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琢磨的國度
恐怕沒有什么比中國人對日本的感情更加復雜、矛盾、難以表述了。提起日本人,大多數中國人的感覺都是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這是我們最熟悉的一個國家,正如我們掛在嘴邊的兩句成語:同文同種,一衣帶水。這個鄰近國家生產的汽車、電視、空調、冰箱、洗衣機乃至計算器源源不斷地跨海而來,占據了我們的街道、房間和辦公桌。每個中國人都會兩旬日語:“沙揚那拉”和“八格牙路”。前者使我們想起電視劇中的阿信、幸子、大島茂,后者使我們想起了地雷戰、地道戰、南征北戰,想起了豬頭小隊長、岡村寧次、山本五十六。
這又是我們最陌生的一個民族,雖然有著幾千年的交往,可我們還是對他們所知甚少,在過去的一百多年里他們屢屢讓我們震驚。在天朝上國在西方的堅船利炮面前焦頭爛額受盡欺凌之時,我們身邊這個一直不起眼的小國卻在同樣的挑戰中迅速崛起,很快取得了和西方國家平起平坐的地位,讓清朝上下大跌眼鏡。崛起后的日本不僅輕易擊敗了清朝而且不久就把龐然大物俄羅斯放倒在地,又一次讓全體中國人目瞪口呆。1945年,不可一世的日本帝國好運終于到頭了,日本列島變成了一片瓦礫,像一條案板上的死魚等待戰勝國的宰割。可是僅僅二十多年后,它就在瓦礫堆中再度崛起,就像科幻電影《終結者》中那個打不死的超人,被壓成碎片之后又慢慢聚攏,再度凝結成可怕的超人……這個民族體內一定有某種我們難以了解的特殊素質,誰都無法預言他們是否還會做出什么讓世界再次震驚的舉動。
仇恨、友善,鄙視、尊敬,熟悉、陌生,欽佩、厭惡,羨慕、嫉妒……對這個國家我們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一方面,我們沿襲父輩的叫法稱他們為“小日本兒”,嘲笑他們的五短身材,嘲笑他們的彈丸小島,我們開玩笑說中國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他們全淹了;可另一方面,老人們常常回憶,滿洲國的時候,三兩個日本人就能統治中國一個縣;戰場上日本軍人那種不怕死的勁頭確實可怕。一方面,日本人以他們愛美的天性把日本列島治理得山青水碧,寸寸綿繡,讓每個旅游者都心曠神怡贊嘆不已;另一方面,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忘記幾十年前的那場大戰中日本人表現出的野蠻殘忍,那種骯臟、血腥的獸性表現絕對是整個人類的恥辱。一方面,我們不能不佩服這個屢次創造神話的民族的團結、努力、勤奮、敬業,對他們的效率和認真欽佩有加,我們不能不承認,大和民族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優秀民族;可是另一方面,他們的小氣、自大和自私讓我們實在不敢恭維,而他們對那場戰爭至今為止依然模糊的態度讓人們感覺到和這個民族無法真正溝通。
