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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頭的許諾

2001-01-29 08:31:40韓少功
天涯 2001年5期

很多朋友告訴我,他們對文化革命的信念崩潰于林彪座機失事的1971年秋。這當然是可信的。我也能回憶起自己當時在鄉下聽到這個消息時的目瞪口呆。鄉下的武裝民兵在緊急集合并且四處布崗,讓我們已經猜到有什么大事正在發生。報紙上有關林彪的圖片和言論突然消失,使我們猜到了大事是什么卻不敢把這顆燙嘴的大炸彈說出口。好幾個夜晚,我拉上一個朋友翻山越嶺到公社去打探消息,其實并沒有什么新消息而只有沿途的狗吠,但我無法停止在遍地月光里行走,似乎唯有這樣才能平息自己莫名的不安和興奮。我們的大隊黨支書則焦急萬分,因為他習慣了開口就敬祝統帥萬壽無疆和副統帥身體健康,還有“三忠于四無限”一類林氏版本的政治套話,一旦林副統帥那個了,他覺得自己口舌僵硬,無法再說話,一開口肯定反動。他開會之前總是狠抽自己兩個耳光,怕這個嘴巴給他闖禍。

這是個多疑的秋天,神話開始動搖的秋天。但是在這件事以前,中國人已經習慣了很多重要人物的突然坍塌:彭德懷,劉少奇,鄧小平,陳伯達等等,再添上一個林彪,即便是份量最重的一個,雖有短時的震驚,但用不了多久生活仍然可以一切照舊,社會暗層的懷疑浪潮仍可以得到當局的基本控制。接下來三四年革命如常實際上能證明這一點。在這個意義上,我覺得最值得注意的事件,也許不是林彪出逃而是電視的悄悄出現。電視早在1958年就成為傳說,據說能錄制和轉播一點戲曲,昂貴得只能讓紅墻內領袖級人物偶爾看個新鮮,與老百姓自然沒有什么關系。到七十年代初,事情有了變化,中央電視臺和聯結全國的微波干線已經陸續建立,國產的黑白電視機也批量生產,連我所在的鄉村1973年秋也有了第一臺黑白電視機,是行政配給公社機關以便“宣傳毛澤東思想”的。我記得那一臺電視機曾讓鄉村青年十分好奇,每天入夜以后就被抬到地坪當中被人山人海圍著觀看,于是所有的節目都彌漫著成分復雜的汗臭。雖然信號質量很差常常出現滿屏的雪花飄飄,但這個“洋片匣子”每天晚上仍然被大家一直看到兩只肥鵝出現并且伴以“再見”二字才罷休。那時的電視節目少,中央臺全天播出不到五小時,而且包括很多打農藥養牛羊一類科教片。盡管如此,有一個農民覺得電視機里的男女還是太辛苦,他們天天跑到這里來說呵唱的,也從不要吃茶飯,來去無蹤,真是天兵天將呵!另一個青年農民忍不住上前去摸一摸機子,不料恰逢電視里切換節目音樂大作,嚇得他趕快縮手并且兩眼圓睜:怪了,洋片匣子也怕搔胳肢窩?

電視確實是宣傳革命的工具,充塞著社論、報告以及官方口徑的新聞。但由于傳統的文字崇拜,由于人們習慣于因文索義,電視的管制往往只能及于文字。電視圖象則因其意義的多向性和隱晦性而很難辨析確認,無法得到嚴格規限,留下了一個較為廣闊的空間,常常出現文/象相離或者文/象相違的現象,構成了觀眾這一方失控的多義解讀。比方說吧,一部表現西方工人罷工的紀錄片播放過了,控訴西方資本制度的解說詞也許被人們淡忘,但屏幕中工人們的皮鞋、手表、卡車以及便攜話筒卻讓人過目難忘,這些好東西不能不讓很多人震驚:他們戴上了手表還罷什么工呢?我們的社會主義優越無比為何就不能讓我們也都弄個手表戴戴呢?又比方說,一部表現中國重返聯合國的紀錄片播放過了,歌頌偉大新中國朋友遍天下的解說詞也許被人們忽略,但屏幕中紐約的摩天大樓卻讓人炫目,人家住什么房子,坐什么車,穿什么衣,喝什么飲料,還有女人有什么發型,這一切同樣讓很多人震驚。解說詞無論怎樣高分貝地證明中國重返聯合國的偉大勝利,但仍然抵銷不了他們面對紐約式繁華時的暗暗疑惑。人家美國怎么就沒見到怎樣的“水深火熱”?他們沒有“翻身解放”怎么就能喝牛奶吃甜餅而且不需要天天擔牛糞和挖塘泥?

