咬得亂躥。也不知是誰家的狗,好幾條,約好了一樣,輪著追,咬。他跑幾步,蹲一下,狗倒退幾步,他又跑。好不容易跑出莊子,狗不追了。他躺在地上,望著星星,叫:
“哎喲阿媽,哎喲阿媽……”
人們都說:“這個呆子‘咒實病犯大了。”
四
老頸頭掐算著尕財媳婦快來磨面了,就老老實實哪兒也不去了。
只要尕財媳婦磨面,他先是手忙腳亂不知道做啥(好幾次差點兒掉到磨渠里讓水沖走),然后就轉過來轉過去幫她。
尕財媳婦一走,他幾天不好好吃飯,也常常忘了給磨軸上油。大磨“吱吱嘎嘎”地怪叫了,他才一蹦子跳起。
有一回他幫她扎面口袋,看著那雙小手,看著看著就捏住了。尕財媳婦慢慢往回掙,兩眼定定望著他,說:
“哥哥……”
他腳指頭一抖,再站不住了。他幾步躥出磨房,把頭杵進水槽,半天不抬起。
……
尕財媳婦好長時間沒來磨面了。他好像聽誰說,她再不來了,再磨面都是她婆婆來。他不知道誰是她婆婆,也不敢問,后來實在忍不住,就問一個年輕媳婦:
“誰阿么(怎么)不來了?”
都知道他指誰,媳婦笑一下:“羞了。”
他斜眼盯住對方:“我啥也沒做。”
年輕媳婦像胃疼一樣,抱住肚子“哼哼哼”笑個不停:“那你為啥不做?”
另一個女人說:“白搭的面,不如給我……我讓你舒坦得叫媽媽哩。”
老頸頭把煙鍋里的煙灰疙瘩吹到她面里,出了磨房。
那女人在背后罵:“呆子!咒實!”
老頸頭躺在西墻根閉著眼曬太陽,不哼歌的時候好長時間不動,就像死了。他偶爾笑一聲,路過的人嚇一跳。
終于,尕財媳婦又來磨青稞了。
那天,他正半躺在西墻根吃旱煙,老遠看見她拉架子車來了,就“咯嘣”一聲,差點把煙瓶桿桿咬碎。
尕財媳婦低頭磨面、羅面,不說話。老頸頭又要給她裝白面,她攥住了面口袋:
“滿莊子傳閑話著,”
“……”
“你背了個空名聲,”
“……”
“尕財知道了,”
“……”
“我們娘幾個享了你的福……我娘家大大媽媽也享了你的福……”
她眼淚流下來。
老頸頭第一次看見女人哭,慌了,他“哎,哎”地叫:
“我把你啥也沒做……啥也沒做……”
“呆子!”
尕財媳婦把面裝上架子車,拉起就走。
老頸頭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頭,半天沒動彈。
半夜,他又到莊子里轉,還沒走出一個巷道,一條大黑狗就扯住褲角。他三掙二掙,半條褲腿被狗扯下來。大黑狗放棄了他,對著褲腿又叫又扯。
他叫著阿媽爬上羊垴溝山頂,躺下大喘;望著莊子方向,一動不動。第二天有人上山放羊,發現他快凍僵了。
老頸頭在磨房里躺了好長時間才緩過來。他試試能走路了,就背起半袋子白面,搖搖晃晃來到尕財家。
尕財媳婦在廚房做飯,見他進來,呆住了。他直直上了正房。尕財正躺炕上吃煙,猛然坐起,愣住了。
老頸頭把面往炕上一放,舉起右手,并住食指和中指,指住尕財:
“你女人……嗯……好……好人。我啥……啥也沒做。”
尕財突然跳起來:“日你的媽媽,今兒我把你宰掉哩!”
老頸頭一愣怔,眼睛猛然睜大,一蹦子跳出房:
“我啥也沒做!”
尕財提起柳木棍,攔腰打來。老頸頭一溜煙跑了。滿莊子的狗追咬時,他也沒跑這么快。
老頸頭的腳指頭整整抖了一天。
半夜,他圍著磨房轉了好長時間沒敢靠近,他怕尕財等他。他一點一點朝磨房摸過來。水聲震得他發抖,他幾次想趴下不起來。他爬到磨房門口,躺下了。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突然發現有人蹲在磨房墻根哭。他跳起來正要跑,卻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啊。”
“嗯?”
“我啊……”
他聽清是尕財媳婦,看看只有她一人,就渾身一陣顫抖。他跪在地上,十根手指摳進土里。
她想把他拖進磨房,拖不動。她的淚水流了他滿臉。他麻繩一樣纏住了她。她被勒得要憋死了。她咬住了他耳垂:
“呆子。”
他用力箍住她:“不呆……其實……我會哩……”
柏木河的水沖在被頂住的磨輪上,震得磨房快要塌了。黑夜劇烈抖動,滿天星光一片花亮。
尕財媳婦低聲尖叫:“啊喲小心,我嘴腫……啊喲小心,我腿子……快……打……斷……了啊……”
尕財媳婦終于走了。
她起身時,衣服上的布扣全開了,有的斷了。她敞著懷走了,乳房一顫一顫的。
老頸頭望著黑夜里一瘸一瘸漸漸走遠的人影,突然撲在地上大哭:
“阿媽……”
他哭得滿臉稀鼻眼淚。
五
羊垴溝的人都知道尕財把媳婦打跑了。
大概過了十多天,老頸頭也失蹤了。人們都說他去找尕財媳婦了。可是他并不知道尕財媳婦上哪兒了,他連她娘家在哪兒也不知道。有人就罵:
“這個呆子!”
責任編輯潘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