實際上,整個世界都對日本人迷惑不解。他們不明白這個外表靦腆、不善言辭、動不動就九十度鞠躬的民族何以能如此富于創造力和活力,在經濟戰爭中所向披靡。不明白這個經濟上最為外向的大國,為什么在國際關系上卻顯得這樣內向,到現在為止還不能在國際政治格局中找到自己的準確定位。不明白他們為什么吃那么單調難吃的日本菜還津津有味,不明白他們為什么看那木偶戲似的古怪的“能樂”如醉如癡,不明白為什么他們在社會生活中如同一個人那樣高度協調一致。他們的“不明白”比中國人還多。本尼迪克特深有感觸地說:“在美國曾經全力以赴與之戰斗的敵人中,日本人的脾氣是最琢磨不透的。”而李光耀說得更為直接:“日本不是一個普通正常的國家,它很特別,有必要記住這一點。”
也許,一言難盡是加在日本這個詞匯前的最適合的定語。
桀驁不馴的小邦
上天眷佑,日本人獲得了這樣一群獨特的島嶼,它背靠著世界上最寬闊的大洋,面對著世界上最繁榮的大陸。浩渺波濤給了他們兩千年的安寧,海峽對面的人類歷史上最燦爛的文化——中華文化的輻射,又早早把日本人從蒙昧中喚醒。
這個民族的學習熱情在他們亮相于世界舞臺之初就不可扼制地顯露出來。從來沒有一個民族在學習外國時像他們那樣熱情,那樣認真,那樣到位。他們連續不斷地派出遣唐使,把龐大的中國文明用他們那簡陋的小船,分塊裝運,穿越海上的風濤,一點一點地,幾乎完整無缺地運抵他們的小島,然后再按圖組裝:政治制度、宮廷制度、租庸調制、建筑、宗教、文學、藝術……他們用借來的文化外殼漂亮地裝飾起了自己,一夜之間,就在遍布荊棘的大和平原上建起了一座完全中國樣式的首都,一個袖珍的“唐”在日本列島出現了。
中國也因此把日本列入屬國的行列。在中國看來,這個汪洋大海中的島國和它周圍的任何一個小國一樣,都是自己恭順的學生。除了每年按慣例接受他們的“貢品”,中國人對日本沒有太多的關注。他們只知道,這個島國上的人個子矮小,所以給他們起了一個別名叫“倭”。
不過,隨著日月流逝,日本人還是讓中國多少感受了它的特別。早在唐宋時期,中國人就說日本使臣和別國使臣不同,說他們“妄自矜大,夸夸其談”。這個小國有著別人所沒有的傲慢天性,宋朝被蒙古人滅亡之后,它就不再進貢了。日本也許早就不愿再卑躬屈膝地表示自己的臣屬地位了。宋朝的滅亡正好給了它中斷這種關系的借口。征服了整個大陸的蒙古人勃然大怒,1274年和1281年,兩度派遣當時世界上最龐大的渡海遠征軍入侵日本,眼看日本人就要為了他們的倨傲付出深重代價。然而也許是神欣賞日本人的勇氣,突如其來的臺風摧毀了忽必烈的十萬水師。后來,朱元璋在大陸上恢復了漢人的統治,可日本人卻無意再恢復朝貢的傳統。面對朱元璋發出的武力威脅的詔書,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國在回信中居然針鋒相對地叫板:“天朝有興戰之策,小邦亦有御敵之圖。水澤之地,山海之洲,自有其備,豈肯跪途而奉之乎?順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賀蘭山前,聊以博戲,且何懼哉?”
朱元璋被這個桀傲不馴的島國弄得火冒三丈,可是老謀深算的他才不肯為了口舌之爭而興師動眾。他清楚地記得忽必烈的慘痛教訓。他只好以大人不計小人過的樣子宣布不與這個小國一般計較,以此顯示大國的胸襟氣度。從此,漢文化圈中,日本正式取得了獨一無二的不向自己的文化母國表示敬意的特權。
日本就是這樣,他熱誠地向你學習,卻絲毫不影響他那極為強烈的自尊,而只是表明它的極為好強、不甘人下。事實上,他一絲不茍地向你學習,正是為了有朝一日超越你,把你甩在身后,甚至把你吞掉。甚至在羽翼未豐之際他們就已經多次嘗試向中國這個龐然大物挑戰了。公元663年,它就和唐帝國為爭奪朝鮮半島而進行過白江口之戰。正是那次戰爭的失敗,使日本人認識到唐帝國的先進和強大,激發了他們向中國學習的巨大熱情。到了公元1542年,剛剛統一日本的豐臣秀吉自以為實力已具,又一次迫不及待地向亞洲大陸發動了進攻,準備吞并朝鮮,進窺中國。戰爭進行了六年,在中朝軍隊