到七十年代后期,這一類解讀已經不再只是觀眾們的暗自思忖,而成為了較為公開的議論。當時我已經回到了城市,買下了一臺九英吋小屏幕黑白電視機,于是每天晚上得招待一些鄰居來家看電視,賠上香煙和茶葉以及聊天的時間。這時候中國已經同大部分西方國家有了外交關系,有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文化交流。很少一點外國電影產品,只要文字內容上大體符合革命宣傳口徑,加上進口價格不是太貴,也被引入了中國,于是成了電視以外的另一個遠望窗口:電影。最開始的是日本產品為多:《望鄉》、《追捕》、《生死戀》、《野麥嶺》、《砂器》等等,同時也有了美國的《車隊》和墨西哥的《冷酷的心》等等,還有南斯拉夫、羅馬尼亞等“友好國家”的影視產品。我現在羅列這些片名的時候,相信絕大多數過來人已經忘記了它們,其臺詞、情節以及主題內容可能已讓人感到模糊不清,但我估計很多人可能還記得某一個鏡頭,某一句插曲的旋律,暴露出當時他們最強烈的興奮點和最深切的感受點。日本或美國的高速公路、巨型客機、酒吧服務、電腦作業、男女熱吻、時裝新款、浴室陳設、割草機械、迪斯科舞乃至聳肩攤手的歐式習慣動作,無不讓人耳目一新,往往打擊著這些觀眾的最初觀感。中國人對西方發達國家技術優勢和經濟強勢的認識,大多是在這樣的黑白小屏幕前悄悄開始,是從文字禁網中泄漏出來的諸多零散物象開始。這些圖象甚至立即成為最好的商品廣告:一句《追捕》插曲“哎呀啦……”風靡全中國,不僅是騎馬奔逃的高倉健和真由美成為全中國老少皆知的燦爛影星,而且使日本摩托、日本電視機、日本錄音機、日本汽車、日本洗衣機、日本電子琴等等都有了親和力與感召力。特別是很多青年人都想活出高倉健或者真由美那樣一股勁頭,于是很自然把目光投向了日本商品。市民們的趨之若鶩促成了文化革命后第一次外國進口商品浪潮。

在這個時候,文字與圖象有時是分離的或者背離的:主導媒體的高調革命文字其實已漸空洞,正在被漸多的耳膜拒斥,正在被電視和電影播送的很多圖象同時蠶噬和顛覆。高倉健們和真由美們比林彪更有爆炸性,很快改變了民間的政治生態。八十年代初文藝界成了中國最為西方化和自由化的事故多發區,直接導致了八一年、八三年、八七年好幾次全國性政治緊張。如果聯系到文藝界人士與電視和電影較為密切的職業關系,這些緊張就不難理解。那時候唯文藝界與普通百姓有別,甚至與新聞界、理論界、教育界有別,可在促進創作的名義下享有觀賞“內部參考片”的特權,即可內部播放電影資料館的收藏片或者從外國使館租借來的“過路片”,當時走紅的美國電影《現代啟示錄》、《獵鹿人》、《克萊默夫婦》、《午夜牛郎》等都屬于這一類。這些片子成了每一個文藝界會議的最重要的節目和最受歡迎的款待,讓人們早早地心神向往和奔走相告,而入場券總是成為贈客的厚禮或者黑市倒賣的珍品。不難想象,撇下其它因素不說,西方化和自由化的思潮正是在這些“內部參考片”的聲光進放中播種。一直到九十年代,隨著“內部參考片”向全社會逐步開放,文藝界這種超前高熱才明顯告退,在社會思潮

