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探索與變革中發展創新

`內容提要本文指出，改革開放20年，我國文藝理論批評走過了一段不尋常的歷程，取得了豐碩成果。主要表現為：緊扣時代脈搏，在歷史變革中尋求文藝觀念的更新；追蹤創作實際，促進創作繁榮；強化自主意識，理論批評不斷走向自覺；著眼學科進步，在理論建設方面呈現出全方位躍動的態勢。同時，文章還對當代文藝理論與批評中存在的問題作了分析，并就解決這些問題提出了建議。

關鍵詞當代文藝理論文藝批評

作者簡介云德，1958年生，中共中央宣傳部研究室副主任。

今年是關于“真理標準”討論20周年，也是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勝利召開20周年。過去的20年，我國經濟發展，社會進步，民族團結，人民幸福，古老的中華民族重新煥發了青春與活力，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歷史性變化。20年中，社會主義文藝事業從“文化革命”的廢墟上迅速崛起，創作繁榮，批評活躍，隊伍壯大，事業興旺，成為新中國文藝發展史上最有成績的歷史時期之一。20年中，我國文藝理論與批評伴隨著時代進步和文藝繁榮的軌跡，在探索中創新，在爭鳴中進取，走過了一段不同尋常的歷程。盡管在探索發展過程中出現過這樣那樣的失誤，但20年理論界思想解放，爭鳴踴躍，論題廣泛，研究深入，理論建樹頗豐，在繁華似錦的文藝園地里留下了勤勞的汗水和堅實的足跡，當之無愧地與創作共同構筑起新時期文藝繁榮的大廈。可以說，這20年，是我國文藝理論建設緊扣時代脈搏，與歷史發展同步的20年；是著眼學科建設，文藝理論全方位躍動的20年；是追蹤創作實際，切實推進文藝繁榮的20年；是理論批評強化自主意識，走向理論成熟的20年。

（一）緊扣時代脈搏，在歷史變革中尋求文藝觀念的更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確立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以此為標志，掀起了全民族聲勢浩大的思想解放運動，也揭開了新時期文藝蓬勃發展的歷史帷幕。早期的文藝理論與批評在“傷痕”文學帶動下走上新時期文藝舞臺，立刻以其凌厲的銳氣和鋒芒躍入思想解放的時代洪流。在沉寂多年之后，文藝理論開始顯露出它應有的生機與活力，勇敢地承擔起文藝界清除林彪、“四人幫”思想余孽，激濁揚清、撥亂反正的歷史任務。廣大理論工作者大膽沖破幫派體系的思想禁區，徹底批判林彪、江青一伙“文藝黑線專政”的謬論，充分肯定新中國特別是17年文藝工作取得的重大成就，認真清理文藝領域長期存在的許多思想、理論、路線是非，著手糾正文藝工作中“左”的錯誤及其影響，大量的文藝理論問題得以重新討論和認識，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本來面目得到全面地恢復和發揚。借助各種媒體，展開強大的理論輿論攻勢，徹底推倒林彪、“四人幫”強加在文藝戰線上的一切誣陷不實之詞，為加快落實文藝政策，平反文藝領域的冤假錯案，為把廣大文藝工作者從極左路線的枷鎖中解放出來，推動新時期文藝事業的繁榮發展，創造了良好的社會輿論環境。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和文藝事業的發展，習慣的思維模式和現成的理論框架已不能適應文藝發展的需要，理論亟待從封閉走向開放。一方面，急劇變革的時代大大增加了人們的生活積累，擴展了創作者的情感體驗，直接為文藝創作提供了新的對象和內容，極大地豐富了新時期文藝的審美實踐；另一方面，社會的急劇變化也孕育著理論的思辯力量，召喚著文藝思想觀念的深刻變革。比如“傷痕”文學中暴露與歌頌的關系，人物命運的性格悲劇與社會悲劇的總體把握；“傷痕”文學的基調是健康的，還是感傷的？比如對新中國社會進程的反思，尤其是對“左”的錯誤的反思，怎樣對體制與制度不完善、工作方式與指導思想方面的失誤進行準確界定？比如文藝展示改革生活能不能與現實嚴格對位，喬廠長式的大刀闊斧的改革行為是現實主義，還是理想主義？所有這些都在文藝實踐中引起廣泛爭議。已有的文藝理論，約定俗成的藝術觀念，在新的藝術實踐面前往往顯得捉襟見肘、無能為力。如果按照習慣的從既定政治理論的框架和單一社會學的視角去看待文藝，新時期文藝創作實踐中的許多問題都會涉及到政治傾向甚至是政治立場，倘如此，新一輪文藝政治形態的紛爭則不可避免，“文藝是什么”這樣的基本問題又得周而復始地被再次提出來。依據文藝實踐需要，變革陳舊文藝觀念的問題已經顯得刻不容緩。

