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家人坐在干凈的稻場上。稻場前面是長滿青苔和馬齒莧的池塘,無數螢火蟲在繞著岸邊的雜樹上飛。我們的頭頂是八月的星空,正中間是銀河,牽牛星與織女星遙遙相對,織女星要比牽牛星明亮得多。父親與母親一人搖著一把蒲扇,妹妹在聽收音機,八點鐘到九點鐘,有一個鐘頭的點歌節目。只有姐姐不在,她隨著來幫我們收早稻的未婚夫散步去了。
他們起身的時候,妹妹說:“點歌的節目就要開始了,聽完了,我們一起到大路上去玩。”
“又沒有人為你點歌,有什么意思。”姐姐不愿聽歌,還是與她的未婚夫衛國走了,剛開始我們還看得見他們的身影,衛國走在前面,姐姐跟在二三步后頭,她穿著一件米黃色的連衣裙,頭發剛剛洗過,濕漉漉地披散在肩上。妹妹說的大路是離稻場很近的鄉間大道,兩邊是半人高的正在開花的棉花地,再往前是村里的水田,水田的那邊是鄉里的初級中學,幾年前姐姐就是在那里讀完了書。八月星光燦爛的夜晚,棉花地的上空有一種清晰的黑暗,漸漸地他們兩個人的影子變得像剪影一樣,不久便消逝了。
“這么好的歌都不聽,真是有毛病。”妹妹躺在光滑的泛著暗光的竹床上,還在替姐姐可惜。
“把聲音調小一些,吵死人。”父親抽著煙。對妹妹說,聽得出他有些心煩。
“衛國還是算勤快的,我瞧他割稻的樣子,有招有式,哪看得出是個教書的先生?”母親低聲說。
“家有五斗糧,不做孩子王。我看他也不見得有什么長進。”父親答道。
“他個子那么矮。”妹妹說。
“大人講話,插什么嘴,聽你的歌。”父親斥責道。
半晌沒人做聲,只聽見妹妹的收音機里傳出來的細細的歌聲,母親跟父親打著蒲扇,父親抽著煙。
“你那年到我家里來插秧,平子還不到十歲,光著身子,給你甩秧頭子,濺得你滿身是水。”母親忽然說。平子是我的舅舅。
“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了。”父親的聲音低沉了下來。
“我媽還特意上街剁了排骨,怕累倒你了。”外婆很早就成了寡婦,認定前生冤業太重,便吃了長齋。專門上街去剁排骨,我聽了都覺得驚奇,何況她還是一雙小腳,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
“你媽是個好人。”父親說。
“馬上就立秋了,等收了花生,就把她接過來住幾天。”母親說。
“好。”
“不能再晚了,到了冬天,大女子就要出嫁了,家里動了葷腥,就不方便了。”
“姐姐真的冬天就出閣?”妹妹插問道。
“聽你的收音機。”父親的聲音又高了起來。
由池塘的那邊吹來了陣陣的涼風,白天的酷熱終于一寸一寸退下去了。西邊的田野與星空相接的地方,隔幾分鐘便會有一道電光,因為有滿天的繁星,閃電并不是昭示著雨天,母親解釋說是露水閃,露水就要降下來了,這時候去摸稻場邊棉花樹的寬葉,已覺得是濕漉漉的。
“這個瘋女子,這么晚了,還不回來!”父親的語氣很嚴厲,看樣子一會兒姐姐回來是要挨罵的。
“一個小時都不到,歌還沒點完哩。”妹妹說。
“你別操心,現在城里的女子們都講自由戀愛,相互了解。”母親說。
“他們還不自由啊?”父親說,“黑燈瞎火的。”
“明天你早點起來,到集上割點肉;要不你先回去睡吧。”母親說。
“嗯。”父親仍坐著,一下一下地吸著煙,黑暗中,火紅的煙頭一閃一閃,剛才甚至有兩只螢火蟲循著火光飛了過來。
“還是鄧麗君的歌唱得好。”妹妹評論道,“啪”地關上了收音機,她每晚必聽的點歌節目結束了,“我想睡一會兒,媽,你給我打一下扇子,要是蚊子把我咬醒了,我就跟你算賬。”
“你睡吧,年輕人瞌睡多,三十年前睡不醒,三十年后睡不著。”母親說,將對著父親搖動的蒲扇轉向了妹妹。
“唉,現在的孩子。”父親嘆了一口氣。
“現在正是農忙的時候,集散得早,真是露水集。你早點睡,明天起晚了,孩子們連豬皮都吃不到嘴。”母親說。
“再坐一坐,這風吹得倒挺舒服的,我一直感到心里躁躁的。”父親轉過來對我說,“把收音機打開,看有沒有臺在唱戲。”
重新打開妹妹的收音機,選了幾個頻道,終于挑了一個,是越劇,父親接在手里,告訴我們說:“是西廂記。”父親是老戲迷了。
聽了一回,父親默無聲音地站起身,拿著收音機,搖著蒲扇,回家去了。
“這個老家伙。”母親說。
西邊的星空與田野相接的地方,閃電還沒有停歇,微紅的電光一閃一閃的,現在田野上到處都是清涼的露水。“你去喊一下你姐姐,這個傻丫頭,這么重的露水也不知個早晚,明天還有事哩。”母親對我說。
大路上是清涼的一層灰塵,這是持續了十余天的伏日暴曬的結果,路邊的棉花散發出淡淡的香氣,要是白天,就能看見花朵,粉紅的,淡黃的,淺紅的,或者是潔白的幾種不同的色彩。
我慢慢走在大路上,忽然聽到母親又喊道:“算了別去了,你回來,先送你妹妹回去睡覺。”
鄭保純,作家,現居武漢。發表有小說、散文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