的表現中很快黯然失色。我這樣說,只是想描述影視傳播與政治風向的相關傳動,并非贊同當時一些左派人士對外來文化的粗暴防堵。憑心而論,這些作品一般來說并不具有敵視中國的陰謀,甚至大多具有批評西方社會弊端的內涵。它們之所以在中國獲得了一種特殊的解讀,一種可能令作品制作者和進口發行者意想不到的解讀,比方說一種只見其演員發型而不見其作品主題整體的解讀,完全是中國特殊處境所決定的。這種處境不能由作品來承擔罪責。

但拉開歷史的距離來看,當時哪怕一個鏡頭中的發型也確屬政治沖擊波,實現著西方對紅色中國的文化登陸。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埃及從法國殖民統治下獨立了,國家總統納賽爾宣稱:“收音機改變了一切。”這位總統敏感到剛剛獨立的埃及面對西方的媒體技術強勢,正在走向一個很不確定的新世界。“由于西方化已經不再僅僅依靠牛津的大學和巴黎的沙龍,而是依靠喇叭向鄉村廣場上不識字但反應迅速的群眾大聲播送消息,西方化已經獲得了巨大的推動力。”一位當代歷史學家也是這樣描述當年。在不久的以前,這種西方化曾經表現為直接軍事占領,比如英國對北美和澳洲的殖民,西班牙對南美的殖民,法國、英國和比利時對非洲的殖民,荷蘭對印尼的殖民,英國對印度及南亞的殖民,英國和法國對東南亞的殖民,加上日本“脫亞入歐”時對朝鮮的殖民和對中國的侵略。當時的貿易專營和資源獨享全靠槍炮來保衛,世界幾乎到處都有操著拉丁語系和愛吃奶酪的統治大人。但那種方式在二十世紀已經越來越顯得笨拙和成本高昂,正如1945年上臺的英國艾德禮工黨政府認識的那樣:越來越強烈的民族主義反抗,使英國在印度的投資大為萎縮,而維持統治的費用已經超過殖民所得,令人厭倦的印度問題必須斬倉割肉,舍此別無選擇。艾德禮政府推動了印度獨立法案在國會的通過。與很多共產主義人士的預測相反,同時也與很多帝國主義人士的預測相反,英國從廣闊殖民地撤出后并沒有進入衰敗,相反卻享受了前所未有的繁榮。法國和其它西方列強的情況竟然也大致如此!可以比照的有趣一例是:過于老派和僵硬的葡萄牙拒不放棄殖民地,后來倒是一直成為歐洲的貧困戶。

