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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貓眼

2001-04-07 09:42:40陳啟文
清明 2001年2期

陳啟文

下著雪。啾啾的,飄出一片,又飄出一片,接連不斷地就把一個世界漸漸撒滿了。在雪地里呆久了,也不冷,不知道冷了。羅建國的腳麻了,翻毛靴子陷在雪地里了竟不知道,走了幾步,感覺不對,又返回去找靴子。找到了,倒拎起來,正往外撲著雪花,就見一輛奧迪滄滄桑桑地開過來。這車他認識,是郭院長的車。羅建國是行武出身,二十幾年了,那見了首長就立正敬禮的規矩還沒忘,現在禮是不敬了,只抱了那只還沒來得及穿的靴子恭立一旁,看著車開過去了,才彎腰穿靴子。剛穿好,卻見那車又順著自己剛剛輾出的兩道雪槽倒了回來,車輪虛晃了幾下,努力地停住了。

一扇玻璃搖下來,英氣勃勃地亮出一張臉來,卻不是郭院長,是分管后勤的副院長高凱。高凱還很年輕,三十六七歲,是院領導中的少壯派,臉很闊,一副官相,卻沒有什么官架子。羅建國叫了他一聲高院長。高凱也這么答應著,問:“羅師傅,水管凍壞了不少吧?”羅建國用袖子擋住嘴,以免嘴里哈出的熱氣沖到高院長的臉上,哧哧地說:“那些老房子都沒事,倒是這棟新樓的水管凍壞了不少。這管子,該不會有什么問題吧?”這后半截話一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覺得自己說錯了話。這棟新樓是高凱主持建造的,每一顆釘子,每一根水管,沒有他高凱點頭,誰敢買?修路造房子都是大把撒錢的事,比啥都敏感,你說這水管有問題不是說他高院長有問題嗎?

心里這么悔著,就拿眼小心翼翼地瞅了高凱一下。還好,高凱臉上一點動靜也沒有,還是那么熱情洋溢地笑著,“羅師傅啊,這管子嘛該修的趕緊修,該換的趕緊換,只是辛苦你了,這天也太冷了不是。我從鄉下來,好些老鄉家里的牛都凍死了。”高院長一點也不計較,羅建國放了心,趕緊陪上笑臉說:“那是那是,這天也太冷了不是,好多年沒遇上這樣冷的天氣了,好多年。”高凱又拍了拍腦門,好像把一件剛忘了的事又記了起來,“對了,羅師傅啊,我還有件私事得麻煩你,我們家新買了一臺熱水器,想請你去裝一下。”羅建國認真地問:“你什么時候有空?”高凱說:“那就今晚上吧。”羅建國說:“好,那就今晚上吧。”

干了一下午的活兒,回到家,羅建國才感覺有點冷了。一身的雪早已化了,也不是化了,在身上結了一層冰殼子,一動就咔咔地響。他扔了扳手老虎鉗,朝手心里吹了兩口氣,先脫鞋,鞋已經與腳板凍在一起了。進灶房看了看小煤爐,火也熄了。羅建國找了幾根干柴,正待生爐子,只聽大門呼啦一響,吹進一股寒風,吹得灶臺上的空塑料袋都成群地飛舞起來。再一看,兒子打了一個趔趄,又堅決地站住了,后面跟著他氣勢洶洶的老婆,方玉珍,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

方玉珍繼續推搡著兒子,“你發了瘟呀,馬上就要考試了,你還不快去做作業!”竟然推不動,兒子直挺挺地戳在房當中,像一根木頭。兒子十八歲,是個成人了,上高二。人長大了,比羅建國還高半拉腦袋。心卻長不大,玩心重,玩電子游戲。這不,方玉珍剛把他從一間電子游戲室里擰出來,耳朵原本生了凍瘡,擰得血滴滴的。羅建國看了,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心想這女人也太心狠了,兒子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呢,怎么就一點也不心疼?可他也不敢說什么,方玉珍的脾氣他是領教過的,他要護了兒子幾句,這女人就會變本加厲,更兇。

方玉珍推了幾下,兒子就是站著不動,氣又上來了,她看了羅建國一眼,見羅建國陰沉著臉,吭都不吭一聲,氣不打一處來,就踮起腳尖,又要去擰兒子的耳朵。羅建國一把捉住她的手腕,說:“你是怎么了,老方,你今天非要把虎仔的耳朵擰下來不可?”“我怎么了,你說我怎么了?”方玉珍掙著那只手腕,臉憋得通紅,一聲高過一聲地吼叫著,“兒子都這個樣子了,你吭過一聲沒有,你想讓他以后也過我們這種日子呀!”羅建國說:“兒孫自有兒孫福,不就是過日子么,你當初在鄉下時,想到會過上今天這樣的日子么?”方玉珍冷笑道:“你還真別說這樣的話,說得丑。你就算不會想事也會看事呀。你看看人家住的是啥房子,你住的是啥房子?人家老婆在干什么,你老婆又在干什么?”羅建國哼了一聲,“你干什么,你在喂豬。你一個農村婦女,不喂豬又能干什么?”方玉珍哈哈大笑起來,“好啊,你總算明白了,我喂豬,不就是少念了幾本書么,你兒子不讀書,你怎么就不管了?放開我,我就是擰掉了他的耳朵,也比讓他今后喂豬好!”

方玉珍雖然還罵著,喊著,可是聲氣小了,羅建國看見女人那一雙濕漉漉地轉動的眼珠,心一軟,就把手松了。方玉珍摔著被捏疼了的胳膊,在兒子面前掄了掄,卻沒打,一返身撲在椅背上哭了。羅建國說:“虎仔,你還站著干什么,你娘說的也對,讀書去吧。”倔強的虎仔,見了娘這個樣子,這才緩緩地轉過身子,鉆進了另一間屋。羅建國下意識地點了顆煙抽著,瞅著女人瘦嶙嶙地抽動的兩個肩頭,心里不是個滋味。想起來,這女人也怪可憐的。她剛嫁給羅建國時也是柔情似水的一個人,做的夢也只有一個,那就是隨軍。羅建國是一九六九年的兵,打珍寶島的那一茬。那地方比這里的冬天冷十倍也不止。死了那么多人,真正挨槍子兒的少,大多是不知不覺凍死的。夜里打伏擊時,一會兒人就被雪埋住了,一夜下來,誰死了誰沒死也不知道,還能夠從半丈深的冰雪里跳出來叫喊著撲向敵軍坦克的,就是活人了,看見坦克里噴射出的火焰,一點也不害怕,反而讓人覺得心里暖和。羅建國也算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還有什么想不開呢?他當了十年兵,也沒混上個一官半職,只是撈了個志愿兵,也覺得挺幸福的。當志愿兵干的就是水電工,后來轉業到地方,進了這所學院,還是干水電工。老婆的隨軍夢也就破滅了,只剩下實實在在的一個念頭,那就是進城。她拖著孩子養著老人在鄉下磨了十多年,才辦進了城里。鄉下的日子那么苦那么累,她也不說什么,整個一個沒脾氣,同鄉下的那些女人比,她挺得起腰,怎么說她也有一個在城里當差的丈夫,每個月都有錢寄回來,誰都眼熱,說她做了一回女人,值。一進城,反而不行了,眼看著別的女人住高樓大房,穿得光鮮鮮的,她卻只能在學院的食堂里喂豬,回家,也是一個連豬圈也不如的家,這脾氣突然就大了。

說他們家連豬欄也不如,或許有些過分。羅建國住在一溜帶走廊的平房里,兩間房。這房子有些年月了,天花板是用竹條子托的,抹了一層石灰。石灰一塊一塊的剝落,說也怪,從來就沒打著人,總是等家里沒人時才落下來。羅建國很喜歡這房子,覺得有什么東西在冥冥中保佑他,自從搬進這房子后,就沒害過病,一家大小也都平安。再說,也住慣了。他一轉業就住在這里,那會兒這房子還挺不錯的,教師和職工也沒有這樣大的差別,這一溜屋里還住著教授、講師。隨著新樓一棟一棟地蓋起來,差距才漸漸拉開,教授搬走了,講師也搬走了,連那些單身的青年教師也搬進了幾個人合住一間的公寓樓。只有羅建國一家還住在這里,似乎被人忘記了。又沒

忘,哪家的水管漏了,電線短路了,要裝熱水器了,第一個想起的,就是他。

虧得想起了裝熱水器這事,羅建國連忙抄起了家伙,高院長還在家里等著他呢。他本來想換身衣服,熱乎乎地吃頓飯再去的,現在被老婆這么一攪和,衣服也沒換,方玉珍雖不再哭了,卻空茫茫地睜了一雙眼,瞅著窗外還在下著的大雪發呆,沒一點兒生火做飯的意思。羅建國剛撥開門鎖,她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喊住他,“喂,你去哪?”羅建國勉強地笑了笑,說:“我去給人家裝個熱水器,馬上就回。”方玉珍問:“給錢不?”羅建國壓低聲音:“是高凱家。”方玉珍把他的臉翻來覆去看了一遍,確信他不是撒謊,也用很低的聲音說:“我告訴你,那棟新樓里還有一套房子空著呢,你給高院長說說。”羅建國胡亂地點了點頭,從門縫里一閃身子,又隨手把門帶上了。

風很大。真正冷的不是雪,而是風,一路上看見了好幾棵吹斷了的樹,在雪光的反照下一副驚愕的樣子。羅建國經歷過極北的冬天,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寒冷,也還挺受得住,只是腳步有些打滑,雪都凍硬了。走到白天干活的那棟新樓前,他仰起頭來看了一會兒。并不高,才七層,樓底下還有半層高的架空層。但是地勢好,建在學院東邊的半山上,后面是一個大湖,南湖。隔著一棟樓,也能聽見波濤聲,湖水還有各種感覺都一浪一浪地涌過來。都說這房子建得好,有風格,有人與環境的質感。活人不但要住房寬敞,活人還需要一個美好的生活背景。這是知識分子的話,羅建國不懂。羅建煙只覺得這在一片冰雪中靜靜佇立的房子就像是假的一樣,離他很遠。但房間的寬敞卻是真實的。第一次走進這房間里去裝水管時,他一下子就傻了,光一個客廳就抵得上他現在住的兩間房。如果有這樣一套房子,哪怕還小一點,羅建國就可以把鄉下七老八十的父母親接進城里來住。但羅建國只是犯傻,不想。他不敢想。