的聯合抵抗之下,自不量力的他最終鎩羽而歸。
中國對于日本的騷擾雖然有點氣惱,可是并不為意。它認為這不過是蠻夷之國未脫野性的表現。雖然桀傲不馴,可是小泥鰍掀不起大浪,就讓它在茫茫大海中獨自沉浮去吧。明清兩代,中國全神貫注于同來自西北的馬上民族打交道,忙于處理大陸上的兵戈糾紛,除了“倭寇”在沿海偶爾騷擾一下之外,幾乎忘了日本的存在。
甚至在十九世紀下半葉那場翻天覆地的文明大沖撞中日本化蛹為蝶,迅速崛起之后,中國對它還是沒有給以足夠的關注。中國人只是驚訝于日本人的成就,卻沒有想到不久之后,這個昔日的學生就加入了欺辱自己的強國行列,而且比其它列強更無情更兇殘。
即使是日本已經讓我們吃盡了苦頭的今天,我們對這個民族還是這樣的缺乏了解。一提起這個民族,我們還是滿足于“同文同種”、“一衣帶水”的膚淺認識,還是不清楚日本人黃皮膚黑眼睛的外貌下面與眾不同的精神內核。
可疑的相似
是啊,中國和日本的相似之處太多了。從外表、文化到精神氣質,好多地方都難分彼此。
十九世紀以前,日本人完全生活在中國文化影響之下。
引人注目的是,盛唐留給日本人的印象是如此之深,以致許多在中國早已演變了的古代風俗,卻在日本人的生活中原封不動地代代相傳。比如和服,就是唐時衣裝。席地而坐,榻榻米,也是唐時風俗。1903年到日本留學的梅景九,對此頗覺驚訝:“不過日本更有一種特別的情形,就是旅館都是板屋席地,進門要先脫鞋的。出洋留學,本為維新;然而到了日本,第一先要復古。”
兩國更本質的相同點,是內在的精神氣質。
兩國人思維方式的特點都是注重形象思維和直覺感悟。“禪宗”在中日兩國都很流行,兩國人在精神發展中都注重克己反省,注重靜思默想。日本人在枯山水、日本畫、茶道、插花中表現出的簡約、淡遠、別致和中國傳統藝術的美學取向完全一致。
兩國人的性格都偏于內向,“面子”哲學是兩國人共同的處世哲學。為人處世講究含蓄忍讓,說話都習慣于拐彎抹角,“一切盡在不言中”。日本人還發明一個專門的詞匯“腹藝”,也就是說有些意思不用說出來僅僅通過感覺大家都能明白。
兩國人都注重集體主義,傾向于壓抑個性。中國人說“出頭的椽子先爛”,而日本有一個人人盡知的諺語:“出頭的釘子要挨敲”。兩國人在社會上都講究論資排輩,這一點,在日本尤為明顯,在公司的升遷基本上都是按年齡資歷而不是能力。兩國社會上都有一個有意思的現象,那就是在宴會入席時,大家都會為入席的次序拉拉扯扯,爭上老半天:不是爭先,而是爭后。
直到現在,兩國的社會機制也驚人地相似:家庭在社會上起著核心作用,三代同堂甚至數代同堂。家庭中都強調長幼尊卑,都是男主外女主內,大男子主義氣息同樣深厚。高考一樣是決定一個人一生命運的最嚴重關口。入學考試對兩國學生同樣是一場災難。“教育制度過分強調死記硬背,培養出來的人只能照章辦事,缺乏獨立思考的能力。”“高中教育主要是為了應付報考大學,而不是為了真正學習知識。例如語文課就是讓學生認真準備考試中要遇到的那種復雜的語法問題。”這種批評中國人聽起來準以為是在說自己的國家。
相似性可以無休無止地羅列下去,涉及兩國社會的每個方面。可是,這種羅列對解決我們的困惑絲毫沒有幫助。如此相同的兩個民族,為什么會在炮艦面前的反應截然不同?為什么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的兩個國家現在差距如此之大?關于這個問題我們思考得還很不夠。想明白這些問題也許對我們這個民族至關重要。