葡萄牙是否證明殖民主義只是西方列強歷時四個世紀的愚頑之舉?事情當然沒有這么簡單。進入和撤出殖民地,都是西方列強的競爭選擇。只是這四個世紀前后的技術條件已經大變,殖民者們在撤出時已經獲得了一個比槍炮更有效的武器,即納賽爾總統面前的收音機。古人云:攻城莫若攻心。以槍炮攻城,較之以廣播攻心,乃不得已之下策。繼收音機之后出現的電影、電視、因特網等各種手段,使聽覺更添視覺,西方可以籍此省力節資地俘虜任何邊地居民的兩耳和雙眼,可以讓數以千計的頻道快速實施全天候的視聽轟炸,越過任何軍事防線、政治邊界以及文化傳統屏障,摧毀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里的心理抵抗。一般來說,這種摧毀并不主要體現為顛覆性宣傳,鷹派的冷戰宣傳在鴿派看來并不高明也失風雅,意識形態的張牙舞爪常常讓人反感,美國在韓戰中的重挫,在古巴和越南的慘敗,讓大多數人更相信直接的政治和軍事干預已屬過時的臭招,投入產出完全不成比例。即便能夠強行占領,誰還有能耐去辛辛苦苦管理好那些窮國和亂國?這里的精神和文化征服,其實唯西方文明生活的演示一項足矣。人人都想過上好生活,過上視聽傳媒中那種技術優越和財富豐裕的生活——那就是西方!西方!西方呵!而構成那種生活的一切要件:汽車,電話,飛機,高樓,化妝品,時裝,唱片,電腦等等,其生產核心技術皆為西方壟斷,后發展國家,即昔日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必須把廉價資源投入交換才能獲得這一切,并且在這一過程中越來越淪為單純的資源供應方。1938年的世界貿易統計資料稱:相對于工業品來說,原料價格一直被迫走低,后發展國家用一定原料與西方換取的工業品在十年間要少去三分之一(斯塔夫里阿諾斯L.S.Stavrianos 1971)。多年以后,聯合國1999年的發展報告坦承這種交換不平衡的結果:除了少數成功追趕西方的國家,世界上約四分之三的后發展國家比十年前更窮,全球范圍內的貧富水準比由1960年的1:30擴大到1995的1:74。第三世界越來越不可能建立同西方競爭的同類生產結構和同等技術能力,只能一步步成為依附西方的大郊區和大原料場,并且背上沉重的債務。

這種抽血后的殘疾,當然會更進一步反襯出西方的“進步”!殘疾者只能自嘆無能和自理后事。現在哪怕你想請回當年的總督,請回夾著皮包的帝國主義,人家也不一定愿意再踏上你殷勤鋪下的紅地毯。

這是很多西方有識之士也為之扼腕的趨向。后發展國家就不能拒絕或者擺脫這種交換嗎?當然能,如果他們能安于馬車而不要汽車,安于草房而不要高樓,安于茶枯而不要肥皂……就像中國人在文化革命時代的勒緊肚子,他們當然可以不需要西方的商品和技術,或者慢慢等待自己發展出來的商品和技術,包括等待這種發展中的對外汲收。但他們越來越無法做到這一點。電子視聽傳媒所實施的文明示范和消費示范,造成了大眾性心理高壓,造成了對西方產品的普遍性渴求。掌握著權力的很多官僚尤其難守清苦,總是在推進這種交換時搶先一步,成為很多國家中的買辦性新貴集團。獲得了知識的很多精英分子也難耐荒廢,于是大批流向西方以求個人發展空間,從而進一步拉大了西方與母國的技術差距,構成了這種不平衡交換的重要部分。在這種情況下,交換看來確實是“自由”的“平等”的,不再有帝國的總督和軍隊在一旁實施強迫;但交換事實上又別無選擇,因為來自西方的視聽傳媒早已規定了大眾心理高壓之下的選擇結果,規定了前殖民地和半殖民地上下朝野對這種交換的心甘情愿甚至急不可耐。借用一句中國招商習語來說,這叫西方的“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看不見的手取代了看得見的手,傳媒殖民主義取代了炮艦殖民主義,霸業轉型再次確保了西方在全世界市場經濟活動中牢不可破的控制力——甚至比老一代霸權更加成本低廉和成效卓著。美國前國務卿布熱津斯基就是在這一背景下微笑著想到了一句中國格言:“不戰而勝”。

也許,這就是西方在二十世紀痛失殖民地以后更加強盛繁榮的秘密之一,是西方在二十世紀同時大失敗和大勝利的秘密之一。

影視鏡頭是這次世界重組的主要杠桿之一。中國人素來相信“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比較而言,報紙和廣播無法企及影視的“眼見”之功,心理沖擊力較為有限。我在鄉下時看到過臺灣用汽球送來的紅綠傳單,當時公社民兵漫山遍野地去搜繳;也偷偷聽到美國之音的華語廣播,在一個偏僻的山村里這種勾當并無太多危險。但坦白地說,這些文字宣傳雖然令我好奇,卻沒有留下太多的印象。即便我愿意相信它們對資本主義制度的夸耀,這種相信也只是文字而不是迎面撲來和暗襲心頭的形象,其痛不足以切膚,其愛不足以入骨。我想象在更早的以前,在連