高凱就住在這棟房子里,樓層是最好的,三樓。窗戶亮著,從綠色的玻璃窗里飄出的鋼琴聲,好像也是綠色的。羅建國隨了這曲調,一步沉似一步地上了樓,按了門鈴,看見高凱的愛人正在教女兒彈琴,開門的是高凱。高凱一見羅建國的樣子,大吃一驚,說:“羅師傅,你還沒有回過家吧?”羅建國不想提起家里的事,就說:“還沒有,有根水管,我剛折騰完,怕你等久了,就來了。”高凱很感動,沖妻子喊道:“馮歌,羅師傅還沒吃飯呢,你去炒幾個菜,我和羅師傅喝幾杯。”馮歌答應了一聲,正要起身,羅建國連忙說:“高院長,馮老師,你們別忙乎了,這活兒不難,我于完了還得趕緊回家呢。”

房間里有暖氣,羅建國剛從外面進來,雖然脫掉了棉襖,也不冷。走進浴室,高凱也跟了進來,拿了一件半新的羽絨襖,從后面給他披上。羅建國心里一陣發熱,渾身就像有一股熱氣烘托著,手也有勁,腳也有勁。他干活時,高凱也不走,手扶著門框有搭沒一搭地說著,都是熱乎的話。他這樣熱情隨和,羅建國腦海里的那個念頭時不時就翻騰一下,想起老婆的叮囑,試探著問了一句:“高院長,這棟樓,怎么有一套房子還空著呀?”高凱說:“你是說東單元五樓那套吧,原本是留給武漢大學一位博士生的,他一年前就同我們學院聯系過,說想來這里,可前不久卻回了封信,又說不來了。”羅建國見高凱話說得直爽,不瞞著自己什么,又增加了一點信心,說:“那人也是,說來又不來了,這不是出爾反爾么?”高凱在他背后笑了一聲,說:“我們這個廟也是太小了,請不來大和尚。”羅建國問:“那,這房子就讓它空著?”高凱沉默了。他是什么人,話說到這份上,當然就看出了羅建國一直躲躲藏藏的心事。過了一會兒,高凱換了一種口氣,說:“羅師傅啊,你住的那房,也太不像樣子了,再說,遲早也是要拆掉的,我有個想法,想在院務會議上提出來……”正在擰一顆螺絲帽的羅建國,手停在扳手上不動了,凝神聽著,怕漏掉了一個字。當聽見高凱說想讓他搬進那套空著的新房時,手一抖,扳手掉在地上,一股暗紅色的銹水嘩啦一聲進出來,濺了他一身,他一邊堵水管,一邊急切地問:“你、你是說讓我搬進新、新房?”水管堵好了,高凱又拿來了一條干毛巾,遞給一身透濕的羅建國,說:“快擦擦,別感冒了。”羅建國接過毛巾,卻不擦,一雙眼定定地看著高凱,還是很傻的樣子。但高凱什么也沒說,只在他的肩膀上拍了幾下,很輕。

那套空房對面,住的是徐英華一家。也就兩個人,徐英華和他的愛人蘇小敏。

這天是臘月二十四,過小年。昨夜里,后勤處請人把幾十頭大肥豬宰了,一大早校園各處的大喇叭就嚷起來,喊著讓各家各戶去學院食堂里分肉。因為是分肉,喊得就特別響亮,把睡得死沉的徐英華一下子喊醒了。夜里,他和蘇小敏折騰過兩回,賴在熱被窩里不愿起來。蘇小敏閉著眼睛說:“去吧,別像去年那樣,去晚了,分的全是肥泡子。”徐英華說:“要去就一塊兒去,這分肉是要抓鬮的,你的手好,會摸。”蘇小敏吃吃地笑了起來,她一雙手又白又嫩,棉花團子似的,每次摸徐英華時,他就受活得不行,像一個喂不飽的嬰兒,每夜都要。這會兒徐英華說她會摸,小敏能不笑么?但這會兒她不想摸,也不愿起床,就拿手去搔徐英華的胳肢窩。徐英華在床上躺不住了,只好起來。穿好衣服后,看見蘇小敏渾身裹在踏花被里,只把半個臉露在外面,臉上掛滿了紅暈,紅得有道理。他很有些沖動,又想鉆進被子里再做一回,剛把臉湊過去,蘇小敏輕輕地打了他一巴掌,嬌一聲:“滾!”

在搬進新房子之前,他們可沒有這樣有情調。那時,他們住的房子也比羅建國家好不了多少,是筒子樓,暗無天日的,整個兒一個舊社會。夫妻倆一鉆進被窩,總嗅到一種老鼠爬過的氣味,哪里還能找到一點兒感覺,半個月也沒有一次。結婚三年多了,也沒懷上個孩子。不是不想要。徐英華和高凱是大學同班同學,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能不想么?除非有病。那時候,徐英華還真有點提心吊膽,有意無意地盯著電線桿上的那些廣告看,懷疑自己也得了上面寫的各種毛病中的一種。搬進新房后,才發現自己嚇唬自己,哪里有一點兒毛病?而蘇小敏更是別出心裁,裝修房子時,特意在臥室里裝了一面大壁鏡,大冷的天,也要掀了被子,好看夫妻倆在床上的動作。看著那兩個身影在白漫漫的熱氣里翻騰,感覺這才是生活,是人過的日子。

這么好的一套房子,徐英華差一點就沒有要。他是生一個人的氣,生高凱的氣。他和高凱都是這所學院畢業的,大一大二時,兩個人關系還挺鐵,一進大三,兩個人突然頭破血流地鬧翻了,為一個女孩,就是高凱現在的妻子馮歌。馮歌比他們低兩屆,上的是音樂系,說真的,長的一點也不漂亮,就是活潑,搞藝術的能不活潑么?也不知她是什么時候看上徐英華的,低年級女生總是能看上高年級的男生,何況徐英華還是那樣一個很有男人氣的男生,兩條腿挺拔有力,走路時也腳踏實地,一看就很堅強的男人。十多年之后,徐英

華還記得那個春天里的早晨,馮歌一步一步地走向自己的情景。她穿著一身連衣裙,看起來線條特別鮮明,紅色的皮鞋尖跳動著,陽光在她的腳下咯吱作響。徐英華當時靠在一棵水楊樹上背英文單詞,馮歌他當然認識,但沒有想到馮歌也認識他。眼看著馮歌走到了身邊,他連忙一閃身躲過了,他以為這個目空一切的女孩只是要從他身邊經過而已。馮歌卻一把奪掉了他手中的書,然后很可愛地歪著腦袋,看著他,直看得他把頭低下了,突然問了一句:“會唱歌不,你?”

這小女人,問得這么突然,徐英華一時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歌,他當然是能夠唱幾首的,就不知道馮歌要他唱怎樣的歌。馮歌呢也沒胡鬧的意思,她只是想找一個男生,陪她練男女聲二重唱。馮歌問:“西邊的太陽就要落山了,會不會?”徐英華說會。然后他們就唱了起來。每天早晨都在這里唱。徐英華的高音唱不上去,一唱就像吹口哨似的,很尖。他問馮歌這是什么原因。馮歌不說話,只望著那漫無邊際的一個大湖出神。徐英華也就不再問了。

在和馮歌交往之前,徐英華一門心事地讀書,想考研究生。教古代漢語的嚴教授,說他對中國古像形文字有獨特的感覺,鼓勵他在這方面用功。可自從和馮歌開始一起唱歌之后,這書就只是打開做個樣子了,想看,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他和馮歌總是在一起,嚴教授也知道了,很生氣,覺得白替他操了心,對他就冷了許多。徐英華很苦惱,就把心里的煩惱跟高凱說了。高凱那時的成績,只能說過得去,但很有社會活動能力,交際廣。徐英華也不知道他的人緣為什么就那么好,記得剛進這所學院時,新生第一次見面,徐英華一個也不認識,高凱卻能叫出全班大多數同學的名字。之后,他和高凱上床下床地睡著,一睡就是兩年多,不像其他的鋪伙,隔不了多久就鬧著要換鋪,你上我下地輪著睡。高凱隨便,你愛睡下鋪,他二話不說就睡上鋪。你要覺得下鋪睡厭了,他立馬就會搬到下鋪來。只要你樂意,他就高興。

那會兒,學院里老是鬧賊,女生的乳罩、褲頭也偷去了不少。學院里便把男生兩個人編成一組,在夜里放流動哨。徐英華和高凱是一組。

兩個人在月光下悄無聲息地走著,聽得見露水從樹葉上滑下來的聲響。太靜了,就像在夢中行走一樣。在校園里走了三圈之后,徐英華終于問了高凱一聲,“你說我該怎么辦?”高凱瞪著眼看了徐英華一會兒,反問道:“你愿意為她去死嗎,為馮歌?”徐英華沒吭聲,卻感到頭上直冒冷汗。高凱怎么能這么說話呢?他又看了高凱一眼,高凱似乎想笑,但沒笑出聲,說:“這么說你不愿意為馮歌去死,那就說明不是愛,你還是好好地去念書吧。”

說這話后不久,徐英華就發現高凱和馮歌在一起了。又一天清晨,他手里拿了一本卷成筒筒的英文書,站在湖邊一大片令他感動的霧里。馮歌有些日子沒有來找他了,徐英華聽信了高凱的話,也沒有主動去找她,但他每天還是要來這里,心里卻老是有一個懸念,等待著。霧很濃,仿佛整個天空塌在他的頭上。耳邊忽然響起了翅膀撲動的聲音,接著他就看見兩個模模糊糊的身影,晃動著向他走來。走得很近了,才看見是高凱和馮歌,兩只手臂緊緊地挽在一起。“早啊,徐英華。”高凱熱情地招呼了一聲。徐英華沉默著,盡管那一對男女的腳步很輕,徐英華卻感到自己腳下出現了地震般的顫動。

當晚,一下晚自習,徐英華就把高凱攔住了。“高凱,我有話要問你。”高凱平靜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說:“問吧。”徐英華說:“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還是去湖邊吧。”高凱說:“走。”到了湖邊,高凱又說:“問吧。”徐英華問:“你愿意為她去死嗎,為馮歌?”高凱臉上閃現出一個十分溫柔的笑容,說:“我愿意。”徐英華握緊拳頭,一拳揍過去,撲通一聲,高凱倒在湖水里,濺開一大片水花。他掙扎著爬起來,鼻子已經走了形,閃耀著鮮艷的血光。

高凱沒有還手,馮歌卻在大庭廣眾之下扇了徐英華一耳光。她尖聲叫道:“徐英華,知道你的高音為什么老是唱不上去嗎?你的嗓子很好,可你的心眼太小了!”