無可爭辯，文藝屬于社會意識形態范疇。但也不能否認文藝是一種特殊的意識形態，有著比其它意識形態更為復雜的個性特征。它不像上層建筑和政治那樣具有特別單一明了的指向性，它構造復雜，制約松散，效用多樣，是由外部條件和內在因素、表面現象和深層結構、外部規律和內部規律等多種因素交織而成的多層次、多方位、多線索且極具流動性特點的結構形態。只有擺脫單一的思維模式，才能真正把握文藝的本質特征，對錯綜復雜的文藝現象作出科學的判斷與解釋。新時期文藝理論在加強基礎理論研究，進一步端正文藝與政治、文藝與生活、文藝與人民等關系的同時，堅定地走出以社會本體為主的思維定式，大膽地對文藝本體進行多側面的深入探索。在文藝反映生活的認識上，超越直線對位、簡單比照現實的觀念，創作主體的能動作用、創作中動機與效果的對立統一、特殊表現形式對創作的制約作用、文藝價值的實現方式、文藝審美接受的多種可能等一系列問題的提出和思考，都使文藝研究從外部走向內部，從宏觀走向微觀，使人們對文藝本體自身的認識大大向前邁進了一步。

新時期文藝理論的發展與觀念的更新同整個改革開放的進程同步推進。開放使中國文藝置于廣闊的國際文化背景之下。在現代高新科技迅猛發展的今天，任何民族文化都再也不能憑著自己的經驗在封閉的狀態下生存發展。打開國門，國外大量的文化藝術與經濟科技同時進入中國。《外國文藝理論叢書》、《現代外國文藝理論譯叢》、《走向未來叢書》、《外國文學研究資料叢刊）、《西方哲學流派叢書》、《作家參考叢書》、《20世紀藝術邊緣學科譯叢》等競相出版，各種文藝理論美學流派、比如意識流、表現主義、結構主義、象征主義、未來主義、存在主義、荒誕主義、原型理論、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符號學、接受美學、新歷史主義、后現代主義、西方馬克思主義理論等也相繼被介紹進來，其中良莠互見、魚龍混雜，并隨之引起較長時間較大規模的論爭。論爭中雖有不少尖銳的意見分歧，但也達成了許多共識，較好地開闊了文藝家的視野，給人許多有益的啟迪。意識流、夸張、變形和象征等手法在文藝創作中被廣泛采用，結構主義、原型理論、心理分析和許多哲學方法論也為文藝學研究提供了全新的理論視角，這在過去是難以想象的。

從廣闊的文化視野中觀照文藝，文藝學在東西方文化交流中，在現實嬗變與歷史生成的媾聯中，逐步跳出了單一社會學視角考察文藝的狹隘格局，開始了對于文藝深層而又內在的規律性把握。文藝的認識在深化，文藝觀念在變革，文藝美學的潛能被進一步開掘。過去的20年，經歷了一個不斷揚棄積累的過程，與其說是對線型思維方式的否定，不如說是對于新的思維空間的拓展。

