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吃完飯的安妮總是不急著離開,坐在椅子上休息。外面是公司大樓的后院,里面有一些雜物,對面是另一棟樓的后面,看不到天。她偶爾會懷念剛畢業時在一家小公司打工,到寫字樓旁邊的快餐店吃午飯的情景。她想,那個叫林雄的人現在不知道在哪里
那天,安妮和同事津津一同出去吃午飯,電梯降到底層,出門卻看到津津的男朋友騎著摩托車停在門口,津津給她的男朋友載著,突突地冒著輕煙跑了,剩下安妮一個人去快餐店。
端著碗面的安妮找了一個空位坐下。對面一個年輕人,用摩絲打濕的板寸,干凈的西裝領帶。桌子太小,安妮坐下的時候碰到了對方的膝蓋,安妮縮了縮腳,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軟爛的牛肉筋從舌尖滾進胃里,將滋味攤在整個舌頭上,香味鹵進每一個細胞,安撫了安妮的全身。她的臉上漸漸有一點熱,升起了城市女孩少有的一層淡淡紅暈。吃完面,安妮抬頭時突然發現林雄在注視著自己。安妮看到他的盤子,吃完了的樣子。林雄對她笑了笑。安妮點了點頭,人工地笑了一下。站起來的時候卻帶翻了盤子,湯湯汁汁撒到林雄的衣服上。這下安妮有點亂,她急忙翻出面巾紙幫助他吸衣服上的汁水。林雄說:“沒關系。回去洗好了。”安妮局促地站在林雄的一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林雄很少見到臉會紅成安妮這樣的女人。
他們一同出去,知道了彼此都經常到這家店吃飯,林雄是一個部門的頭頭。而安妮的公司不太景氣,她正在找下一個工作。
初冬的天氣,北風順著大街溜溜地吹過,樹葉剛剛掉干凈,樹枝清清爽爽的,很干脆的樣子。安妮邁著大步,長長的風衣兜滿了風。安妮其實不是抒情的人,但因為一頓飽飯,因為剛才小小的事故,因為身邊有一個人,都可以構成輕淺愉悅的原因。
安妮說:“天真干凈*”
林雄說:“是,難得見一回這么藍的天。”
“因為剛剛吃了一次飽飯,所以連天也藍了。”安妮又笑著補充:“我的美好感覺來源很原始,是嗎”
林雄說:“那才是純粹的美好感覺。可你不怕胖”
安妮問:“我胖嗎”
“不是不是。你們女孩40公斤還減肥的不是也有嘛。剛剛看你吃飯的樣子才覺得吃飯應該像你那樣才是享受,而對大多數人來說尤其是女人來說卻變成了刑罰。連吃飯都成了痛苦,人還有什么快樂可言呢。這也是快樂的人少的原因吧”林雄說。
安妮笑了,她笑的樣子像她吃飯一樣,很盡情,不在乎皺紋的出現,嘴角翹得高高的,眼睛瞇成了月牙,這樣的笑容會使30歲的安妮笑成菊花。但安妮不在乎。30歲,遠著哪。
那以后每次吃飯他們都差不多會遇到,安妮有同伴或林雄有同伴的時候,他們便交換一下目光,像有了多年的默契合作似的。也有兩三次遇到各自單獨的時候,他們就坐在一起,要兩份菜款。林雄配菜,配好了才征求安妮的意見,安妮總是奇怪,林雄配的菜恰好就是她那天想吃的。所以,每次吃起來都豪情萬丈。林雄喜歡和安妮吃飯的氣氛,也喜歡她坦率的吃相。這樣的女孩多半心思簡潔,健康、能干。安妮在報上看一篇文章,文章上寫現在的人孤獨,找不到知音,所以便退而求其次找許多伙伴,跳舞有舞伴,出游有游伴,喝酒有酒友,聊天有侃友,生病有病友,那么林雄該是自己的飯友。
林雄吃飯的時候常常被安妮的臉吸引,圓圓的臉,深刻的雙眼皮,不知道是以真亂假還是以假亂真的,刷睫毛膏的睫毛粗硬翹長,兩人挨得近的時候林雄會看見睫毛上有細細的毛刺,像蒼蠅腿兒似的,林雄想:“又流行蒼蠅腿兒睫毛了”安妮用含纖維的睫毛膏,有拉長的效果。吃完飯的安妮習慣用一小塊面巾紙按一下嘴唇,她知道不會太慘,她涂的是一種非常牢靠的唇膏。林雄覺得這個按嘴的動作不露痕跡地打扮了一下安妮,唇形完整,又不那么精致,有點可愛。
安妮換好了工作,辦完了交接手續的那天,照樣到那家快餐店吃飯,本想會理所當然地遇到林雄。但從頭到尾的一個小時里,林雄也沒有出現。安妮才想起,他們相互告訴對方的都太少了,甚至電話,甚至傳呼機。
在一個城市里,遇到一個人和失去一個人都是非常容易的。安妮再沒回到過那家小店,如果特意為了尋找林雄,那畢竟是電視劇里的情節。但那以后,安妮從沒遇到過像林雄一樣贊美她熱愛食物這一喜好的人。雖然她一直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