一直到現在,徐英華仍舊固執地認為,高凱愛上馮歌,是因為她有一個好爸爸。馮歌的父親是市教委主任,高凱畢業后能夠留校,就是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徐英華,卻分配到了一個鄉下中學教書。一拿到派遣證,他就走了,連畢業合影也沒有照。在那班同學中,他成了一個永遠的缺席者,從此與所有的同學失去了聯系。幾年后,高凱輾轉地把一份結婚喜貼寄到了他手上,當時他在那所鄉下中學也混不下去了。研究生一年一年地考,就是考不上,課卻教得一塌糊涂,家長們幾次鬧到學校里來,要換老師。要看一個人混得怎么樣,只要看看狗對他的態度。徐英華拿著那份大紅的喜貼從學校傳達室里出來,一條不知從哪里跑來的野狗竟對他狂吠不止。徐英華幾下就把貼子撕了,將一把紅紅的碎紙片摔在狂吠不止的狗頭上。去你媽的!

徐英華畢業后的第五年,鄉文教辦準備發派他到一所小學任教時,徐英華意外地收到了上海復旦大學的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但不是正取,是委培,他必須找一所為他讀書付錢的學校。省內省外的高校他找了好幾所,人們用幾句熱情周到的話就把他慷慨地打發了。他只好硬著頭皮,走到這所發誓再也不會邁進一步的母校,找到了嚴教授。一走到他面前,徐英華就抬不起頭來,感到自己像是個犯人。嚴教授把那份等待簽字的委培合同嘩嘩地翻了一陣,又還給了徐英華。徐英華也不再說什么,就告辭了。屋外正在下雨。雨嘮嘮叨叨地落著,落得人心煩意亂。嚴教授走到陽臺上,看見徐英華一個人在風雨交加的夜色中低著頭,走過一個水洼又一個水洼,那孤零零的樣子著實令人心痛。他嘆了一口氣,突然又吼了一聲:“徐英華,你回來!”

三年的碩士研究生讀完,身高一米七八的徐英華瘦得只剩下九十來斤了。他按委培合同來這所學院報到,嚴教授把他的肩膀一拍,就聽見一身骨頭吱吱嘎嘎地響。“行,這一身骨頭還在!”嚴教授笑著說。徐英華也笑,心里卻有一股滋味濃濃地翻起來,嗆得他要流淚。而此時,高凱已經當上了學生工作部的副部長,住著兩居室的房子,孩子也已經上幼兒園了。徐英華受了那么多苦,到頭來卻只能住筒子樓,和一個青年教師擠一間。嚴教授卻說:“你和他比什么,你是讀書人!”

復旦大學雖然是名牌,可徐英華是委培出身,無形中就低人一等,像個姨太太,他不服,非要拿一個光彩奪目的學位不可。又過了四年,他終于考上了武漢大學,攻讀古漢語史專業的博士學位。他發過誓,不考上博士研究生堅決不娶妻。考上了,他也就覺得自己該有個家了,這年他已經三十三歲。蘇小敏是他擔任大學教師后的第一批學生,比她小十多歲,很漂亮,兩個嘴角微微地向上翹著,好像永遠都在笑。

徐英華本人現在實際上與這所學院沒一點關系了,他的戶口、檔案現在都進了武漢大學,畢業后還回不回來,要看他怎么想。學院

里當然希望他能夠回來,采取了一些情感留人的手段,工作關系雖然走了,照樣給他開工資,發獎金,分福利,別人有的,他一樣也不少。蘇小敏原本在附中教書,現在也安排進了學院教務處,很輕松,又是要害部門。就說這次分房子,院級領導、教授每人要交四萬元購房款,副教授和處級領導交五萬,講師六萬,其他教師和一般干部就得全額購買了。想買還買不到,搶破了腦殼。徐英華卻一個子兒也不要付,郭院長說,這工資獎金,還有這套房,就算給他的安家費。算起來還不少,十多萬。郭院長也是博士,這寒窗苦讀坐冷板凳的辛苦,他一撇一捺都是知道的。徐英華總算揚眉吐氣地做了一回人,也難得有郭院長這樣的領導把他當著一個人物,他服氣。他不服的是高凱,一個小本科生,居然就步步高升,進了院領導班子。每次見了他踮著一只腳從小臥車里鉆出來,擺出一副上流社會的風姿,徐英華就恨得牙癢癢的,想走,一輩子不愿再看見他。

徐英華不是以前的徐英華了,現在不愁沒有人要,可要找一個對他如此優厚有加的地方,遠沒有想的這么簡單。這一點,蘇小敏也看出來了。她說:“你要是學電子計算機或經濟管理什么的,說聲走,我二話不說跟你走,可你學的這東西,天底下有幾個人要啊,不信你就試一試。”徐英華還真試過了,在深圳的一次人才交易會上,只有一家教育學院有點想要他的意思,想進來可以,老婆的事,房子的事,五年之內不談。而與他同去的那位博士,因為學的是電子計算機,被一大幫人圍在中間,竟走不出來了,最高的,一口喊出了二十萬元年薪的天價。

這位博士,是徐英華在武大研究生院的同學,學士碩士博士是順著桿兒一氣爬上來的,在徐英華面前,還是個小青年。徐英華原也想把他拉到這所學院來,做個伴,他也來逛過一趟。嗯,還不錯,風景好,姑娘也長得漂亮,沒說的,來。學院里想得也周到,分房時,特意把他們安排成了鄰居,門對門地住著。可去了一趟深圳,一上回來的火車,小青年就對徐英華說,你去給郭院長說一聲,那套房子我不要了。徐英華聽了,只竭力定了一定神,一路上不再說什么。

回到家,蘇小敏一看徐英華那臉色,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從徐英華手里接過行李,悄聲問:“還走么?”徐英華說:“博士與博士不一樣。”蘇小敏說:“你明白就好,人與人本來就不一樣。不說房子,不說我的工作,就說你這多領的一份工資獎金,都花了,拿什么去賠給人家?還是好好的過日子吧,你受了這多么多年的苦,也該好好地過日子了,啊。”氣息柔柔的,聲音也柔柔的,柔軟得像她嬌嫩的皮膚一樣。徐英華聽了,心里就寬了不少,扯她在床沿上一同坐下,說:“小敏,我們生個孩子吧。”“去你的!”蘇小敏一把推開他,起身去放熱水,拿換洗的衣服,催他去洗澡。徐英華把風塵仆仆的一身都脫了,鉆進熱氣騰騰的浴室里,一伸手把蘇小敏也拉了進來。蘇小敏在那湍急的熱流下面跳著,浪笑著,甩著一頭漆黑的長發說:“我還沒脫衣服呢?你這壞蛋!”

現在徐英華已經沒有別的什么想法了,只想有個孩子,兒子也好,女兒也好,只要會笑就行。

殺了豬,最高興的還是方玉珍。在豬圈一年忙到頭,終于可以穿上干干凈凈的衣服了,人是四十出頭了,可還是愛俏,就是再沒有色彩的女人,往鏡子里一走,也有了幾分光彩,胸脯也有了,腰身也有了,女人身上該有的東西,她一樣也不少。在鏡子里照了一陣,她又把剛換上去的一身脫了,說:“搬家吧,還等什么?”羅建國像是沒聽見,兀自望著桌上那幾片剛拿回來的鑰匙出神,每一片都銅黃閃亮,光燦燦地濺到黯淡的墻壁上,這陰沉沉的老屋忽然就亮堂了許多。但真要他拿這鑰匙去開那套新房子的門,他不相信能夠打開。

高凱這個人,還真是個人,話說到哪里,就把事情辦到哪里。他在院務會上把這事一提出來,在場的人都不覺震了一震,主管教學的趙副院長問:“這合適么?”更多的人則沉默地看郭院長。郭院長穿著符合他身份的衣服,端坐著,鼻尖上閃爍著耀眼的光芒,就是不說話。只有高凱心里有底。前一天,他已經找郭院長通了氣,老郭剛被那位博士生用花槍耍弄過,心里窩著火,也覺得把那些讀書人看得太起了一點,又把另一些同樣必不可少的人太不放在眼里了。他是深有教養的人,心里的這些想法當然不會隨便說出來。他只說:“小高,我沒意見,但你在會上提出來時,一定要有站得住腳的理由。”

眼下,高凱見郭院長目不斜視,知道是在等著自己說話呢。他偏著頭向剛才說話的趙副院長笑了一下,正要說什么,趙副院長卻又把話頭搶了,說:“羅建國同志住這套房,我沒意見,一套房這樣白白地空著,是浪費,一個老職工沒房住,是困難,這都是明擺著的。問題是,那些教授副教授們,和一個職工住在一起會怎么想?”這話把本不想開口的郭院長一下子激怒了,說:“怎么想?職工就不是人了?我看讓羅建國住這套房沒有什么不合適的,只是因為一些習慣性的偏見,使本來很合理的事情,反而覺得不合理了。”趙副院長聽了,就不再說話,撇著嘴笑了一笑。其他人則彼此交換著眼神,很是疑惑,一向對讀書人很偏袒的郭院長,今兒個是怎么了?高凱卻心領神會,郭院長這一番話實際上是說給那位虛晃了一槍的博士生聽的,可惜他是聽不見了。一把手旗幟鮮明地表了態,高凱原準備的那些遠兜遠轉的理由沒有必要再說了,就給院長副院長打了個圓場,說:“我們搞后勤工作的,都是為教學科研第一線服務的,讓羅師傅住進這幢樓,也是為了更好地為大家服好務,以后誰家里的水呀、電呀有個啥問題,老羅一喊就到,多方便。”這話說得漂亮,大家都說是啊是啊,以后站在陽臺上一吆喝,老羅就聽見了。