報紙和廣播都沒有的時候,來自商人、水手、教士的一點傳說,根本不足以引導社會輿論,不同制度和文明之間的競比幾乎缺乏信息依據,因此不可能展開。1793年,中國清朝乾隆皇帝斷然拒絕與英國發生更密切的關系,聲稱“那里沒有我們需要的東西……我們從不重視那些古怪或者精巧的玩意”。可以想見,皇帝是在沒有影視鏡頭的前提下,才可能作出這種傲慢自大的判斷,導致中國后來一個多世紀的閉關鎖國——他面前的幾個鐘表或者鼻煙壺缺乏足夠的信息量,不足以讓他對外部世界有充分的了解。也就是在那個時候,地球上的大部分居民還沒有“進步”的概念,更沒有“落后了就要挨打”之類共識。在漫長的世界歷史中,如果說曾經有過“進步”的文明的話,那么一般的慘痛經驗恰恰是“進步了就要挨打”!“進步”的蘇美爾文明、埃及文明、米諾斯文明就是公元前三千年至一千年間第一批被所謂游牧蠻族摧毀的例證。同樣“進步”的希臘、羅馬、印度、中國四大文明在公元三世紀以后也一一被所謂游牧蠻族踐踏,包括中國的長城也無法阻擋北方強敵的鐵蹄,朝廷一次次屁滾尿流地南遷乃至覆滅。

這些“進步”的文明幾乎都是農業文明,以至英語詞culture意指文化和文明,同時又意指耕作與養殖,而且成為agriculture(農業)的詞根,暗示出農業在往日的高貴身份。唯有農耕才可能定居,才可能有巨大的城堡宮殿,奇妙的水利設施,成熟的文字,精美的飲食,繁榮的市場與貨幣,華麗的戲劇與詞賦,還有寄生性的官僚和貴族,讓游牧部落望塵莫及。但這些“進步”與其說未能對“落后”文明產生示范、引導、磁吸、征服的作用,不如說它們幾乎不可能被外界知道。在很多域外人那里,盾牌和長城那邊的一切完全是空白,只是一些可能存在的糧食和女奴。沒有報紙和廣播,更沒有電視和電影,世界就不是一個世界,而是幾個、幾十個、幾百個互相隔絕的世界。有些世界,比如曾經一度輝煌的瑪雅,自生自滅后直到淪為廢墟一片才被后世的考古者們發現,否則就不會進入我們的視野。那個時候的群類沖突中不可能有文化霸權而唯有武力霸權,“進步”既不會產生商業優勢也不會產生政治優勢,更不能產生異族崇拜和它國崇拜。在能征善戰甚至茹毛飲血的所謂游牧蠻族看來,“進步”倒常常是文弱、怪異、腐敗以及臭狗屎的代名詞——就像中國清朝乾隆皇帝猜想中的英國。