被相似所覆蓋的差異
中日兩國的差異被相似性深深覆蓋,但是挖掘出來之后,卻又觸目驚心。
說到底,民族性格與個人性格是一樣的,都是由先天條件和后天經歷兩方面決定。
中國仰臥在亞洲大陸東端,體積龐大,鄰居眾多,漫長的歷史中她經歷的事太多了。她的內部展開過反反復復的慘烈爭斗,王朝一個又一個頻繁更替,歷史一遍遍被刷新改寫。她和四鄰的關系錯綜復雜,經歷過光榮的征服,也接受過多次屈辱的被征服,經歷過無數次發現的喜悅,也經歷過無數次痛苦的失敗,經歷過周圍國家眾星捧月的尊敬,經歷過和周圍蠻族無休無止的爭逐,經歷過最偉大的帝王和最昏聵的統治,經歷過無數天災人禍。這個民族什么都經歷了,什么都見了,曾經滄海難為水,她已經像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不論什么情況她都能從自己的記憶中找到應對的成例。對什么事情都不感興趣,變得有些懈怠疲倦。
日本民族性的特殊來自于地理條件的特殊。日本列島孤獨地漂浮在大洋之中,幾千年里從來沒有和外界有過直接接觸。世界上沒有哪個民族像日本人一樣從沒有被異族侵略和征服過,也沒有哪個民族的構成成分像日本人一樣血統純正。沒有任何國家能像日本一樣,幾千年來,一直由一個家族統治,從沒有發生過王朝的更迭。日本人雖然也有近兩千年的歷史,但這份歷史好比一份簡單的履歷,一目了然。
一系列的與眾不同鑄就了日本人獨一無二的個性。他們就像一個未經世事的青年,銳氣十足,鋒芒未損。
這個青年從小就是在憂患中長大,由于飽受風霜磨礪,他養成了堅韌不拔的性格。眾所周知,日本列島面積狹小,土地貧脊,自然環境相當惡劣,而且時時刻刻處在地震、海嘯、火山的威脅之中。和地大物博的大陸國家相比,日本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是窮人家的孩子,只有通過努力拼搏才能生存下去。所以,日本人的物質生活向來十分簡樸,他們不重視享受而重視精神力量,重視保持剛健頑強的心態。本世紀之初,許多中國人東渡日本,去尋找救中國的捷徑。雖然那時的中國貧困之極而日本已走進富強,可是中國留學生最不能適應的卻是日本人生活的清苦。
“無論哪一個中國人,初到日本的幾個月中,最感覺到苦痛的,當是飲食起居的不便。
“房子是那么矮小,睡覺是在鋪地的席子上睡的,擺在四腳高盤里的菜蔬,不是一塊燒魚,就是幾塊同木片似的牛蒡。這是二三十年前我們初去日本念書的大概情形;大地震以后,都市西洋化了,建筑物當然改了舊觀,飲食起居,和以前自然也是兩樣,可是在飲食浪費過度的中國人眼里,總覺得日本的一般國民生活,遠沒有中國那么舒服。但是住的再長一點,把初步的那些困難克服了以后,感覺馬上就會大變起來;在中國社會里無論到什么地方都得不到的那一種安穩之感,會使你把現實的物質上的痛苦忘掉,精神抖擻,心氣和平,拼命地只想去搜求使知識開展的食糧。
“若再在日本久住下去,滯留年限,到了三、五年以上,則這島國的粗茶淡飯,變得件件都令人懷戀;生活的刻苦,山水的秀麗,精神的飽滿,秩序的整然,回想起來,真覺得那兒過的,是一段蓬萊島上的仙境里的生涯。”
“而且正因為日本一般的