這事一定下來,高凱立刻把羅建國叫來了,讓他趕快去交款辦手續,要是從什么地方突然又冒出一個博士來,這事一不小心又黃了。羅建國把家里的活期、定期存折都取了,還差一萬元。高凱又給他一只牛皮紙信封說:“這是我準備買電腦的錢,你先拿去頂一陣。”羅建國死活不肯接,高凱把錢往他懷里一揣,就把門關了。羅建國去交了錢,領了鑰匙,一回家就昏昏沉沉地坐在椅子上,除了那幾片鑰匙,什么也看不見了,一雙眼老是盯著一樣東西看都看得模糊了。那是眼淚,肯定是。

一家人在老屋里過完最后一個小年,第二天早晨,羅建國豪邁地一揮手,搬。家里雖說沒有值錢的東西,壇壇罐罐還真不少。虎仔說:“打個電話,叫搬家公司來。”方玉珍說:“屁,你倒曉得痛快,你不知道老子有好大的家當,錢呢?”她迅速地盤算了一下,又說:“老羅,你去叫幾個人來幫幫忙,一個上午就搬完了,中午我做頓好吃的,大家樂一樂,也算個喬、喬遷之喜吧。”羅建國聽她很費勁地把那個文詞兒嚼出來,忍俊不禁笑了,又嘆了一口氣,說:“你說兒子不知道你有多大的家當,你自己也不知道嘛,這一丁點兒東西還去麻煩人家,我們一家三口都是壯勞力,一會兒就搬

完了。”方玉珍心里又有了氣,狠狠道:“你白白地給人家幫了那么多忙,這會兒怎么請不來一個人給你幫忙了,真是。”

這一天徐英華正在書房里上網,聽見樓道里噼哩啪啦地直響,沖蘇小敏喊了一聲:“怎么回事呀,你去看看。”蘇小敏在衛生間里干嘔著,八成是有了。徐英華見她沒吭聲,走到大門前,從貓眼里警惕地朝外看了看,見羅建國一家三口正抬著一只老式大立柜吃力地搬上樓來,就開了門,走出來問道:“羅師傅,你們在給誰搬家呀?”羅建國吃力地抬起頭,嘿嘿地笑了兩聲。虎仔說:“誰家?我們家。”徐英華的一雙眼立刻瞪大了。大立柜死沉死沉,方玉珍和虎仔抬著前面,羅建國一人在后面抄著四條腿,一條腿卡在樓梯孔里,上不來。“徐老師,幫個忙,把這條腿幫我抬一下,稍稍抬一下就可以了。”羅建國汗涔涔地喊道。徐英華沒長耳朵似的,一閃身,就縮進了房子,門也啪地一聲關牢了。“小敏,小敏!”他大聲喊著,才發現蘇小敏在衛生間里,一只手撐在墻上,臉比墻上的瓷磚還白。“你這是怎么了,小敏?”徐英華驚訝地問,拿一只手去摸蘇小敏額頭。蘇小敏捉住他的手,只管望著他微笑。徐英華說:“你倒是說話呀。”蘇小敏說:“你真是個書呆子。”就把嘴貼在徐英華的耳根子上輕聲說了一句。徐英華把蘇小敏攔腰一抱,笑著,喊著:“我有兒子了,我馬上就要有兒子了,讓我親親,好好地親一親。”蘇小敏把臉貼在他的心口上說:“小點聲,讓外人聽見了還不笑掉大牙,你怎么就知道是個兒子?”說到外人,徐英華就把蘇小敏輕輕放下了,才記起要把剛才的事告訴她。“我們對面空著的那套房有人搬進來了,你猜是誰家?”蘇小敏說:“管他是誰呢,只要不跟我們吵架就行。”徐英華說:“說出來你也不相信,是羅建國家。”蘇小敏只當他是說玩話,哼一聲:“騙誰!”徐英華惡狠狠地說:“我真的不騙你,他媽的,連養豬的也搬進了博士住的房間,我看這地方是沒法呆了!”

方玉珍沒想到徐英華會是這個樣子,哪里像一個讀了書的人,從今往后要和這種人做鄰居,門對門地住著,怕是少不了牙齒咬著舌頭的時候。一家三口把大立柜抬進屋里,靠墻放好,羅建國倚著窗臺,用衣袖捺著汗,捺了一臉的灰。再看方玉珍,也像剛從煙囪里鉆出來的一只貓,覺得好笑。方玉珍說:“你還笑得起勁,我要是個男人,沒臉活了。”羅建國知道她在慪徐英華的氣,說:“你也別多心了,興許人家徐老師沒聽見我喊他。”方玉珍說:“他沒長耳朵,可長了眼睛呀,就是一個不認得的人,也會上來幫一把。”羅建國說:“人家是讀書人,心都在書上。你沒聽說陳景潤,大白天的往電線桿上撞,撞破了腦袋還不知是怎么回事。”

正說著,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其實房門并未關嚴,一推就開,可那個人就是不推,只管敲,敲得很固執很有禮貌。羅建國只好走過去,把門拉開了。門口站著清清瘦瘦的一位老先生,太陽穴上貼著一張黑膏藥。“嚴教授,你老……”嚴教授說:“沒事,我聽見樓上有響動,就上來看看,隨便看看。”羅建國陪著笑說:“嘿嘿,屋里亂七八糟的。”“都這樣,剛搬來么,都這樣。”嚴教授邊說,邊往房里走,走得穩穩的,優雅而氣度不凡。方玉珍沉默著,心里又疑惑起來,不知老先生來這里干什么,難道真的只是看看?嚴教授滿屋里轉悠了一圈,突然指著地板說:“這地板你們打算怎么弄,貼瓷片,還是鋪木地板?”方玉珍說:“我們哪里來的錢呀,買這套房子還欠下一屁股債呢。”嚴教授道:“我那里還有幾卷地毯,挺好的,你們要不嫌棄,就搬上來鋪了吧。”羅建國說:“這、這怎么行?”“怎么不行?”嚴教授仿佛要生氣的樣子,說:“以后我們樓上樓下地住著,還有好多事請你幫忙呢。”他這么一說,羅建國還真沒法拒絕了,但還是有點猶豫。嚴教授說:“這樣吧,你們先忙,我去把地毯給你們抱上來,看合適不。”羅建國連忙搶到嚴教授前面說:“你老這不是要折殺我吧,虎仔,走,我們到嚴爺爺家去搬地毯。”虎仔狠狠地把脖子一扭,鉆進衛生間里,立刻傳來響亮的撒尿聲。嚴教授皺一下眉頭,下去了。羅建國連忙也跟著下樓,心里想著事,竟把那樓梯踏空了一級,差點摔倒。

地毯一卷一卷地抱了上來,鋪展開,舊是舊了點,還挺好,是全毛的。嚴教授看他把地毯一間房一間房地鋪滿了,滿意地點了點頭,說:“很好,很好。”他一走,方玉珍就咬了咬了牙,狠了一聲。虎仔鉆進自己的臥房了,非要把地毯揭了不可。羅建國一腳把掀起的地毯踩住了。虎仔還要掀,羅建國掄起拳頭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一雙眼血紅地瞪著。虎仔從未見過老爸這樣的樣子,才住了手。羅建國又望了方玉珍一眼,說:“我知道你們心里想什么,要想就想透徹一點,以后進門出門都把腳步放輕一點,嚴教授就住咱們家樓下,別影響他老人家做學問。”

又一日,方玉珍在房子后面的一塊空地上架起柴草,熏臘肉,被徐英華在陽臺上看見了。那煙繞著大彎子,有時候會飄過來一股,徐英華咳嗽了一聲,故意咳得很響。正在山上拾柴的羅建國聽見了,連忙走過來對方玉珍說:“快,把火撲了,我去找個遠一點的地方熏。”方玉珍賭著氣,不肯撲。羅建國抄起一根竹條,打著火,才打了幾下,就聽背后有人喊一聲:“羅師傅,這么好的煙火,你打它做什么?”回頭一看,卻是蘇小敏,手里拎了幾刀肉,正往這邊走。“蘇老師,你也要熏肉?”羅建國問。蘇小敏笑吟吟地說:“我哪里會熏,想來求方大姐幫個忙。”方玉珍想起徐英華的那個態度,在心里冷笑了一聲,把身子扭過去了。蘇小敏臉上一僵,說:“方大姐要忙不過來,就不麻煩了。”羅建國連忙把她手里的肉接了,說:“什么麻煩不麻煩的,一刀肉也是熏,十刀肉也是熏。天冷,你快回吧,肉熏好了,我會給你們送回去的。”蘇小敏卻不回去,鉆進樹林子里,好一會,又拾了一把柴草過來。方玉珍這才露出了笑臉,把又要去拾柴的蘇小敏攔住了,“你看你,蘇老師,這粗活哪是你做的。”

方玉珍的臘肉熏得好,皮肉焦黃焦黃的不見一點煙火色,油也不往外滲,干凈得可以用手摸,一敲咚咚地響,感覺真的是臘肉。一棟樓里的人見了,都眼饞,一家一家地把肉往這里送,看她的眼光也不同了,實實在在是敬著她,求著她。搬進新房后,這是方玉珍最高興的一天。

“是個好人呢。”夜里,蘇小敏對徐英華說,也不知是說方玉珍,還是羅建國。徐英華把頭鉆在放雜物的壁柜里,東撥拉一下,西撥拉一下,蘇小敏問:“你在找什么呢?”徐英華大叫一聲:“哈,找到了。”轉過身,手里抓著一個灰蒙蒙的東西,使勁吹了一陣,原來是個貓眼,是他們家原來用過的一個舊貓眼。蘇小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問他把這東西找出來干什么。他也不做聲,拿了貓眼走到對面,敲了幾下,羅建國開了門,口里還嚼著一塊,看樣子正在吃晚飯。“徐老師,有事?”徐英華說:“我見你們家還沒裝貓眼,我這里正好多著一個,給你們吧。”“這,這……”羅建國吱唔

著,忽然聽見餐廳里嘩啦一聲響,是筷子摔在桌上的聲音,就沒接,婉言道:“徐老師,難為你想著我們,可我們家剛買了一個貓眼,嘿,嘿嘿。”逆著光,他沒看清徐英華臉上的變化,回到桌前,看見方玉珍擰著一張臉,把半碗飯都扣在桌上了。

虎仔說:“什么東西都往這里送,我們家快成破爛收購站了!”

