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家族哭嫁歌

女：

我的爹，我的娘啊!

后園柑子黃又黃。

我和爹娘的日子不久長；

后園石榴開了口，

我和爹娘的日子不長久；

后園斑鴆叫在了，

貴氣的日子快滿了，

下賤的日子快到了；

后園野貓叫在了，

享福的日子快滿了，

受罪的日子快到了。

我的爹，我的娘啊!

你們的女兒哩。

是羽毛沒有長成的小鳥兒，

藏在你們衣袖里，

叫我離娘哪里飛?

你們的女兒哩，

是眼睛還沒有開的小蛇兒，

盤在你們髂膝上，

叫我離娘哪里走哩?

我的爹，我的娘哩!

你們吃了人家的肉和酒，

你們給人家松了口；

你們吃了秤砣狠了心，

你們把女兒趕出門。

你們的女兒哩。

天日不知哩．

年輕骨嫩哩，

牙齒沒有生根哩，

頭發沒有長齊哩，

績麻捻線不會做，

大背小背背不起，

我怎么苦得了，

我怎么累得起?

狠心狠意把我趕去了，

狠心狠意把我攆走了。

風吹麻葉張張白，

你們把女兒當成外來客。

風吹竹葉張張青，

你們把女兒當成外來人。

天上星子亮晶晶，

女兒怎么想得盡；

地上長的芭茅草，

女兒怎么受得了?

我的爹，我的娘啊!

母：

我的女兒呀，我的心肝

兒傷心，爹娘更傷心。

你是娘的嬌生兒，

你是娘的嬌生寶，

你是娘的命根根，

你是娘的心肝兒，

你是娘的羅裙帶，

你是娘的隨身寶。

我的兒呀，我的心肝，

不是爹娘狠了心，

不是把女兒當外人，

人家日子擇定了，

好年好月看好了；

樹子大了要分丫，

女兒大了要離家；

月亮有缺又有圓，

女兒大了要離娘；

哪有鳥兒不離山，

哪有女兒不離娘；

娘家不是長流水，

娘家不是久留地；

定根的麻蔸也要翻，

定根的杉樹也要移。

我的女兒呀，我的心肝

你腳踩葡萄丫，

你到人家屋里當大家；

你腳踩葡萄葉，

你到人家屋里當大業。

你到娘的身邊當賤人，

到了人家屋里當貴人，

手拿鑰匙有半斤。

今天歡歡喜喜離娘離爺去，

明天發福齊天看娘看爺來呀。

我的女兒，我的心肝!

只怪做爹做娘的志氣短，

只怪年成不好收成差。

爹娘手頭窄逼了，

爹娘無志又無能，

柑子開花滿園香，

有錢的爹娘做嫁妝，

無錢的爹娘淚汪汪；

后園韭菜跟溝栽，

有錢的爹娘做鋪蓋，

無錢的爹娘哭哀哀；

桐子開花朵對朵，

有錢的爹娘講穿著，

無錢的爹娘淚空落。

我的女兒呀，我的心肝!

做爹做娘無能志又薄，

給你沒有打發太冷落。

女：

我苦命的娘呀，苦命的爹，

你們盤兒盤女辛苦了，

你們熬更熬夜了，

你們挨冷挨餓了。

我的爹，我的娘!

好兒不要爺田地，

好女不要娘嫁妝：

不怪你們打發的少。

爹娘的恩情忘不了；

不怪你們打發的乖不乖，

爹娘的恩情丟不開。

我的爹，我的娘呀!

夜里和你們睡大的。

日里是你們抱大的，

一尺長來養大的，

放在手上摸大的，

汗水淋淋泡大的，

挨冷挨餓拖大的，

壓起你們的骨頭長大的，

喝你們血漿長大的。

我的娘、我的爹呀!

養女兒白苦了，

人家花轎抬走了，

自己的爹娘丟生了，

人家的爹娘喊親了；

自己的爹娘不管了，

人家的爹娘侍候了。

我的娘呀、我的爹!

女兒怎么想得了?

我的娘呀我的爹!

世上都講海水深，

哪有爹娘恩情深；

世上只說胖山高，

哪有爹娘恩情高。

兒在娘身未見天，

你手也麻來腳也酸，

下坡上坡走不動，

受了好多酸和寒。

十冬臘月兒落地，

又怕兒餓又怕寒。

包起血它它身上抱，

左邊抱了抱右邊，

右邊把兒抱冷了．

把兒抱在胸面前。

兒未半歲逗兒笑，

又教走路把兒牽；

兩歲三歲學講話，

又怕湯火痘麻關。

我的爹、我的娘啊!