現在好了,報紙和廣播開始改變這一切,影視以及其它現代視聽傳媒最終改變了這一切,使每一個屏幕前的人都可以近距離耳聞目睹遠方的生活,身臨其境,幾乎聲氣相接,天涯若比鄰成為現實。跨國聯系不再依靠絲綢之路或者麥哲倫航線,域外文明不再僅僅是外交使臣、外貿貨品以及外國傳奇的讀本,而是潛入普通民宅各種小屏幕中與我們朝夕相處的男女來客。他們密集的來訪和鬧騰甚至使我們無暇與真正的鄰居和親友們交道。他們金發碧眼奇裝異服沉浮不定喜怒相隨非吻即殺,常常使我們對巴黎香舍里榭大街或者洛杉磯落日大道更熟悉,對天天在門前掃地的清潔工同胞反而感覺陌生。直到這個時候,一個統一融合的世界才真正出現,一種單一共同的生活方式和價值體系似乎也必不可免:所有觀眾都卷入以歐美為源頭和中心的現代化進程。要人們蔑視乃至憎惡屏幕里的好生活是很困難的,以不合國情之類說辭來懷疑這個好生活也是很困難的,除非施以正教或邪教的魔力,本能和常識會驅使人們在屏幕來客那里悄悄凝定對未來生活的想象。即便是一些反西方的民族主義者,他們憤怒的面孔之下通常也是歐美風味的領帶和皮鞋,電話和手表,還有哲學或宗教,由此顯示出他們憤怒中隱伏的拉丁血緣。他們常常不過是要在現代化大賽中爭當一個更強而不是更弱的選手,要用反西方的方式來趕超西方,在最終目標上與其沖撞對手并沒有太大差異。他們的桀驁不馴同樣是西方文明一枚易地變性的堅果。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全球化和“進步”史觀是視聽傳媒的兩大產品,或者說是一個產品的兩面,帶來了所有后發展國家對“進步”文明的融入。他們從此明白了,見官不一定要叩頭,女人不一定要蒙面,被警察逮住了有沉默的權利,還有世界上居然存在著快過牛車的汽車和飛機一類神物。他們當然還看到了世上居然有人人開車和家家別墅的奢華,雖然那意味著不足世界人口百分之五的美國消耗著世界百分之三十四的能源,意味著歐洲當年向外移民六千三百萬,包括說英語人口的三分之一去了美洲——此類緩解資源人口壓力的特權地位和歷史機遇其實不可復制。按一下手里的遙控器,屏幕中的幸福誘惑委實太多了,孰宜孰乖孰福孰禍并不容易分辨。他們的追趕由此便成了一個經常令人興奮不已又痛苦難熬的過程。他們學習的成本要比人家創造的成本低得多,可以跨越式抄近道避彎路以及低費搭車。但他們生搬硬套或半生不熟的現代化又常常帶來太多的代價:壓力和沖突加劇,道德和秩序瓦解,各說紛紜令人目眩,政亂頻繁致人力乏,社會結構和利益關系的大規模重構中總有一批批倒霉蛋在內戰、政變、犯罪、失業、破產、災禍以及荒漠化中犧牲出局,以至世界上四分之三的后發展國家一直在忍受這種代價卻無望收獲,屏幕上的好生活一步步離他們更遠。在這些國家,在這些出局者當中,人們不能不漸生疑惑:一個洋片匣子是不是空空道人的風月寶鑒?

有一次,我感到很奇怪,發現照片中的我家客廳要比實際上的光潔漂亮許多,包括墻上的一些污點都全無蹤影,門上和窗上的塵灰也隱匿莫見。很多朋友也有我的這種經驗,說景觀總是拍出來更好看。我這才知道,鏡頭也可以騙人,并不能真正做到“眼見為實”。鏡頭表現出什么,常常不僅取決于拍攝對象,還受制于感光器材和拍攝者的選景、配光、剪接乃至電腦處理等其它條件,很大程度上難免失真變樣。即使撇開這一點不說,鏡頭許諾的觀眾在場目擊,其實僅止于視力遠程延伸,完全缺失了嗅覺、味覺、觸覺等等的同步遠程延伸,“在場”功能應該大打折扣,而這一點更常常被觀者忽略,造成人們在屏幕前的過于自信。有一位外國朋友曾經對我拍攝的一張鄉村照片大加贊美,說你下放的地方真是漂亮呵,你能在這種地方生活實在讓人羨慕和嫉妒!我聽后吃了一驚,看看照片又覺得他說的話不無道理。過了好一段,我才明白問題出在鏡頭下的視覺抽離。也就是說,他對于這個鄉村充其量只有視覺在場,只看到了鏡頭下的美麗風光,卻嗅不到這張照片里熏眼刺鼻的牛糞腐臭,聽不到這張照片里惡批狠斗的喇叭高音,感觸不到這張照片里的蚊蟲叮咬、酷熱蒸騰、厲石割足,還有拍攝者當時咕咕咕的饑腸轆轆。如果他感知到了這一切,還會羨慕和嫉妒我的知青時代嗎?