徐英華走進屋里,沒抬頭也覺出蘇小敏一雙眼似笑非笑地瞅著他,一揚手,把那只舊貓眼扔出了窗外。蘇小敏撲嗤一聲笑了,問:“怎么,人家不領情?”“人家闊著呢,瞧不上咱這破爛玩意兒。”徐英華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不下,這口氣咽不下。蘇小敏說:“這事不怪人家,你也是的,我喊了幾聲也喊不應,非要去獻這份愛心不可。”徐英華說:“我是看他們幫咱熏了肉,想謝他們一下,沒想到熱臉貼著了冷屁股,算了,別提了。”

說是這么說,一個春節徐英華都沒舒坦過。年,是在老丈人家里過的,老丈人家也就住在這城里,不遠,才三站路。平時,小兩口也常過去走走,吃一頓飯。一到過年,氣氛就不同,他們成了客,好像是從老遠老遠的地方來的,一口氣住了三天,老兩口還拉住他們不放,最后,把蘇小敏留住了,徐英華無論如何要走,說要給嚴教授拜年,再不拜年年就過完了。

嚴先生也是性情中人,早先脾氣很大,因為經常性地生氣,前面的幾顆牙齒都掉光了。那會兒,徐英華放著好好的書不念,鬧戀愛,他發誓不再管他了。徐英華考了幾年研究生,考了個委培,他看不上眼。直到這小子正正經經地考了個博士,他才高興了,覺得教了他幾年書,沒白教,脾氣突然也好了。嚴教授有一個女兒,在美國加州大學讀書,新近找了一個洋女婿,是猶太人。年前他們說是要回來的,年三十老兩口看春節聯歡晚會時,女兒又打了電話過來,說沒買到飛機票。老兩口守著熱熱鬧鬧的一臺電視機,把個年過得地老天荒,很是孤獨。市領導來看過他們,院領導也來看過,還是孤獨。這會兒,他疲倦在沙發的一角,把手里的遙控器左按右按的,老伴說:“你究竟要看哪個臺呀?”

嚴教授的老伴姓楊,都叫她楊姨,原是學院圖書館的館員,退休了,在家里給老頭子做做飯,再就是打幾圈小麻將。一過年,牌友都散了,只好守著電視看,除了關心中國的事,再就是美國的事了。熒屏上,化出一個美國城市的鏡頭,幾個警察正攆著一個黑人趕,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嚴教授把遙控器一扔,不看了,走到窗邊,拂了拂玻璃上的熱氣。雪早就沒下了,似乎要出太陽,又固執地不出來。天地間的一切都空蕩蕩的,清空的一個世界。

這時候門鈴響了,徐英華提了兩瓶酒兩條煙進來,年年都是這樣,從他念碩士研究生的那一年起。嚴教授心里這才暖和了一些,說:“來了。”這話自然是多余的,徐英華已經在沙發上坐下了。客廳里除了沙發、電視,還放著一架紡車,兩扇門之間的一堵墻上,掛著一雙草鞋。嚴先生喜歡一切舊式的東西,可這東西和電視柜放在一起,又不像那么回不了,很別扭。嚴先生說他的一生就是別別扭扭的一生,這紡車是他當年下放到一個山村里勞改時紡過的,十年的歲月在這車上吱呀吱呀地紡過去了,說扔了,還真舍不得。這草鞋,也是一位老農打了送給他的,他一直舍不得穿,現在是穿不上了,就掛在墻上,草是那種漂得金黃的蒲草,暖洋洋的,每次見了,都感覺有一股暖流從心里滑過,想起那時的陽光,那陽光下把褲腿高高挽起的農人。

“真快呀,一年又過去了。”嚴教授嘆了一口氣,很是感慨。徐英華陪他嘆了一聲,又去看對面墻上掛著的一幅照片,照片上的嚴教授很年輕,頭發很亮,眼睛也很亮,砰砰地透出一股生氣。但那已經是一個很遙遠的形象。徐英華也想到了自己,想到二十年三十年后的自己向現在的歲月里深深凝視時該是怎樣的心境呢?便覺得有些渺茫。

嚴教授說:“別想那么多了。英華,你是趕上好時光了。我和你一般大時,在干什么呀,在齊腰深的稀泥里開湖荒呢。可我們開出的那一大片田地,現在又廢了,要退田還湖。這湖都變成田了,水往哪里去?一位和我一起下放的水利專家當時就提出來了,回答他的卻是拳頭,牙齒被打掉了好幾顆。這就是知識分子在那個時代的命運,我也遭了不少罪,還算少的。”徐英華淡淡地一笑道:“別說那時,就是現在知識分子說句話又有幾個人聽?屁用。除非脫了藍衫換紫袍,當官。”嚴教授說:“你怎么會有這個想法,我這個中文系主任都不想干了呢。”徐英華有些意外,問:“你老不干了,誰干?”“管他誰干呢,我想趁著現在精神還好,再寫一本書。”嚴教授瞟了徐英華一眼,說:“有人推薦了你,我沒同意,你現在正是做學問的時候,去當那個小官干什么,那是浪費生命。”徐英華咬著嘴唇不言語,心里很是失望。

兩個人說著話時,楊姨已經在廚房里忙了好一會了,熱油滾沸聲一陣一陣地響起,一個屋子都香了。“老嚴,你把餐桌收拾好,先和小徐喝上吧。”廚房里喊道。嚴教授要起身,徐英華急忙說:“我來,我來。”兩個人便一同起了身,進了餐廳。徐英華搶著擺了碗筷,嚴教授拿了一瓶酒和兩個高腳酒杯過來,坐下。楊姨先端上幾個小炒,說:“小徐,你老師頭疼得厲害,讓他少喝點。”徐英華早就看見嚴教授額角上的膏藥了,一直不好問,這時才知道嚴教授是頭疼,就說:“你老以前好像沒這毛病呀?”嚴教授笑道:“人老了,什么毛病都找上來了。”徐英華說:“厲害不?”嚴教授說:“偏頭疼,不大要緊,咱們喝酒吧,別聽你師母的,要喝,咱倆就喝個高興。”

兩只酒杯舉在一起,正要碰,忽聽砰的一聲,一個炸子兒貼著窗戶飛過去,震得酒液嘩啦啦地濺出來。嚴教授放了酒杯,捂著額角呻吟了一聲。楊姨也奔了出來,說:“怎么搞的呀,怎么能放鞭呢,老嚴這個毛病,就怕鬧,一鬧騰就疼得慌。”徐英華沖到陽臺上,仰起頭朝樓上喊道:“喂,樓上的,出來一下。”就見五樓羅建國家的陽臺上,探出一排腦袋,不知發生了什么事。徐英華在腦袋中看見了羅建國那一顆,問:“老羅,市政府明令禁止放鞭,你們怎么在樓上放鞭呀?”羅建國一聽,趕緊把腦袋縮回去了,接著就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直響到嚴教授家的門口,門鈴響了。楊姨去開的門,問:“怎么搞的呀,羅師傅?”羅建國臉憋得通紅,說:“我們家真的沒人放鞭。”徐英華冷笑一聲,說:“這就怪了,你們家沒人放鞭,那是鬼放的不成?”嚴教授也走了過來,拉了徐英華一把,說:“算了,算了,老羅,你先回去吧。”

羅建國忍氣吞聲地上了樓,又看見方玉珍氣沖沖地往下撲,連忙把她拽住了。方玉珍說:“你別攔我,我要去問個明白,憑什么說是我們家放的鞭?這樓上還有樓呢,樓外還有樓呢,炸子兒沒長眼睛,到處亂飛,誰知道是從哪里飛來的。老娘就是要放鞭,未必窮得只放一個不成?”羅建國捂住她的嘴,幾乎在哀求:“姑奶奶,你小點聲,年還沒過完呢?別吵得四鄰不安。”方玉珍被捂得喘不過氣

來,吭吭吭地亂咬一氣,咬住了羅建國的一個手指頭。羅建國也顧不得疼,連拖帶抱地把她弄回家,往門角里一摜,咔嚓一聲上了反鎖。方玉珍把頭抵在門洞子里,披頭散發地哭著,罵著:“這是人過的日子呀,這還不如跟豬呆在一起呢。”

那兩個剛從鄉下接上來的老人,都是特疼這兒媳婦的,老頭子張牙舞爪,撲上來跟兒子拼命。老婆婆一屁股坐在兒媳婦身邊,方玉珍哭,她也哭,方玉珍不哭了,她還在哭,口里嘟噥著:“什么大不了的事呀,就是放了個鞭又怎么了,這大過年的,不放鞭,多冷清。”虎仔在看電視,聲音放得老大,想把這一片噪音壓住。羅建國大叫一聲:“你們都別吵了,我給你們下跪,還不行嗎?”說罷,還真撲通一聲跪下了。都不吵了,都直瞪瞪地看著他跪在地上,也不拉一下。過了許久,虎仔把一口唾沫子彈般地射向衛生間,低聲罵了一句:“窩囊廢!”