你們上山做工夫。

把兒掛在樹丫丫；

你們下田做工夫。

背到背上把田耙。

我的爹、我的娘!

兒在你們身上滾來手里爬，

兒在你們口里含養大。

兒白得像糯米粑，

你們曬得像塊糊鍋粑；

兒肥得像筒胖冬瓜，

你們卻瘦成了風箏架。

七歲到了學績麻，

十一二歲學紡紗，

十四五歲打花帶，

十五六歲學挑花，

學打鋪蓋機床坐，

打得頭昏眼也花。

十七八歲了，

人高樹大了，

人家眼睛射痛了，

吹吹打打搶走了，

爹娘的恩情報不了，

叫我怎么想得了!

我苦命的娘呀，苦命的爹!

家里無田又無地。

年年缺吃又少穿，

窮人養兒好艱難。

饑荒的年成，

東邊借一碗，

西邊借一升；

你們吃的對時飯，

你們喝的瓜菜湯；

沒叫女兒餓一餐。

寒冷的日子，

冷風像把刀，

鉆進人身上；

你們穿的肉對肉來眼對眼，

把兒緊緊抱在胸面前，

沒受一點風，

沒受一點寒。

六月太陽像火螵，

你們在滾燙的田里去扯草。

臘月雪霜像把刀，

你們在雪里霜里扒柴草。

為了兒和女，

百般苦楚受盡了。

我的娘呀，我的爹!

你們吃了幾多冷菜飯，

你們受了幾多冷風吹，

你們踩了幾多冷水灘，

你們淋了幾多冷雪霜：

你們頭發苦脫了，

你們的骨頭累斷了，

你們的心血擠干了。

我的娘呀、我的爹!

你們苦盡苦絕了，

你們累盡累絕了。

燕子銜泥枉費心，

蜜蜂采糖白苦了，

養女養大白養了，

竹籃打水一場空。

牛耕田來馬吃谷，

你們養兒、人家享福，

叫我怎么想得了。

我的娘呀，我的爹!

蠟燭點了亮，

蠟燭燒完了；

稻草肥了田，

稻草不見了；

我的娘呀，我的爹!

你們是蠟燭，

你們是稻草哩，

你們燒完了．

人家屋里照亮了；

自己不見了，

人家大田泡肥了。

你的女兒怎不傷心?

你的女兒怎不落淚?

我的娘呀。我的爹!

母：

我的女兒、我的心肝!

你傷心的話像把刀子，

句句哭到我的心尖上。

娘的心碎了，

娘的心痛了。

我的心肝兒!

一尺長來摸大的，

一尺長來抱大的哩，

兒是娘的順心崽，

兒是娘的隨身寶，

愁到的，見兒不愁了，

慪到的，見兒不慪了，

餓到的，見兒不餓了，

渴到的，見兒不渴了，

痛到的，見兒不痛了。

樹大分丫了，

人大離家了，

娘的心肝要割了，

娘的命要斷了，

娘的羅裙要丟了。

我的兒呀，我的心肝!

有你在時，

你娘回家來，

不拿掃帚地也光，

不進廚房飯也香；

如今你去了，

拿起掃帚地不光，

進了廚房飯不香。

我的女兒呀，我的心肝!

人家的日子選好了，

人家的時辰擇定了，

舍不得離別也要離別了，

舍不得放走也要放走了。

我的女兒呀，我的心肝!

你千耐煩來萬耐煩，

人家屋里到了，

你要親親熱熱喊人家爹和娘，

過河要看水淺深，

走路要看路高低，

講話要分老和少，

進門先看人家喜和憂；

人家高聲的喊，

你要輕聲的應，

要順爹娘心，

要體男人意，

要順兄嫂弟妹的情。

要看硬和軟，

先看嫂嫂碗，

要看淡和咸，

先請妹先嘗。

后園栽菜又栽蔥，

做人媳婦早裝聾；

燕子銜泥口要緊，

緊開口來慢開言；

莫學喜鵲叫喳喳，

莫學老鴉亂哇哇；

裝些癡來裝些呆，

人多場中口莫開。

我的女兒呀、我的寶貝!

冷茶冷飯你要吃，

冷言冷語你要受；

勤扒苦做輪到你，

勤推磨來勤舂碓。

東跑西跑惹閑言，

東講西講生是非。

東方開口早起床，

莫比在娘屋睡懶床；

人家大門你先開，

路邊露水你先踩，

并里涼水你先挑。

我的女兒呀，我的心肝!

金盆打水清又清，

你十分性子改九分；

銅盆打水黃又黃，

你十分性子要改完

人家爺娘夸你好，

不是親生賽親生。

資料提供者：羅洛，干部，

現居湖南省常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