他不是真正的在場者,但在鏡頭前誤以為自己是在場者,誤以為自己已經有了判斷的根據。事實上,影視鏡頭使我們都常常誤以為自己是事件的在場者,一再產生浪漫主義的懷戀或者向往,對屏幕中遙遠時間或者遙遠空間之外的事物分泌著真知也分泌著誤解。2001年中美

軍機相撞之后,美國國會委托的一個小組進行了調查,發現約四分之三的居美華裔對美國尚缺乏認同和忠誠,對美國有強烈的不滿和批評,這個比例大大超出了居美猶太裔中同類現象的比例,與中國朝野上下不絕于耳的崇美言論當然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可能讓很多人疑惑不解。我們無法窮知個中全部原因,但至少能確定一條:居美華裔是美國真正的在場者。美國是他們親歷了的美國,是他們嗅過的、嘗過的、傾聽過的、觸摸碰撞過的以及肉眼全面觀察過的美國,與太平洋這邊僅僅出現在屏幕中的美國不是一回事。小雁就是這個群類中的一個。這位當年的老插友告訴我,電視向人們喂養了太多真實的謊言。比方說她原以為美國的夜生活是遍地車水馬龍燈紅酒綠,到美國留學多年以后才知道,這種從電視里得來的印象僅僅屬于拉斯維加斯和紐約42街等極少數地區,而那根本不是美國。真正的美國之夜其實是寧靜和寂寞,是空蕩蕩的大街和關門閉戶的小鎮,比中國任何一個城市之夜都要更加清冷難耐。她說電視鏡頭把美國美化得過了頭。

在我看來,這也是把美國丑化得過了頭。就大體而言,美國算得上一個真正勤勞的民族,從不擅長享樂和閑適,才有了夜的清冷難耐。當初西班牙人進人的南美人口稠密,英國人和法國人進入的北美卻人口稀少。移民們面對過于遼闊和荒涼的新大陸,秉承清教主義勞動神圣的傳統,輸入了千萬非洲黑奴仍感人手奇缺,于是習慣了凡事自己動手干,總統和部長都得自己當木工蓋房子。英國的《名人錄》列舉名人的各種嗜好,美國的《名人錄》里只會記錄工作。十九世紀一個觀察家評論道:“除美國人外,有誰發明過擠奶機、攪蛋機或者擦皮鞋、磨刀、削蘋果和能夠做一百件事情的機器?”他們把自己的勤勞延伸和移植給了機器,又被機器催逼得更加手忙腳亂,于是幾乎全民性地成了工作狂,包括一部分剝削狂,其實最沒有閑工夫去夜總會燈紅酒綠。如果他們被影視制作者們拍成了另一個模樣,也愿意去看看自己的另一番模樣,那也只是疲憊山姆們一個可憐的工余夢想。人們總是缺哪門就想哪門,現實生活中得不到的,拿到影視大片里去過把癮也算不錯。

