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索爾·舒爾曼 ○ 潘海平 高昶 編譯
……斯大林在彌留之際,當他還沒咽掉最后一口氣的時候,大權在握的克格勃部長貝利亞那副夾鼻眼鏡閃爍著剌眼的光,只聽見他對他的副官喊了一聲:“赫魯斯塔廖夫,備車!”在這里,在很快就要咽氣的領袖床前,他已經沒事可做了。他迫不及待地要去克里姆林宮“奪權”。應當說,他這一聲喊叫等于宣告斯大林死后時代的開始。
貝利亞天生就是個狡猾、殘忍而又精力旺盛的陰謀家,只要稍稍嗅到權力的氣息,他便會大動干戈,大開殺戒。還在他上小學的時候,他從班主任那里偷走學生操行評語卷宗,一面對老教師以開除公職相威脅,與此同時又通過他的同伙,把卷宗的內容賣給他的同學們。這事發生在南方城市蘇呼米,貝利亞當時還是個十五歲的學生。
1923年貝利亞就進入格魯吉亞的克格勃機關工作。
1924年他第一次見到斯大林。一年之后貝利亞就當上外高加索克格勃的副主任。30年代后期,貝利亞擢升到中央,沒過多久就成了位于盧比揚卡廣場的克格勃總部權傾四方的頭子,同時也成為斯大林的座上賓。
根據史料記載,布留赫爾元帥被捕以后就是被貝利亞親手在其辦公室里槍殺的,而在此之前元帥慘遭令人發指的毒打,以至眼珠子被打落在元帥的手上。貝利亞在格魯吉亞的一位老朋友的遺孀,就因為敢于揭露貝利亞剽竊她丈夫寫的書,而被他親手殺害。
他用來做殺人武器的不光是子彈,還有毒藥。為研究投毒暗殺方法,貝利亞建立了一個專門的秘密實驗室,那里制造出來的毒藥,都用被關押的囚徒來測定效用。一個曾經執行過這樣的秘密謀殺的邁蘭諾夫斯基教授說:“……從來不告訴我為什么要毒死這個或那個人。只指定我與應被毒殺的人在一個秘密住宅里見面,在吃飯和喝酒時,由我把毒藥攪拌到飯或酒里。”
貝利亞所干的喪盡天良的事不勝枚舉,這里恐怕只能掛一漏萬。下面讓我們看看安東諾夫——奧伏謝延科記述的,貝利亞在其克里姆林宮辦公室審訊蘇聯外交官葉甫蓋尼·格涅金的過程:
“辦公室里有一張很長的會議桌,上面擺著一個盛著橙子的大盤子。在這間大屋子的墻根放著一張寫字臺。當把格涅金押進來的時候,貝利亞正與他的副手卡布洛夫談話。他們說的是格魯吉亞語。貝利亞中斷他們的談話,卡布洛夫煞有介事地面向貝利亞報告:‘受審人格涅金在初審當中表現得膽大妄為。格涅金沒等他們發問就聲明他是無罪的。話還沒說完,格涅金的臉上就挨了狠狠的一拳。卡布洛夫坐在旁邊,打起來很順手。格涅金被打得往左側來了個趔趄,卡布洛夫的助手又給了他一拳,叫他回到原來的位置。他們打了他好半天,都是打人的‘行家里手,打得蠻有興趣。貝利亞端坐在對面,安之若素地、十分好奇地觀看。格涅金耳朵被打聾,已經遍體鱗傷,但一直表現得威武不屈。他拒絕供認有叛國罪。貝利亞站了起來,他命令格涅金躺到地上。格涅金仰面朝天躺下去。主子不耐煩地說‘不對!又有幾個‘職業打手出現了。貝利亞用黑話命令他們‘來一個麻花鉆。他們把格涅金的衣服扒光,開始翻來覆去用橡皮棍抽打。貝利亞在一旁下命令:‘不許留下痕跡!直到打手們已經疲憊不堪,方肯罷休。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格涅金,連衣服也不給穿,就被關進冰冷的單人牢房。過了沒多久貝利亞的辦公室里又開始了另一輪殘酷的肉刑。”