國民生活是這么刻苦的結果,所以上下民眾,都只向振作的一方面去精進。明治維新,到現在不過七八十年,而整個國家的進步,卻盡可以和有千余年文化的英法德意比比。生于憂患,死于安樂,這話確是中日兩國一盛一衰的病源脈案。”
這是郁達夫對他日本生活的回憶與感想。他寫此文之時,日本侵華尚未開始,他也絕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死于日本憲兵的暗殺。此時此地,他對日本充滿了美好的印象。事實上,大多數留學日本的中國人都對日本人朝氣蓬勃的精神狀態留下了深刻印象,并且對日本人的生活方式頗為欣賞。在日本留學多年的蔣介石回國后雖然位高權重,可是終生生活簡樸,每餐只吃一小碗飯,生活起居極有規律,據說,這是在日本養成的習慣。蔣介石自己說,這樣嚴格的自律,可以保持精神健旺,有助于培養自己的意志力。魯迅和周作人回國后,也保留了許多留學時代的生活習慣,終生不改。
這個青年的第二個特點是高度敏感。由于日本人一直獨居一處,和其它民族很少直接接觸,所以,他有點孤僻內向。同時,就像日本人普遍身材較矮小一樣,生活在中國身邊的日本不論從國土面積還是文化發展上都顯得先天不足。在日本人的經驗中,外界一直是先進文明和潛在威脅的來源,和日本的生存息息相關,對外界,日本通常是既恐懼又羨慕。要不是燦爛輝煌的大陸文化的強大輻射力,日本人也許至今還生活在蒙昧之中;要不是1281年那股如同從天而降的神風,日本早已被蒙古帝國的鐵蹄踏碎。所以,自古以來,日本人就保持著對外界的高度敏感,外部世界的一點點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們神經繃得緊緊的。即使在閉關鎖國只留長崎一地對外貿易的幕府時代,日本也一直在密切關注外界的一舉一動。幕府當局在對外貿易中有這樣一個特殊規定:凡是在長崎做生意的外國商人都必須向日本當局報告海外的各種消息,這種報告稱作“風說書”,其中來自中國商人的稱作“唐風說書”,荷蘭商人的叫作“荷蘭風說書”。日本人向這些商人詳細詢問一切海外的新鮮事,大到各國的風土人情,小到各地的奇聞逸事,那熱心的程度就像一個好打聽家長里短的家庭婦女。日本人對外界持續了幾百年的注意終于在鴉片戰爭時得到了報償。鴉片戰爭不久,日本國內就出現了不少介紹鴉片戰爭的書籍,詳細介紹了林則徐廣東禁煙的經過和鴉片戰爭的場面以及英國的歷史地理和現狀。日本人立刻認識到,鴉片戰爭“雖為國外之事,但足為我國之戒”。認為日本“任何事情,均可置之不問,唯有全心全意致力武備耳”。正是這種充分的戒備心理,使日本有充分時間為后來的美國入侵做好心理準備并且采取正確的反應措施。
這一點似乎是中日兩國的最大差異。和日本相比,中國對外界幾乎從來都是輸出,很少取得。幾千年不間斷地領先世界,使中國形成了不可動搖的優越感,漠視來自外界的信息,只是埋頭于內部事務之中。這種慣性積重難返,使中國在歷史巨變中吃了大虧。直到今天,我們在現實中遇到什么問題,還是習慣于向歷史而不是向外界尋找答案。
