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鐘書先生曾經以葡萄為喻,比擬過兩種不同人生態(tài)度。有一種人,專揀最好的葡萄吃,這樣,他每吃一顆,都是剩下的里面,最好的;有一種人,從不好的葡萄吃起,這樣,他每啖一顆,都是剩下的里面,最壞的。但他們的人生際遇與感喟,卻是截然相反的,那從好葡萄吃起的人,只剩回憶,而從壞葡萄吃起的人,卻還有希望……
但好葡萄與不好的葡萄,只是相對而言。真正落實到實際生活中,誰也不會專揀好的或者不好的葡萄吃。我們其實比錢老夫子要聰明多了,好的與不好的,搭配著吃,這樣就既有“回憶”,也有“希望”了,且是另一種不同的滋味。也許,這是葡萄的“第三種吃法”。
其實,面對一顆葡萄,不管你怎樣吃,都要面對一個問題:那說厚不厚、說薄不薄、說甜不甜、說酸不酸的葡萄皮,吐,還是不吐
關于這個問題太好回答啦*不是有句繞口令: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嗎
我為這回答之機巧而鼓掌。但,吃葡萄不吐葡萄皮,容易理解,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又該怎樣體會呢這不有悖事實、情理嗎不吃葡萄,到哪弄葡萄皮吐去
有一次值班,一位農婦抱著她發(fā)高燒的孩子來看病。我把片子拍好后,只見那農婦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里,揪下一顆又大又圓的葡萄,含進嘴里,吮了吮,隨著嘴巴不停的蠕動,一枚多汁的葡萄核被送進孩子的小嘴里,而她——把嘴里剩下的葡萄皮吐了出來,緩慢地……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管這句話始于何種年代,但我敢保證:那是一個絕對沒有污染的年代,葡萄皮也干干凈凈的,沒有酸雨浸蝕,沒有農藥殘留,也沒有人為地用植物生長激素去催熟。所以,那時的葡萄皮是完全可以隨葡萄核一起咽下的。不像現(xiàn)在葡萄皮被污染的厲害,讓你吃,怕你也不情愿,甚至不敢……
但是有一種“葡萄”卻是可以連皮帶核一起吃的。比如說曾經鬧得紛紛揚揚的毛阿敏偷稅、漏稅案。毛阿敏的走穴收入,是一筆不菲的銀子——也可以說,她從觀眾這片葡萄園里,采摘的是一嘟嚕一嘟嚕的大葡萄。和她的巨額收入相比,稅收無疑是塊葡萄皮了,但,就是這薄薄的葡萄皮她也連核給咽了下去,弄得我等小民只有目瞪口呆的份兒,除了夸人家小毛膽子大、胃口好之外,還能說什么呢其實,我有時也為毛阿敏抱冤叫屈:歌唱得不錯,為這電視劇唱主題歌,為那電影唱插曲,聲帶累得夠嗆,多少是做了愛的奉獻的,不就偷幾個稅嗎用咱江蘇睢寧一句方言來說:滿湖的兔子,一槍撂倒她了……其實,在演藝界(不僅僅是演藝界)偷稅漏稅的人,何止毛阿敏一人一些胃口好的人肯定會向毛阿敏同志學習: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那年,咱們國家發(fā)了特大洪水,在募捐現(xiàn)場,我看到不少下崗工人在溫飽都成問題的境況下帶頭捐款。在生活這顆樹上,那些飽滿甘甜的葡萄已被別人摘走了,但他們卻并不因此而怨天尤人,而是走到募捐箱前,捧出自己溫熱的錢幣——這薄薄的,沾滿了塵世污垢的紙幣,也許是另一種形式的葡萄皮,面對他們慢慢的腳步、凝重的手臂,我再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
其實,人家吃葡萄吐不吐皮,干卿底事只不過,我嚕里嚕索地這么說,無非是想提醒那些不管是吃了好葡萄,還是不好葡萄的人,在吐不吐皮的問題上都要慎重,不然,等到你們葡萄吃完之日,也就是到了既沒有“希望”,也沒有“回憶”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