赫魯曉夫及其他斯大林的親信們,基本上都是晦澀而又唯唯諾諾的人,都是些文化水平不高的人,貝利亞則與他們大不相同,他有自己的個性。他是一個有著劊子手的道德觀念、心理素質和幽默感的掌管生死大權的理想人選。舉這樣一個例子吧,貝利亞殺掉的人當中有許多當初曾經是列寧的親密戰友,于是他就開了不大不小的玩笑,命令火化以后把他們的骨灰送到莫斯科郊區以列寧命名的集體農莊當肥料。而這都發生在納粹奧斯威辛集中營用人皮制作燈罩之前。
但是,叫貝利亞尋開心的遠不止這些。平常那些帶政府牌子的黑色轎車在莫斯科總是高速行駛,可是,帶克格勃特種車牌的車,不知為什么卻走得很慢,還不斷靠近人行道。原來是貝利亞和他的助手們那一雙雙貪婪的眼睛透過車窗窗簾正在張望。他們都在為貝利亞獵取十二歲以上漂亮的姑娘和婦女。一切都經過周密布置。一找到“獵物”馬上帶到郊外一座別墅,送給貝利亞。不過貝利亞并不會像街上的流氓那樣,上去就扒人家的裙子。他要文質彬彬請“獵物”和他坐下來,為斯大林的健康干杯。拒絕為斯大林健康干杯當然是不允許的,那是犯罪。而他早就在酒里放進了特別粉末,“獵物”喝完便會昏睡不醒。
而有時候根本用不著這么麻煩。有一位著名的蘇聯女演員講述過她被害的經歷。當時她還是個年輕的姑娘,被蒙騙到貝利亞別墅里,他獰笑著對她說:“你是個有頭腦的人,你已經落到我手心里了。誰也幫不了你的忙啦,就別讓我費事了……”接著就被拉到床上。據說,這個惡魔就這樣糟蹋過幾百個婦女。
1949年3月29日,大權在握的貝利亞為自己過五十歲生日。他現在只差一步就達到斯大林的位置了,真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近幾年來斯大林對他不光放心不下,而且畏懼三分。領袖的嗅覺是極其靈敏的,他預感到他所豢養的鷹犬已構成對他的致命威脅,于是他開始準備對自己的親信動大手術,進行大清洗。但是為時已晚……
眼下貝利亞已經等不得主子咽下最后一口氣,迫不及待地要去克里姆林宮“奪權”。可以想象赫魯曉夫及其同僚們的處境。即使斯大林在世的時候他們害怕貝利亞都到了瑟瑟發抖的地步,現在就更不堪設想了。他們還要為自己的身家性命憂心忡忡。
怎么辦?是俯首聽命任人宰割,還是果敢行動奪取主動權?成敗在此一舉的時刻赫魯曉夫顯示出他的膽識。這是他平生破天荒第一次克服懼怕的本能,選擇了主動進攻。平心而論,走這一步是需要足夠勇氣的,因為稍有不慎就面臨滅頂之災。
首先應當把斯大林的原班人馬團結在自己周圍。而這些人都是異常膽小的人,因為其他類型的人斯大林是無法容忍的。赫魯曉夫回憶說,斯大林的親信當中沒有一個信得過的人,所以跟他們任何人談話都冒著很大風險。他們擅長玩弄權術,搞陰謀詭計,只會兩眼盯著政敵的一言一行,相互猜疑,爾虞我詐。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把他們團結在一起。如果他們之中有人出賣他去告密,貝利亞就會把他們統統收拾掉。在這種形勢下有一種東西可以將這個人人自危的班子擰成一股勁——這便是他們每個人保護自己生存的欲望。
逮捕貝利亞的行動定在1953年6月26日。那天按計劃應舉行政治局會議。忠于赫魯曉夫的克里姆林宮衛隊長從莫斯科附近調來一個團的兵力,這個團的團長是衛隊長的兒子。整個行動計劃除了赫魯曉夫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知道,其中包括國防部副部長朱可夫元帥。在政治局會議開始前兩小時,赫魯曉夫給他的老戰友、莫斯科軍區司令掛電話。
赫魯曉夫:你那里有沒有忠誠可靠的人?要那種完全信得過的人。
軍區司令:有哇。
赫魯曉夫:你帶上四個人來一趟,讓他們也都帶上雪茄。
軍區司令:帶雪茄干什么?
赫魯曉夫:你怎么搞的,忘了在前線管這叫什么來著?