這個青年的第三個特點是唯意志論者。日本人性格中有一種永不服輸的傾向。日本從來也沒有像朝鮮那樣,心甘情愿地以小事大,做中國的忠順屬國。他對中國的臣服從來都是三心二意的。中國的周邊國家中,國家元首都知趣地自稱“國王”,唯有日本自稱“天皇”,不但僭越了中央帝國“皇帝”的名號,而且比“皇帝”還要高一級。日本和中國一樣,自稱“神州”,而且自稱是“日出之國”,在寫給中央帝國的第一封國書中,開頭寫道:日出之國君主致日落之國君主。這個彈丸小國自尊心之強十分引人注目,事實上,正是由于他的自卑才導致他的高度自尊。生活在中國這個巨大的先進國家身邊,日本沒法不為自己的體型瘦小文化落后感到深深的自卑。不過,就像那些身材矮小的男人常常會把這種自卑當作動力,去使自己更加刻苦努力一樣,日本人也從來沒有被自卑壓倒。相反,他“雖身不滿七尺而心雄萬丈”。正是這種先天不足,更激發了日本向先進國家學習的熱情,他們學習的目的是為了超過自己的老師。日本的民間故事中許多都是以小勝大以弱勝強的主題,像從桃子里跳出來的桃太郎,手指尖那么大的一寸法師,五分高的五分次郎,都是憑借自己的機智勇敢,最后戰勝了龐大的敵人。神話是一個民族集體潛意識的反映,實際上,整個日本民族一直都在夢想著有朝一日,超越自己,戰勝中國。歷史上那幾次不成功的入侵大陸的嘗試充分說明了日本人對此的急迫。
面對自己的弱勢,成功的唯一出路就在于不斷完善自我,充分發揮意志力的作用。日本人在這方面幾乎做到了極致。他們對自己要求極為嚴苛,甚至到了自我虐待的地步。日本人工作的勤奮是舉世聞名的,“過勞死”就是產生于日本的詞匯。平心而論,日本人的先天素質并不十分突出,他們的智商不如中國人出色,日本列島從來沒出現過大思想家大科學家大藝術家。由于血統過于單一,他們的體質也很一般。當中韓等國的體育運動普遍開展起來之后,日本在亞洲體壇的地位迅速滑落。日本人之所以取得今日的成就,幾乎完全是因為他們不屈不撓的天性。還是以體育為例,當今日本在世界體壇的領先項目,幾乎全都是以耐力意志取勝的項目,比如馬拉松等等。正是靠著毅力,日本人充分調動起自己的全部潛能,反而取得了比那些先天條件優越的國家更大的成就。
不可否認,日本人的這種意志力具有巨大的威力。回想一下甲午戰爭時的情形,當時的中國雖然貧弱,可是若論國土、資源和軍力,還是遠強于日本,北洋海軍花巨資購建的“定遠”、“鎮遠”兩艦在當時世界上也是少數國家才能擁有的頂極戰艦。然而,日本人堅定的意志必勝的決心和機動靈活的戰術彌補了實力上的差距,輕而易舉地把中國苦心經營多年的北洋水師徹底擊潰。而幾年后的日俄戰爭更是一場力量對比懸殊的較量,戰爭之初,幾乎沒有人相信日本會取勝,可是,日本人驚世駭俗卓絕不凡的表現終于讓世人對這個小個子國家又一次刮目相看,最終是日本人憑借意志獲得了又一次桃太郎式的勝利。可以說,日俄戰爭中,日本人主要是靠不要命的精神嚇倒了俄羅斯。
不過,也正是迷信意志力使日本人最終走向了失敗。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日本人就是憑借意志狂熱悍然和整個太平洋沿岸的鄰居們開戰。這場戰爭力量對比的懸殊大大超過以往,當時的日本,孤身一人與美、英、中、蘇、法、荷、澳等二十六個國家作戰,終于,和現實條件背離太遠之后,唯意志論破產了,可是,日本人的意志狂熱卻依然讓整個世界不寒而栗。在戰場上,很少有被俘虜的日本兵,他們往往戰斗到最后一刻也拒不放下武器。戰敗之后,日本曾涌過一陣“舉國玉碎”——以全民族的生命為代價拼到最后一刻以抗拒投降的全民族的精神沖動。這在其它國家是不可想象的。而在戰爭結束之后,還有許多日本老兵拒不投降,獨自一人在東南亞荒野中像野獸一樣生活。小野田中尉甚至在菲律賓的一個荒島上同美國部隊孤身戰
斗達四分之一世紀之久。雖然力量懸殊的這場戰爭最后戰敗,可是日本并非沒有勝機,這才是這個國家的可怕之處。