中國觀眾怎么就很難看到一個大汗淋淋的美國?怎么就很難看到同樣勤勞而且正在對所謂現代體制生長著懷疑和批判的另一款德國、法國、英國以及其它?我們的鏡頭指向是怎樣被扭轉然后紛紛落入了只有燈紅酒綠的例外和偶然?也許,流汗過于普通和乏味,沒有娛悅性,沒有刺激力,當然也就沒有好萊塢一類機構所必需的票房價值。鏡頭不是上帝之眼,而是由人掌握的,在現代商業社會更是由投資者掌握的。投資者最為清楚,影視是一種好“看”而不便“讀”的傳媒,其主要銷售對象是大眾不是學人。這意味著一個史無前例和無可限量的誘人市場,連貧困的國家大批低學歷的半文盲或文盲也都納入其中,文字的阻隔和知識的限制微不足道。這同時也意味著鏡頭反過來也前所未有地受控于市場利益,必須迅速從學院化向市井化轉移:喋喋不休地介紹伏爾泰、彌爾頓、牛頓、海森堡、達爾文、愛因斯坦、莎士比亞、康德、凱恩斯顯然過于深澀難懂和不合時宜,只能是商業傳媒的愚蠢自殺。聰明的投資者都必須到觀眾日常欲望那里去爭取收視率,用低俗化、娛樂化、消費化的鏡頭,接近這個受眾主體的理解力和興趣。槍戰片和艷情片以及一律加上超高消費的佐料,就成了最常見的選擇。航天飛機升空時的突然爆炸,舊金山的災難性大地震,蘇聯冷血克格勃的神出鬼沒,橄欖球明星辛普森的兇殺疑案,戴安娜王妃的情人與車禍……都會因具有視覺“賣點”而遭爆炒,而“電視新生代”里知道魯迅的美國人和了解凱恩斯的中國人,都永遠會少于百分之三。在這種情況下,沒有視覺“賣點”的世界將會成為編輯間里的廢料,將會退出鏡頭從而隱入黑暗。

屏幕里的“進步”文明的示范一開始就這樣出現了偏斜。有意思的是,這種偏斜常常由觀眾這一方來大力協助共同落實:即便屏幕上也出現了西方優秀的經典作品,多數觀眾也可能沒去聽主角的悲情獨白,只是盯住了配角動人的發型或大腿,盯住了背景中地中海岸的豪宅和游艇。一顆龍種居然繁育出了東方型號的跳蚤和癩蛤蟆。他們的心理剪接可以比制作者一刀刀來得更加極端和荒唐。

小雁多年前那個誤解的美國之夜,那種對美國的美化抑或丑化,就是在投資者和消費者的這一同謀協作之下,植入了她的想象。后發展國家很多對現代化的盲區和幻影,也就是在投資者和消費者的這一同謀協作之下,日益固化成一種強大的意象形態(Iconology)統治。當我把小雁的美國觀感告訴一些從未去過美國的朋友時,只換來他們一臉臉的疑拒、冷嘲和不以為然。他們已經眼見為實了,不能相信我的瞎糊弄。這真是沒有辦法。確保文明融匯的全球性聲象交流,曾經給我們送來燦爛文明曙光的那一方窗口,正面臨著鏡頭對西方的危險改寫,一如鏡頭下西方之外的廣闊領域也被危險改寫。

小雁仍然留在美國,呆在一個她不斷批評又不忍離舍的國家,在那里教書、購物、做頭發、想念中國菜、被交警罰款,還參加西雅圖反對全球化的抗議游行示威。有時從網上隨手發來一封封集會的通知,似乎我也可以隨時飛過太平洋去,同她一起向警察盾牌扔西紅柿和啤酒罐。我從一疊網絡數碼照片上看到她在美國的十多年,無法完全洞悉她的復雜歷程和全部處境,當然不會作出更多評價。這個世界是越來越小了,已經被密集迅捷的視聽信號緊緊聯結成一個村莊,但仍然是一個經常呈現在鏡頭那邊的村莊。哪怕是一個近鏡頭里也隱藏著抵達對方的迢迢萬里。我們沒法從鏡頭里鉆過去,去鄰居那里實現真正的在場,去分享共同的智慧、經驗、熱情以及命運,去實現上帝式的無處不在。

我們不是上帝,在屏幕前大概還應保持人的謹慎謙卑。

韓少功,作家,現居海口。主要著作有《韓少功文庫》(十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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