樓上的那一片吵鬧聲,把嚴教授折騰得夠嗆。楊姨把老頭子的腦袋抱在懷里,一下一下地捶著,他這才好受一點。“老嚴,你忍著點,過了年,我們就搬走,不住這里了。”楊姨說。徐英華說:“對,搬走,我也搬走,等咱們教書的做學問的全搬走了,讓那些喂豬的燒鍋爐的都來住。”“話可不能這么說,”這時樓上終于安靜下來,嚴教授的頭也沒有剛才那樣疼了,就說:“你管他是干什么的,他是學院里的職工,又花錢買了房,為什么不能住在這里?”這話還真把徐英華問住了。

搬家的事,自然也不再提起。過了元宵節,正月十六徐英華就去了武漢,又一個學期開始了,這也是他完成博士學業的最后一個學期,主要是通過論文答辯,再就是跑人才市場。徐英華的畢業論文在年前就拉出了初稿,導師看了,提了幾條意見,讓他改。住慣了家里的大房子,這兩人一間的博士生寢室,竟然住不慣了,食堂里炒出來的大鍋菜,吃在口里也沒有一點滋味。他就跟導師講,想回到家里去改。導師很爽快,一個字,行。人才市場他也不想再跑了,把推薦表復印了一大疊,交給那位小青年,讓他跑的時候,幫著撒一撒,隨便撒,丟到哪里是哪里,廣種薄收。

拉拉雜雜的,一混就是半個多月,回家時,校園里那被白雪覆了一個長冬的草坪,正一團一團地綠著,白漫漫的水氣軟軟地飄散在廣闊的陽光里,已經是春天的景象了。陽光很深,仿佛淹過了腳背,走動時聽得見嘩嘩地聲響,徐英華走得很快,這越是快到家了,越是想快一點見到蘇小敏,想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已經長出手和腳了吧。上了樓,按門鈴,里面卻沒有什么反應。好在身上帶著鑰匙,開了門,喊了幾聲,也不見人。徐英華怏怏地從房里出來,鎖好門,又去按嚴教授家的門鈴,按了半天,也沒一點兒動靜。這就怪了,怎么連嚴教授也不在家里呢?他下了樓,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已是中午一點,就是上課上班,也該早就下班了呀。徐英華在樓底下轉悠了一陣,突然看見了方玉珍的腦袋從陽臺上探過來,張了張嘴,似乎想和他打招呼,又沒有打。這樣的女人,徐英華當然是懶得理會的,他不想看見她,也不想讓她看見自己,就往校門口走,卻迎頭遇上趙副院長,人很胖,褲子高高地系在肥闊的腰圍之上,一個大肚子挺身而出,在前面開道。徐英華對這位副院長印象還好,且聽說他對羅建國住進這棟樓也是反對的,又添了幾分好感。徐英華正要和他打招呼,趙副院長卻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徐老師,怎么,你還沒去醫院?”徐英華只覺得腦袋嗡地一聲,急切地問:“怎么?”他還以為是蘇小敏出了事,這個時候出事,肯定是孩子沒保住,流產了。等趙副院長把話說完,他才知道出事的是嚴教授。嚴教授好端端的突然在房子里摔了一跤,要命的是腦袋先著地,頭顱大出血,正在市一人民醫院搶救。徐英華咬牙切齒地說:“我早就料到會出事的。”連眼珠子都紅了。趙副院長安慰他:“徐老師,你和嚴教授的感情我是知道的,你別太著急,我剛從醫院里回來,老人家的生命已經沒有什么危險了。你先去看看吧,我派個車送你一下。”說罷,就拿出手機,撥了號碼,走到一棵樹下,低聲說了幾句什么,搖著頭,又撥了一個號碼,臉色更難看了,說:“都沒空,忙著呢。誰要我不是管后勤的呢,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也是搭車去的。”徐英華本來就沒想要坐學院的小車去,但趙副院長能夠這么想,他已經很感激了,就說:“您別費心了,我打個的士去。”

楊姨和蘇小敏守在病房里。嚴教授剃了光頭,渾身上上下下吊滿了管子,躺在病床上。人已經醒過來了,一雙眼睛大睜著,就是認不得人。徐英華俯下身子,臉貼著臉問:“嚴老師,我是誰,你認得不?”“你是、是……”嚴教授眨著眼,吃吃艾艾了一陣,還是沒有說出他的名字。楊姨撩起衣襟,擦了一下眼淚,說:“這人是救過來了,可卻成了一個傻子,要是詩詩回來了,他怕是也認不得了。”詩詩是嚴教授的女兒。徐英華問:“打電話過去了?”蘇小敏疲倦地抬起眼說:“打了,明天下午就到。”她一夜沒合眼了,不住地打哈欠,嗓音有些嘶啞。徐英華說:“你先扶師母去困一會兒,我守在這里。”楊姨說什么也不肯走,說要在這里等著女兒。蘇小敏只好一個人先走了,說:“晚飯我在家里做好了,送過來。”徐英華這才想起自己連午飯都沒有吃,也不覺得餓,就沒說。

楊姨也實在是困了,雙手捧著臉,撐了一會兒,撐不住,把腦袋歪在病床上睡著了,輕輕地打著鼾。徐英華坐在這蒼老的鼾聲中,看著嚴教授那空茫茫的眼睛心潮起伏。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汽車喇叭聲,他湊到窗前一看,高凱正從車門里鉆出來,還彎腰抻了抻褲線,才往樓道口走。這個時候,還擺譜。徐英華忿忿地想。只一會,高凱就西裝筆挺地進了病房,對徐英華笑了一下,說:“你在這?”徐英華也淡淡地一笑,算是還他的。高凱走到嚴教授面前,把一角滑開了的被子掖了掖,輕聲喊道:“嚴老師,嚴老師……”聲音這么小,還是把楊姨驚醒了,睡眼惺忪地說:“你別叫喚了,他不認得你。”高凱的臉一下子就紅了。徐英華很是奇怪,這樣的一個人,臉還會紅的?高凱又走到徐英華這邊來,很誠懇的樣子,說:“我換換你。”徐英華說:“不用了,小車還在外面等著你呢。”高凱說:“英華,找個時間,我們老同學聚一聚。”“行,你不找我,我也會去找你的。”徐英華意味深長地說。

嚴教授摔倒的那一天,羅建國正送兩位老人回鄉下。他們在城里住不慣,一想到這兩條老腿憑空站在五層樓高的一塊水泥板上,就打晃,一個身子都是懸著的,連覺也睡不踏實。沒事了,老頭老太就在一起咬耳根子。老太說:“以前只聽城里怎么好怎么好,沒想到會是這個樣子,半夜里,連聲雞叫也聽不見。”老頭說:“這腳沾不到地氣,血脈不通,住久了,怕是要腫。”果然就腫了,先腫起來的是老漢,連鞋子也穿不進去了。方玉珍脾氣不好,對老人還是孝順的,只管給老人做好吃的,還說自己剛進城時也這樣,住久了,慢慢的也就習慣了。但兩個老人還是吵著要走,

小孩似的,特別是大年初二鬧出一場風波之后,更覺得這里不是他們應該住的地方,每天都要嚷幾回。羅建國夫婦倆想盡法子哄著兩位老人,哄來哄去也還是幾句老話。老人們后來也不聽了,也不嚷了,卻偷著跑了好幾回。就這么住了一個來月,兩個老人怎么也不肯在城里住了,那法子也是一起商量好了的,就是不吃飯,絕食。這一招還真靈,羅建國只好送他們回去。一上車,那兩張老臉上的皺紋就峰回路轉的,有了笑意。羅建國打趣道:“你看這馬路多寬展,舍得走?”老太太問:“能長莊稼么?”逗得羅建國也笑了,又故意問:“你看那大玻璃,比天還藍哩,也舍得?”老頭兒說:“是藍哩,可下得一場好雨么?”羅建國不說話了,點上一顆紙煙,悶悶地看著它燒過去,卻不吸。

大客車開出城,駛進了一片明晃晃的原野,清脆的陽光,清脆的河水,翻耕過的土地冒著騰騰的熱氣,那面頰紅噴噴的農人,趕著牛,唱著山歌,沒一點兒憂愁。羅建國不禁想起了自己當農民的日子,那時真好,想到什么就說什么,想的事也都實在。吃飯想吃飯的事,睡覺想睡覺的事,不像讀書人,總愛轉彎抹角地想事。老頭兒看見兒子半天沒吭聲,知道他心里有事,也猜出了八九分,就說:“建國啊,我老是老了,但還不糊涂,這什么樣的人呀,就該呆在什么樣的地方。”

羅建國把兩位老人送到鄉下,安置好,當晚就趕回來了,那時夜已經很深了,一向睡得很早的方玉珍還沒睡,還沒等他把一雙濺滿泥漿的鞋子脫下來,就叫了一聲:“老羅,不好了。”驚得羅建國身子一僵,急問:“出啥事了?”“出了大事,樓下的嚴教授不知怎么摔了一跤,還在醫院里搶救呢。”羅建國腿一軟,癱在門洞子里,半天沒做聲。好一會才又扶著墻根,慢慢站起來,問:“啥時候的事?”方玉珍說:“說是今天下午,具體時間沒個準。楊姨吃了中飯后就去打麻將,回來做晚飯時看見嚴教授撲在客廳里,拉了幾下沒拉動,就跑到陽臺上大喊大叫,后來是高凱叫來了救護車。”“那會兒你在哪?”“還能在哪,豬場唄。”羅建國稍稍放了一點心,又問:“虎仔那會兒在學校里吧?”方玉珍哭喪著臉說:“要是虎仔那時在學校里,我還急什么,可我問過虎仔的班主任,他逃學了,一下午都沒上課。”“這個畜牲!”羅建國吼了一聲,“你把他叫來。”

還沒叫,虎仔自個兒就從臥室里鉆出來了,翻了翻眼皮說:“你不要問了,下午我沒在家里。”羅建國問:“那好,下午你在哪?”虎仔皺著眉毛望著他,嘴卻緊閉著。羅建國走過去,艱難地打了一個手勢,“說吧,兒子,這不是小事啊,你干什么去了,是一個人,還是和別人在一起?”虎仔說:“我真搞不懂,人家在自個兒的房子里摔了,關我們家什么事?”羅建國說:“這不關你的事,你只把自己的事先說清楚,我保證,不管你今天下午干了什么事,我都不打你罵你,只要你說出來。”“我不說,”虎仔把下巴又往上翹了一下,說:“我有我的秘密。”羅建國沉默了一會兒,口氣硬起來:“你真的不說?”虎仔也干脆:“不說!”羅建國飛起一腳,踢在兒子的胸口上,虎仔的手在空中劃了幾下,想站住,還是轟隆一聲倒下了,一把椅子壓在身上,吱吱嘎嘎地散了架。羅建國緊跟著又要一腳踢過去,被方玉珍死命地扯住了。方玉珍跪在虎仔面前,流著眼淚說:“兒子啊,你說吧,你爸從來沒打過你,他發這么大的脾氣,你應該知道輕重。”虎仔低頭望著胸口上那個腳印,霍地站起身來,尖聲叫道:“打死我也不說,你們就知道下跪,我瞧不起你們!”