和自卑感與唯意志論相聯系的,是日本人的完美主義精神。在意識深處,日本人有一種很深的自卑感。他們把自己和中國之間的巨大差距理解成是自己先天不足。所以,日本人有著強烈的修正意識超越意識,總是努力地改善自己,總是竭盡全力學習別人的長處,來彌補自己的不足。日本人一方面高度自尊,另一方面對外來的東西從不拒絕。這正是日本人的奇特之處。
日本人為了完美可以付出任何代價。明治維新時,日本人雇用了大量的外國專家。為了聘用這些人才,他們花費了大量資金。當時,大政大臣的月薪是八百日元,而一位英國專家的月薪卻高達兩千日元。這個數額和日本一般公務員比,更是天壤之別。當時地方教員的工資多在十日元以下,最少的僅為一日元。可是普通日本人對此卻毫無怨言。正是這多達數萬名的專家,幫助日本把西方文明全方位地搬運到日本,大到政治方針,小到行為習慣,整個日本從里到外迅速而徹底地變了樣。
在日本生活了多年的魯迅對此深有感觸。1932年魯迅在輔仁大學講演時說道:“日本人太認真,而中國人太不認真。中國的事情往往是招牌一掛就算成功了,日本則不然,他們不像中國這樣只是做戲似的。不認真的同認真的碰到一起,倒霉是必然的。”
臨終前,魯迅還念念不忘這個話題:“我懷念日本。那些日本人有種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氣質。我是羨慕日本人這一點的。中國人沒有這種氣質。不管什么,總是用怎么都可以對付過去的。不改掉這‘怎么都可以,是無論如何不能革新中國的。”
孤傲者的孤僻
任何事情都有兩面,日本民族的每個優點背面,都背負著一個同樣突出的缺陷。
首先是孤傲。也許是沒有經歷過真正的風雨,他少年氣盛,心浮氣躁,有了一點成就之后就洋洋自得。明治維新之后,日本與中國一盛一衰,蒸蒸日上的日本看著中國在列強的欺凌下苦苦掙扎,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蔑視。在他們眼里,昔日印象中聰明能干的中國人原來不過是一群烏合之眾,而他們日本人才是真正的優秀民族,這讓一直生活在中國的大國陰影下的他們心中涌起一股惡毒的快意。他們稱中國為支那,用這個意思曖昧的詞來作為中國幾千年前漫不經心地叫他們為“倭”的報復。甲午海戰打敗中國之后,這種蔑視又進一步發展為毫無道理的仇視。正如幸德秋水所說:“在對華戰爭時,日本人的愛國主義空前極端地發展起來了。他們蔑視中國人,罵中國人軟弱無能,還痛恨中國人。而且這些不只是用言辭來表達:從白發老人直到幼童都對這四億人滿懷著血腥的敵意。”在東京的街頭上,中國留學生往往因為衣著發辮而遭到頑童們的追逐嘲罵。民間的印刷品、傳說和詩歌充滿了對中國的污蔑之詞。說什么中國人是劣等民族,天性不思進取,懶惰退化,骯臟污穢,等等等等。更為荒唐的是,他們認為日本民族的一些缺點也都是從中國傳染過來的,不是日本人本身所固有。這樣荒唐幼稚的說法只能說明日本人性格的淺薄與不成熟。
二戰失敗的挫折也沒有給日本人太多的教訓。戰后經濟的迅速崛起又使他們再度張狂自大起來。日本街頭曾出現過這樣一本暢銷書《再見,亞洲》,在這本書里,作者長谷川慶太郎把日本比作高聳入云的霞關大廈,而把其它亞洲國家比作東京灣里的垃圾島,認為日本繼續和亞洲國家打交道對日本已不再有什么好處,只會染上他們的缺點。他主張日本甩開亞洲的窮朋友,把投資重點轉向歐美,這樣才有利于日本自身的發展。對歐美國家,日本也開始不恭敬起來。認為英國人氣質消沉,法國人過于輕佻,而美國的黑人、波多黎各人和墨西哥人降低了美國人的整體素質。馬野修二甚至宣布:美國不過是一個由歐洲劣等的下層階級后裔湊成的移民國家。日本人越比較越覺得自己確實高人一等,日本一些學者通過一系列獨特的“研究”后宣布,日本人的大腦、語言、氣質乃至風俗習慣都比世界上其它民族優秀高貴。日本開國以來取得的一系列輝煌成就就是證明。