（二）追蹤文藝創作實際，促進文藝創作繁榮。文藝批評與創作歷來被稱之為文藝的兩翼。創作是基礎，理論批評以創作為對象，創作的興盛是理論活躍的前提；而評論以其獨特深入的理論思維臧否藝術作品，評介創作現象，辯析文藝思潮，給創作者開闊思路、提供啟悟，有助于端正創作思想，提高創作水平，促進創作繁榮。新時期文藝理論與批評緊緊追蹤文藝創作發展實際，以推動文藝繁榮為己任，較好地履行了自身職責，發揮了十分積極的作用。

改革開放之初，理論與批評扮演了文藝領域的前鋒與清道夫角色，大膽沖破思想禁區，認真總結社會主義文藝曲折發展的經驗教訓，梳理創作觀念，澄清理論是非，為文藝創作輕裝上陣，迅速從復蘇中走向繁榮廓清了道路。處在社會大變革時期，各種文藝思想交錯雜陳，許多在今天看來十分正常的東西，產生之初都可能被視為異端。尤其是一些直面人生、觸及時弊、尖銳揭示社會生活中某些重大社會問題的作品，往往在激起受眾強烈反響的同時，也會引起激烈的爭議。優秀的文藝批評能以其敏銳的洞察力，發他人所未見，既科學闡釋文藝作品和現象的美學價值和社會意義，又在直陳其弊端的同時，為新的文藝現象而歡呼，為文藝創作或新思潮的逐步完善助一臂之力。

新時期文藝理論與批評密切關注文藝現象和思潮，及時掌握文藝發展動態，并不斷作出客觀中肯的分析評價，確保了創作的健康發展。以《傷痕》、《班主任》的出現為標志的“傷痕”文藝思潮，以《人到中年》、《天云山傳奇》、《布禮》、《本次列車終點站》為代表的反思文藝思潮，以《喬廠長上任記》、《沉重的翅膀》為代表的改革文藝思潮，以朦朧詩和意識流小說為發端的先鋒文學思潮，以《棋王》、《爸爸爸》為代表的尋根文藝思潮，以《父親》為代表的現代美術思潮，以《黃土地》、（紅高梁》為代表的新電影浪潮和以《風景》、《煩惱人生》、《單位》為代表的新寫實文學思潮等，都是首先由文藝批評去發現總結和概括，褒其所長，貶其不足，幫助其不斷在創作實踐中發展完善并逐步被全社會所認可。與此相關，大量的優秀作品之所以能在社會上產生廣泛影響，除了自身具有鮮明的思想藝術特色以外，也都與文藝批評的熱情評價和推薦是分不開的。

無論是評價文藝作品，還是辨析文藝思潮，新時期文藝批評在擺脫庸俗社會學窠臼方面都有著鮮明的理論追求。評論中力求把具體作品的價值取向和作家的心理機制、創作個性，具體的文藝現象和整體的文藝宏觀走向，文藝思潮形成的歷史淵源和現實動因以及有關文藝現象的縱向考察和橫向比較等較好地結合起來，不再孤立地靜止地看問題，而是以一種更開放更宏觀的視野，從現實生活、文化傳統、外來影響、時代要求和作家藝術家特殊的生活閱歷、藝術修養、審美情趣、創作手法等方面進行全面系統的綜合考察，審慎地做出判斷和結論。對于某些有爭議的問題，包括有明顯錯誤傾向的文藝創作現象，總體上都能堅持“雙百”方針，不打棍子，不粗暴武斷，充分論理，以理服人，誠懇交換意見，嚴肅指出問題，熱情幫助對方，尋求最大限度地達成共識。即使是一時難于統一認識，也允許文藝家在創作實踐中逐步求得解決。不同的文藝思想在平等討論中交鋒，在切磋中相互啟發，創作與評論都能在其中獲得助益和提高。