虎仔死不開口,可人家都是長了嘴的。滿校園都在傳,說是羅建國的兒子那天下午在家里故意搗蛋,使腳跺樓板,還摔椅子砸,變著法子折騰嚴教授,為啥,就因為他大年初二放鞭時被嚴教授訓斥了幾句。正在寫書的嚴教授從書房里沖出來,想到陽臺上去叫幾聲,才走到客廳,腦溢血就發作了。這話,正在樓道里打掃衛生的羅建國也聽見了。樓道里的衛生本是一家一家輪著打掃,羅建國搬進來后,這事就似乎是他一個人的了。他樂意。什么事他都搶著做,什么話也都能忍,只圖個和鄰里打成一片,上上下下和和美美的過日子。但這話他實在忍不住了,這是人命關天的事。他扔了掃把往房里走,淚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連兒子也瞧不起他,說他不像個男人,可他同北方那些熊一樣的男人都真刀實槍地干過,何曾這樣軟不拉嘰的掉淚。他也不相信兒子小小的人就有這么壞,兒子雖然不肯說,但他感覺到兒子那天確實沒在家,何況這飛短流長的謠言,明擺著就有許多不實。

羅建國幾天沒掃樓道,上去下來的人就啪啦啦踩著厚厚的一層灰了,風一吹,廢紙片亂布條漫天飛舞,那文化人穿的皮鞋,也不像往日那般雪亮了。徐英華也太欺負人了,把自己門前掃出屁股大的一塊,垃圾卻全堆在羅建國的門口。方玉珍氣憤不過,拿了掃帚刷刷幾下,又掃了回去。過一會,徐英華又把它掃了回來。羅建國知道徐英華是故意找茬子鬧事,忍了,拿起掃帚準備把樓道打掃一遍。方玉珍卻從他手里奪了掃帚,狠狠地往那邊掃,一顆石子打在徐英華家的防盜門上,砰地一響。徐英華掀開門,一股風似地卷出來,指著方玉珍的鼻子問:“你嫌鬧得還不夠么,用椅子砸了樓板,又用腳踢我們家的門?”方玉珍噴著唾沫星子說:“姓徐的,你也別太神了,想想你當初在鄉下教書的那股寒酸勁吧。”徐英華說:“總比喂豬強吧!”方玉珍拍著大腿說:“老娘喂豬怎么了,又沒偷,又沒搶,你吃了豬肉,屎一拉就不記得了?”徐英華說:“你嘴巴干凈一點,再罵人,我可不客氣了。”“呀呀呀,老娘就是要罵,你還敢打老娘不成,老娘手里這根掃帚棍,人沒打過,豬還打過不少!”徐英華見她手里的掃帚掃過來掃過去,就過來奪,被蘇小敏拉住了。這邊,羅建國半天不做聲,心里想著讓方玉珍用娘們的手段殺一殺徐英華的氣焰也好,眼見兩個人越鬧越兇,怕把事情鬧大了,也過來把方玉珍拖住。方玉珍抓著門框不肯進屋,喊:“老娘今天非鬧他個天翻地覆不可,管他什么雞巴教授博士,天王老子也不認得!”

徐英華關緊了門,那叫罵聲還一聲一聲地傳過來,又要沖出去。蘇小敏說:“算了吧,你和一個沒文化的女人計較什么,不低了自己的格。”徐英華說:“我還有什么格,他媽的,難怪有人說,和什么人住在一起,就會墮落到同一水平。”

這事鬧得很不像話,連郭院長也驚動了,堂堂的高等學府里,竟然上演了一幕潑婦罵街的鬧劇,不成體統。第二天,一上班郭院長就把高凱叫來了,劈面就問:“嚴教授摔倒,究竟與羅建國家有沒有關系?”高凱說:“這事我正在調查。現在看來,當初我建議讓羅建國住這套房,一開始就想得太簡單了,牛馬不能同槽,還真是這樣。”郭院長說:“什么牛呀馬的,都是人嘛,同志嘛。只是羅建國這個人,怎么回事呢,以前人家住得好好的,他一搬進來就接連出事,他老婆這樣放肆,是不是太有恃無恐了?”高凱默然,琢磨郭院長這話里的意思。郭院長摘下眼鏡,用手絹拭去上面的

水漬,把高凱臉上的表情認真地看了看,也沒有看出什么異樣的神色,就打開抽屜,把一封沒貼郵票的信推到高凱面前,說:“這是一封從門縫里插進來的匿名信,你看看。”高凱迎著亮看了一遍,信是用電腦打的,自然沒有筆跡。他把信又推了回去,笑道:“郭院長,您給我看這信,說明您是信任我的,信上說,羅建國手里攥著我的把柄,我才讓他住這套房,真好笑,羅建國抓住了我什么把柄?我又有什么把柄?”郭院長說:“小高啊,你是我手里提拔起來的,我相信自己沒看錯人。你現在掌管著學院的財物,這么大的一個家當都交在你手里,眼紅的人不少,也難免得罪人。要緊的是自己別花了眼,你還年輕。”高凱說:“您放心,我決不會做給您丟臉的事。”

從院長辦公室出來,一進自己的辦公室,才發現徐英華已經坐在藤椅上等他了。還沒待他開口,徐英華就說:“我說過,會來找你的。”高凱沖了一杯茶,放在他右手邊的茶幾上,笑著說:“十幾年都過去了,你的脾氣還是這么大。”“什么意思?”徐英華抬了抬眼皮,問。高凱說:“我說句心里話,羅師傅真是個好人,住久了,你就知道的。”“照你這么說,一切都是我的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徐英華打斷他的話,“我知道,你是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對不?”高凱抿緊了嘴唇。徐英華繼續說:“那我就告訴你,我對那種人揮一下手掌的興趣都沒有。”高凱覺得這家伙太不講道理了,譏諷道:“是啊,你是博士嘛!”徐英華說:“你別挖苦我,高凱,我不是來找你討公道的,我問你,嚴教授就這么白白地摔了,你還想讓他再摔第二跤、第三跤?”高凱說:“徐英華,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么非要把羅建國趕走不可?”徐英華叫道:“你也太不講理了吧,我什么時候要趕別人走,我說過嗎?”高凱也是氣急了,突然吼了一聲:“我不講道理?和你這種人沒法講,你走吧,去找個明白人講吧。”徐英華從鼻子里哼了一聲,“不用你趕,我走,你要記住,是你趕我走的。”

徐英華氣呼呼地沖下樓梯,轉了一個彎,正要往家里去,一只手伸過來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轉身一看,是趙副院長。“什么事呀,看把你氣的……”趙副院長看著他,老樣子,總是笑咪咪的,一雙眼在厚墩墩的眼皮里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徐英華長嘆了一聲:“世界失去了所有的公正,已經找不到一個講道理的地方了。”趙副院長不笑了,把徐英華拉到一個僻靜的地方,說:“徐老師,你的心情我還是理解的,也說過不少話,可惜不管用。你應該找一個說話管用的人,去反映一下。這學校鬧的,你看還像一所大學嗎?”徐英華低著頭尋思了片刻,問:“你是說,要我去找郭院長?”趙副院長聽了,只陰陰的一笑,說:“你太天真了。”

幾天后,虎仔那個打死他也不肯說出來的秘密,卻被高凱無意間發現了。那晚,他一個人來到湖邊散步,每當心情煩悶時,都這樣,只要看了天地間這樣無邊無際的一個大湖,還有什么想不開的事呢?湖邊胡亂地長著一些水草,在風中搖擺著,搖到他的手指邊,他一根根地拂開去,不覺間,已經走到了那個很少有人光顧的巖礁下,卻突然聽見有人呻吟了一聲,驚得他把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再聽,卻是兩個人躲在草叢里熱烈地接吻,大概是太投入了,竟沒有發現身邊站著一個人。高凱悄悄地移動腳步,想轉身往回走,卻聽見一個女孩柔聲問:“什么味?”聲音嫩嫩的,聽起來還是一個剛剛發育的小姑娘。接著又聽一個男孩說:“時間太短了,還沒嘗出味道來呢。”

高凱差點笑出聲來,又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好像是虎仔,就繼續往下聽。那女孩說:“回吧,天不早了,我困了。”男孩求她:“再呆一會兒,就一會,我真不想回去,一回家,那兩個老東西就像白公館的特務,逼著問我那天下午去哪了,煩不煩?”女孩道:“干脆告訴他們得了,我給你作證。”男孩說:“那怎么行,我們的事不就完全暴露了?”女孩說:“管他呢,我們不讀書了,到廣州打工去。”

果然是虎仔。天,這一對小鴛鴦竟然要私奔。高凱想,幸虧這事被自己發現了,要不然,他們偷偷的一跑,這兩家的大人到哪里去找?心里想著這事該怎么辦,卻不想爬過來一只小蟲子,在他手臂上咬了一下,疼得他一抽縮,碰響了一小片水草。就聽那女孩低低地尖叫了一聲:“有人!”又見那男孩把腦袋悄悄地伸出來,探了探,又連忙縮進去了。這晚的月光是很明亮的,高凱看清了,果然是虎仔。他大聲咳嗽了一下,喊:“你們都出來,藏在這么深的草叢里,就不怕蛇咬?”先出來的竟是那女孩,高凱一看,卻是趙副院長的女兒婷。虎仔還不肯出來,被那女孩拉了一把,說:“出來吧,我們又沒做壞事,怕什么。”現在的女孩還真大方,讀大學時就開始戀愛的高凱,已經覺得跟不上時代的腳步了,他笑道:“是啊,你們沒做壞事,可你們也太懂事了一點吧,還是中學生呢。”

婷很可愛地歪著腦袋,向高凱笑了一笑,說:“高叔叔,你還有什么大道理,盡管講,看是你講得好,還是老師講得好,還是我爸爸媽媽講得好?”高凱笑道:“我也沒有什么大道理,我只有一個小小的請求,那天下午的事,你們應該給大人說實話,做一個誠實的孩子,總沒錯吧。”虎仔一直像只小公雞似的,昂頭站著,這會兒賭氣般地說了一句:“你不也是大人嗎,看也看見了,聽也聽見了,我們還有什么好說的?”高凱有些生氣,說:“虎仔,叔叔為了你好,你把事情說清楚了,在別人眼里只是一個不太聽話的孩子,可現在別人怎么看你,說你是一個壞孩子,心壞!”

