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偷與失主的通信

劉道存

第一封信小偷致失主

親愛的吳光元廠長：

昨天晚上，我曾惠顧了您的辦公室。事先未征得您的同意(并非有意輕慢，而是出于職業習慣，與顧主打招呼多有不便)，不好意思，敬祈原宥!

作為小偷，我自信我的職業素質、技術水平、心理承受能力，分析、觀察與直覺都是堪稱一流的，所以我干事情總顯得從容不迫。進入辦公室后，我稍稍休息了一陣。此刻還不很安靜，不遠處廠大門傳來經濟民警吆五喝六的拱豬聲。傳達室值班人正沒完沒了在電話中與某個女人調情。說實話，貴廠內線自動交換機質量太不過關，那邊機子通話，這邊機子拿起來聽得清清楚楚。我聽了一陣覺得沒意思，放下了。接下來我用您的不銹鋼老板杯沖了杯茶喝，茶葉味道不怎么樣，有股青草味，我不大喝得慣，湊合著喝吧，反正也不是專程來喝茶的。不知您有無傳染性疾病?沒有最好不過，即便有，我這種人也不大講究的，況且也不是講究的場合。不過我的身體截止目前還很健康，特地提醒您，請您放心。您辦公桌上的紅塔山煙我沒有動。我不喜歡抽煙。因為抽煙老吐痰。自己家里吐，老婆叨叨得受不了，到別人家吐又討人嫌，公共場合吐，讓“黑皮”們抓住還得罰款，劃不來。但是您的打火機我順便裝起了。打火機樣式很別致，我不抽煙，可喜歡搜集各種打火機，多多少少也算個業余愛好吧。人沒個愛好不行，沒個愛好精神上太空虛。

時間大約過去四五十分鐘，門房拱豬聲消失了，傳達室值班人打開了呼嚕。我就正式開始工作了。打開辦公室抽屜與文件柜，沒有費多大功夫，這不是說鎖子有多不牢靠，主要是因為我的技術熟練。我小心翼翼地仔細搜索一遍，盡量不弄亂不需要的東西，小偷也應當講究職業道德，該拿走的你拿走，不該拿走或拿不走的東西，人家還要繼續使用，干嗎非要弄得亂七八糟呢……

說起來不好意思，我所從事的是“雁過拔毛”的職業，進入一個地方，沒有空手而返的道理。為了盡量減輕良心的負擔，只要條件允許，我很樂意將拿走多少東西通知對方，讓人家做到心中有底。

粗略地統計一下，我在您辦公室拿走的計有如下物品：

金項鏈四條，金耳環一對，金戒指五枚。

日本產“確善能”照相機一部。

存款折三張。

相片一沓。

高級記事本一冊。

現金若干(數額恕不詳述，你知我知可也!)

上列物品，有些對我并無多大用處，對你卻恐怕至關重要!比如相片，天知道我當時拿它干啥。也許是因為您把它包得太扎實太隆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我以為是什么好東西，就順手揣入兜里。回家后打開，原來是兩位姑娘。姑娘長得不很漂亮，卻笑得極有味道，姿勢擺得相當風騷迷人。吳廠長她們是您的情人吧?一個廠長，養幾個情人實在不算什么，總比上歌廳強。歌廳太不衛生，弄不好落個雞巴癢癢的毛病真不上算。說實話我很羨慕您，愛美之心人皆有之，但是我不能跟您比，一個小偷，憑著份好手藝，辛辛苦苦弄錢，也就剛好能養家糊口而已!當然要比那些下崗工人我就強了八倍。這樣一想，我的心理就平衡了，也很知足。人不知足不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好。硬跟人家大款攀比活活能氣死人哩!

您看，一不留神誤把您的隱私給捎回來了，我的良心深覺不安，為避免您急出毛病，特寫此信通知您將部分物品取回。我把它放在南山公園逍遙亭左側山下的垃圾筒內。您下午來，下午公園里人少。作為交換，請您將萬能閃光燈及長焦鏡頭帶來，反正相機不在了，留下配件也是個浪費。“確善能”性能不賴，我想留下自己使用，您如果有興趣給我寫信，也請放到垃圾筒里。

我是極想與您交個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希望能同時看到您的誠意!順致親切的問候。

您的小偷朋友

1999年4月24日

失主的復信尊敬的小偷先生：

收到您的來信，我不由大吃一驚!

您把活干得十分漂亮，以至于我竟未發現已經失竊。也不是說我這個人有多么粗心大意，實在是因為太忙了!一個大廠窮廠的廠長總是很忙的，您不妨想想，一千多號人要找你要飯吃啊!早上我剛走進辦公室，工會主席就踩著尾巴進來了，說有不少下崗工人串聯起來要去市里上訪。工人上訪厲害哩，弄得我老挨市長批評，最近一次還拍了桌子罵了粗話，“吳光元你咋雞巴搞的，老給工人開不了工資，老要讓工人來上訪告狀，你他媽沒本事趕緊辭職，別占著茅坑不拉屎嘛!”聽聽這話說的，好像我有錢不給工人開工資，廠里困難得要命，到哪里去找錢呢?有時候急得搶銀行的心都有!安撫好上訪工人回來，抓起茶杯喝了幾口涼茶，(現在才知道這茶原來是你沖上的，我也沒有傳染性疾病，順告)屁股還未坐熱，財務科長風風火火推門而入，報告說供電局下了最后通諜，再不交電費便要拉閘斷電，斷電意味著停產，停產情況就嚴重了!好不容易攬來點活，誤了交貨期限如何了得?電費的事還未說下個長短，又進來個老工人要借錢換腎……

您看，一個窮廠廠長，哪怕是家里老婆孩子讓人偷了，也顧不上去發現啊!

說這些話不怕惹您見笑，我也是有點氣糊涂了，廠長這營生真不是人干的!還不如您那職業自由自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犯不著看人臉色，犯不著受氣!也算不幸中的萬幸，讓我碰上您這么一位手藝高超技術熟練又講職業道德的小偷。如果換個毛手毛腳的家伙，把辦公室弄個亂七八糟，那后果就嚴重得多了。不瞞您說，經濟損失我還能承受得起，而其他……

其他東西您盡管留下，只要將照片與記事本送還，我就感激不盡了。兩樣東西您確實沒有用處，對我卻是事關重大的!您放心，屆時我會去南山公園，并遵囑將萬能閃光燈與長焦鏡頭帶去……

蒙您看得起，要與我交個朋友，使我深感榮幸。作為朋友我有責任給您進一言：您在我辦公室茶杯、玻璃板等處留下不少指紋，誠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萬一……總歸是不太好的。

別不多談，順祝事事如意。

您的廠長朋友吳光元

1999年4月25日

(摘自《山西文學》1999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