日本人第二個突出的缺點是自私。由于自古以來很少和外界接觸,日本養成了以自我為中心的孤僻性格。他不懂得關心別人的感受,站在別人的立場上去考慮問題,一切都是從自己這個原點出發,只知道取,不知道予;只知道進,不知道退。每年八月,日本各地都會舉行隆重的紀念活動,悼念在原子彈災難中廣島長崎的死難者。全日本上下都沉浸在悲痛和激昂中。走進日本任何一家圖書館,人們總是可以發現關于那場災難的紀實、回憶、資料數不勝數。日本人至今還要求追究美國濫殺無辜的責任。可是,面對自己在戰爭中給那么多國家造成的那么慘痛的災難,面對旅順屠城,濟南慘案,南京大屠殺,三光政策,日本卻總是支支吾吾,再三搪塞,不肯真誠道歉,甚至不肯承認。
日本問題專家賴肖爾精辟地指出:“日本人對其它國家的態度猶如一個鐘擺,晃動于自卑感和優越感之間。”不論如何,他就是不會對人將心比心,平等相待。在日本眼里,世界是分成三六九等的。在二次世界大戰中,他們對待中國勞工如同對待牲畜,肆意凌虐,毫無人道精神可言。他們對被征服地區的剝削達到了敲骨吸髓的地步,對那里人民的極端痛苦視若無睹。即使是現在,我們也經常能聽到日本封了本國的山林,卻到別的國家去進口木材,或者利用別國的貧困,向他們輸送核廢料的消息。
現在,世界上最富有的日本,在亞洲卻有著吝嗇的名聲。雖然他在二戰中欠了鄰居們很多的債,雖然現在他十分富有,可是卻鮮有對他國的慷慨之舉。他在亞洲沒有交下一個朋友。甚至在世界上,他也找不準自己的位置,它至今也把握不好如何在世界事務中發揮與自己經濟地位相稱的作用。
日本人第三個致命的弱點是缺乏絕對的價值標準。
小個子日本總讓人想起《紅與黑》中那個野心勃勃的于連,為了達到目的不擇任何手段。在戰爭中,日本人最擅長的就是偷襲。他們更像黑暗中的動物,在角落里默默盯著自己的獵物,選準時機,一撲而上。甲午戰爭是這樣,日俄戰爭是這樣,太平洋戰爭也是這樣。日本海軍長途奔襲珍珠港已經成為世界戰爭史上最深刻的記憶之一。正像山本五十六本人所承認的那樣:“襲擊珍珠港,是不宣而戰,乘敵人熟睡之機,割人首級,不足為取,乃東洋武士精神不能容。”日本人一向樂于鋌而走險,渴望走捷徑得暴利。在這個民族溫文爾雅的外貌后面,是一顆渴望冒險的賭徒的心。
在本國相互間溫文有禮的日本人,一旦到了外國,就變成了另一副模樣。在日本時那個聽話和善有禮貌的日本青年,隨著部隊到了中國的土地上,就變成了一頭兇殘的野獸,任由自己體內被壓抑著的獸性恣意流淌。日本文化是恥感文化的典型代表。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強調的是“仁”這個最高價值,而在日本,人們卻用“忠”取代了仁。只要是符合自己利益的,就可以做。只要沒被人看見,就等于沒有干過。這就是日本式的邏輯。
日本就是這樣一個青年。青年意味著活力,青年意味著闖勁,青年也意味著不成熟。日本已經為他的不成熟付出過代價,不知道這個代價付得夠不夠呢?
張宏杰,作家,蒙古族,現居遼寧葫蘆島。主要著作有《千年悖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