事情終于弄清楚了,嚴教授摔倒的時候,虎仔確實不在家,也就是說這事和羅建國家一點兒關系也沒有。第二天,人們下了晚班回來,又看見羅建國在打掃樓梯。他掃得很細心,有些掃帚也掃不掉的臟疙瘩,就用手去摳掉,各家門口放著的鞋墊,也掃得干干凈凈的,一張一張推回原處,放好。掃完了,又把樓道里的玻璃擦了一遍,這臟了好些天的日子立刻就一片明亮,感覺是這所學院里最后的幾扇臟窗戶終于擦干凈了。人們熱情地和他打著招呼:“掃地呢?羅師傅?”“呃,掃地。”他也這么響亮地答應著。之后,又把整個樓道里檢查了一遍,看著再也沒有不順眼的地方,就把兩只沾滿了灰塵的大手拍了拍,下樓,頭也不回地走了。那時,人們還不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找掃樓道,但他在鮮艷的夕陽下一步一步走遠的背影,很多人都看見了,也記住了。

羅建國把鑰匙交回來時,高凱才知道他搬了家。高凱把那幾片鑰匙放在手里掂了掂,嘩啦一聲摔在桌子上,說:“羅師傅,你為什么要這樣做呢,嚴教授摔倒的事情剛剛鬧明白,大家對你的看法也正在改變,你卻要走,還嫌鬧得不夠么?”羅建國說:“高院長,我知道你對我好,你越是對我好,我越是不能給你添麻煩,說不定再有個張教授、王博士出了點啥事情,我又說不清楚了。我是個粗人,說不清楚不要緊,可鬧得有人寫了匿名信去告你,我就是在皇宮里也住不下啊。”高凱嘆了

一口氣,又問:“那你住哪,總不能吊在半天云里吧,你原來住的那房子,馬上就要拆了。”羅建國說:“你放心,我有地方住,我在附近租了一間民房,挺寬敞的,也不貴。”高凱聽了,嘴角艱難地欠了欠,苦笑。

羅建國一家搬走之后,蘇小敏老是覺得心里少了點什么,夜里,老是借口怕壓著了肚里的孩子,不跟徐英華親熱。這天,徐英華正要進書房,她卻遞了一把掃帚過來,說:“掃樓道去,今天輪著我們家了。”徐英華說:“別煩我,我忙著修改論文,你又不是不知道。”蘇小敏把掃帚一摔,咬著牙說:“你把人家趕走了,又不掃,我懷大肚的,還要我掃不成?”徐英華咦了一聲,說:“你這幾天不對勁啊,老是和我過不去,我把誰趕走了,那長了腳的東西,說要走,你還要我下跪求他別走不成?”蘇小敏把鼻子一皺,露出不屑的笑容,道:“趕沒趕,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清楚,我倒是覺得奇怪,你這說話的口氣怎么跟高凱一個樣,是不是他給你灌了什么迷魂湯?”徐英華陰陽怪氣地問。蘇小敏斜眼瞅著他,慢吞吞地笑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了,徐英華,難怪當初馮歌不要你。”把個徐英華臉氣得通紅。

蘇小敏走了一會兒,趙副院長就來了,才爬了四層樓,就上氣不接下氣,一屁股松松垮垮地坐在沙發上,喘息了好一陣,才把身子向前探著,壓低了聲音說:“有件事,你還不知道吧?”徐英華遲疑了一下,問:“啥事?”趙副院長頓了一頓道:“省教委紀檢組來了人,把高凱叫走了。”說罷,就看著徐英華的反應。原以為他一定會欣喜若狂的,徐英華卻一下呆住了,只覺得耳朵眼里一陣奇癢,又是舒坦,又十分難受,便把一根小指頭伸進去,使勁搔了一陣,才說:“高凱這人也太缺德了一點,就說兩個小孩子鬧著玩的一點事,他也要到處張揚,鬧得滿城風雨。”趙副院長干笑了幾聲,說:“那點兒小事,還提它干什么。現在高凱叫是被叫走了,是不是真的有問題,還說不定呢。現在正查的是這棟新樓的水管問題,水管凍壞了不少那是實情,可就是有問題又有多大的問題呢?就這事,羅建國還一肩膀挑起來了,說水管是他去買的,他愛便宜,想為學院省幾個錢才被人坑了,口口聲聲愿意認賠,與高凱無關。沒文化就是沒文化,人家偷了牛叫他去拔樁,他還覺得人家對他好。”

徐英華躊躇了片刻,試探著問:“您看這事……?”趙副院長卻反問了一句:“你看呢?”徐英華把頭偏了一下,躲開趙副院長的目光,說:“我看這事就算了吧,算了吧。”這讀書人也真是,書讀多了,疑慮也多了,什么事也不敢做。趙副院長心里這么想著,又緩緩地把話題轉到另外一件事上,說:“徐老師,你認為這事該怎么辦,就怎么辦吧,我這次來,還有件事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嚴教授摔成這個樣子,一下子好不了,這中文系沒個牽頭的,好些事還真難辦。早先嚴教授想辭職的時候,我就推薦過你,如果你沒有意見,我打算在院務會上正式提出來。”徐英華心里一陣跳,說:“我、我能行么?”“怎么不行,你在學院里畢業,又在學院里任教多年,也是中文系教師中考出去的第一位博士,除了個別人,我想其他同志是沒有什么意見的。”

這個別人自然是指的高凱了。徐英華忍不住心里又恨起來,高凱呀高凱,你為什么總要和我過不去呢。他這心事,趙副院長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臉色正了一正,說:“推薦你當中文系主任的事,就這么說了,只是要等到你正式畢業之后,才能最后搞定,我和你都加一把勁,努力吧。”然后就握住徐英華的手,使勁地搖了搖,告辭了。徐英華把趙副院長送到門口,看著溫厚紅潤的一個禿頭,一步一晃地下了樓梯,才把門輕輕關上,心里猶自咯噔咯噔地響著。又朝趙副院長剛坐過的地方看了一眼,看見了幾頁打印好的材料。先以為是他遺忘在這里的,沙沙地翻了一遍,才知道是他特意丟在這里的。

只幾天,高凱被抓的事就在校園里傳得紛紛揚揚了,徐英華則更留心馮歌,在他眼里,馮歌在這大難當頭的一舉一動都很有意思。有人說,馮歌這個女人不簡單,還在高凱被帶走之前,她就預感到會出事,將家里的金銀細軟轉移走了,一向戴著金項鏈金手鐲也不戴了,被子竟然換成了打著補丁的被子。還有人說,高凱被抓的前一天夜里,他們家的下水道突然被堵死了,整個房子都浸在水里,一直流到二樓。這些事自然是當不得真的,但一些人這么說著,另一些人也就這么說著。

徐英華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去看一看馮歌。這么多年來,他們雖然住在同一個校園里,幾乎天天見面,卻很少說話。有時兩人擦肩而過時,彼此也覺得遠遠的,你笑一下,她也笑一下,感覺就像一片觸不到的云霧。高凱出事后,馮歌卻突然變得真實了,他也終于有了一個走近馮歌的借口,或者說是機會。但在按門鈴之前,他還是看著那個粉紅色的小圓點猶豫了許久。正要按,門卻無聲地開了,看樣子,馮歌剛剛洗過頭發,對他說:“進來吧,我知道你會來的。”徐英華立刻就嗅到了一種熟悉的氣味,近似月光下湖水的氣息。馮歌對著客廳里的一面壁鏡梳著頭發,徐英華看見她的頭發在明亮的燈光下一根一根地掉下來,感到一陣心痛。“我來看看你。”他說。“我好看嗎?”馮歌把腰身輕輕一扭,還真嬌嬈。“好看。”徐英華夢囈一般說,“十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那么好看。”馮歌一揚手,給了徐英華一記響亮的耳光,笑著問:“我還好看嗎?”

這是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有幾顆星,在天空撲通撲通地跳著。徐英華踉踉蹌蹌地沖下樓時,才發現自己還在用手捂著臉。這樣子實在太狼狽了,他昏沉沉地想。他懊悔沒有顯出一些男子氣,沒有雙手插在褲袋里,站在那里繼續向她微笑,不知怎么就成了現在這副模樣。他記得自己當時還尖叫了一聲。

嚴教授出院了,但神志還是不清醒。大夫說,不是不清醒,他的智力突然回到一個三四歲幼兒的水平,這是無藥可治的,只有在日后的生活中慢慢恢復。大夫還預言,經歷了這樣一場大劫的嚴教授將會成為一個罕見的長壽老人。人們常常看見嚴教授和楊姨手挽手地出來走動。怎么看也不會覺得他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滿頭銀發,臉色紅潤,永遠保持著一絲令人感動的笑容,可只要一開口說話,肯定就是一句蠢話。一些小孩子漸漸喜歡上了這個挺好玩的老頭兒,每次一見他,立刻就圍上來一大群。有小孩伸出一根指頭問:“幾個?”嚴教授說:“三個。”小孩們一陣大笑,又伸出三個指頭問:“幾個?”嚴教授認真地想了想,說:“五個。”小孩們又是一陣大笑,然后手把手地教嚴教授扳手指,一個一個地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責任編輯舟揚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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