在這里赫魯曉夫指的是手槍。
一個小時以后,他們已經坐著國防部的汽車進入克里姆林宮,對國防部的車克里姆林宮警衛是無權攔住檢查的。他們登上二層樓,來到一號辦公室,以前斯大林就在這兒辦公,而現在里面正在召開政治局會議。
赫魯曉夫回憶說,這是令人心驚膽戰的時刻。大家都到了,可就是不見貝利亞的影子。是不是有人告密了?那樣他就會把大家就地一網打盡。最后門打開了,貝利亞終于來了。他心不在焉地把皮包朝窗臺上一撂,撲通一聲坐到赫魯曉夫旁邊,問了一聲:“今天有什么議程?”“只有一個議題,”赫魯曉夫說著站起來,“關于拉烏連季·帕伏洛維奇·貝利亞的問題。”貝利亞不禁愕然,一把抓住赫魯曉夫的手,眼巴巴地望著赫魯曉夫,說:“你怎么啦,尼基塔?你在胡說什么呀?”赫魯曉夫厲聲說道:“那你就聽著吧。我正好想說道說道呢……”
會議開始后二十分鐘,接待室里響起了兩聲長長的鈴聲。這是事先約好的暗號。軍人們立刻站起來,在朱可夫率領下向辦公室大門走去。一個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的秘書上去要阻擋他們,但被他們推開,徑直踏進辦公室。貝利亞低垂著頭坐在那里,歇斯底里地在紙上寫著什么。拿來一看,他反復寫的是一個詞:“報警”、“報警”、“報警”……
幾個軍人將貝利亞押解到辦公室隔壁的房間里——那里曾經是斯大林的休息室——把他的夾鼻眼鏡摘下來踩碎,把他褲子上的扣子都扯下來……現在他坐在那里,兩只近視眼什么也看不清,雙手老得提著隨時可能掉下去的褲子。緊接著就產生這樣一個問題:現在如何處置他?怎么把他運出克里姆林宮?四周被他的人圍得水泄不通。只要他能發出個什么暗號,將會一切前功盡棄。
成敗未定的這幾個小時確實令人擔憂。貝利亞當然不會老實呆著,他好幾次要求上廁所,指望能發出暗號。幾位將軍用手槍奉陪著他。其他幾位政治局委員,為了不致引起懷疑又便于互相監督,一起乘車去莫斯科大劇院觀看芭蕾舞演出了。的確,沒準有人還會出賣大家,這樣做也不失為萬全之計。
這樣一直持續到深夜。在此期間用掛政府牌子的汽車,不受任何檢查就運進克里姆林宮大批軍官,他們將押運貝利亞的所有通道都監控起來。貝利亞被從旁門押送出來,塞進國防部長的汽車里。他的兩邊坐著兩名手槍掖在腰下的軍官。半個小時之后他已經被押到一個特殊的地下室,這是莫斯科軍區專門構筑的戰備地下指揮所。為加強守衛地下指揮所,又追加調遣部隊、坦克和裝甲運兵車。
當時很害怕克格勃軍隊進攻來解救貝利亞,以至貝利亞案件的偵查和審判都在這座地下指揮所里進行,據官方報道,這過程持續了六個月。地下指揮所與克里姆林宮之間安裝了無線電通信線路,赫魯曉夫及其同僚可以在接收裝置旁聽到審訊貝利亞的實況,看他會不會說出誣蔑他們的內容。貝利亞就是在這座地下指揮所里被處決的。
安東諾夫—奧伏謝延科是這樣寫的:
“把他的制服扒下來,只留下一件貼身的白襯衣,將他的兩手反剪過來捆住,然后綁到一塊厚木板釘好的鐵鉤上。木板的作用是為防止子彈反彈回來傷人。檢察長開始宣讀判決書……”
貝利亞問:‘允許我講話吧……
檢察長說:‘你該說的已經都說完了……用毛巾堵上他的嘴。
只見毛巾上面一只已經瞪圓的眼睛閃著兇惡的光,另一只眼睛瞇縫起來了,那仿佛是另外一個貝利亞的眼睛……子彈射中他腦門正中間。身體吊在鐵鉤上還沒摔下來……叫醫生進來給他做檢查,醫生說:‘還有什么可檢查的,他早該如此了。我知道他很早以前就渾身爛透了,1943年他就染上梅毒了。”
還有另外一種傳說,那是參與行刑的一位將軍講的:人們害怕貝利亞的心理一時還難以消除,大家的神經都像繃緊的弓弦,以至于在只差幾步就把他拖進準備處決他的房間時,不知是誰從背后朝貝利亞開了槍。
貝利亞是個十惡不赦的劊子手和殺人狂,然而他的同僚們殺掉他決不是因為這個。單憑貝利亞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就足以判處他死刑,而且還是死有余辜。法庭用不著為此摘章尋句,大做文章。然而,據當時的新聞報道,對貝利亞的主要指控并非殺害幾千名無辜的人,而是“為西方間諜機關充當特務”以及“企圖在蘇聯復辟資本主義”。也就是說,把貝利亞和部下在克格勃地下室搞逼供信的那套玩意兒都隱瞞了。這不禁使人提出疑問:赫魯曉夫及其同僚們為什么要散布這個愚蠢的謊言?為什么不直截了當審判貝利亞的真實罪行?就因為貝利亞那些真正的罪行,在他們看起來算不上什么罪行,而假如把這些當成罪行,那么他們都要替貝利亞分擔責任。
(摘自《中外書摘》1999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