研究文藝的接受問題是新時期創作評論的一個重大突破。傳統的文藝批評只看重專家意見而忽視受眾反應。接受美學的批評方法把文藝受眾的接受過程視為藝術實現的重要環節，認為文藝只有通過受眾接受，才能發生作用，接受本身就是一種積極參與藝術創造的主動過程，完整的文藝創造活動只有通過接受才算最后完成。研究接受過程，反饋受眾意見，批評家在面對現實和藝術兩個世界之外，又多了一個接受群體的參照系，這無疑在文藝家和文藝受眾之間架起一座溝通的橋梁。把接受美學納入批評范疇，不僅對于文藝工作者走出個人小圈子，使當代文藝創作走向社會、走向大眾，提高藝術的社會影響力，有積極意義，而且對于重建接受群體期待視界，提高群眾的審美鑒賞能力，也起到了積極的推動作用。

（三）強化自主意識，文藝理論與批評不斷走向自覺。新時期文藝事業發展迅猛。文藝創作規模擴大，數量增加，質量上升，對于理論與評論的要求也隨之提高。一些新冒出來的優秀作品，一些初見端倪的創作技法，一些正在形成的文藝現象和思潮都需要理論為之及時歸納、概括和張揚，簡單的詮釋性的文藝批評難以適應新的創作實際的需要，理論尤其是批評落后于創作的不滿不時被人們提出來。而僅就理論自身而言，現實社會的需求，已有理論建構的深化，新的空白領域的開拓，都期待理論與批評尋求新的突破和進展。如何調整自己，發展自己，到80年代中期已成為理論界面臨的新課題。

文藝理論作為一種面向文藝創作，面向文藝發展歷史，面向人類精神和靈魂的科學，它不僅要對各種文藝現象作出闡釋與評價，同時也要面向自身，進行學科的重建和設計。關于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關于反映論與表現論、關于主體性與本體性、關于個性與典型性、關于傾向性與共同美、關于創作方法與批評方法以及關于文藝的形象思維、審美特征、商品屬性和社會功能的重新認識等一系列的理論研究，已逐漸走出文藝外圍的理論描述，不斷進入深層次的對文藝本質問題的探索，積累了不少研究成果。經過多年的理論儲備，新時期文藝理論已具備較為扎實的理論基礎。尋求新的理論突破，已不再是文藝與政治的關系，而是理論批評與創作的職能界定及其理論自身建設，那就是放棄長期以來形成的理論依附于創作、成為創作附庸的思維定式，努力增強自主意識，確立文藝理論與批評獨立的學科價值。它要求擺脫既定的文藝學模式，探尋和形成真正屬于自己的生動活潑的“運動美學”，發揮自身審美感受力、理解力和創造力，在學術品格上與創作客體相對獨立。在這里評論不再是單純的描述和被動的認同，而是批評主體價值觀和審美觀的生動體現。

為此，評論界特別強調，隨著社會生活和文藝的蓬勃發展，創作愈益深刻復雜，個性愈益突出，審美意趣和知識專門化愈益顯現，這是對評論家全局觀察、整體把握能力的嚴峻考驗。評論需要最大限度地占有材料，透過文化現象，憑著自己興趣、修養和才能展開理性判斷，發表自己關于社會、人生和藝術的感受和體驗。顯示創造性才智的優秀評論，只有在選擇適當對象、發揮自己所長時才有可能。對于文藝現象，理解不同，批評闡釋必定多樣，每個批評家闡釋的都是自己獨到的感受。從這個意義上說來，批評只能是學術的評判，而不是終極的結論，更不是政治和法律的裁決書。許多見解獨特的評論都可以成為“統一判斷”的參照與佐證。與此相關，有人提出“我所評論的就是我”的口號，認為評論家所評論的并不純粹是客觀存在的作家創造物，而是評論者以一種獨特的思維方式表現的“自我意向”和“主體意識”，是評論家與作家審美共鳴與契合的理論反應。盡管這種說法忽視了評論對象的客觀屬性和評論本身的客觀標準以及客觀制約性，在批評主體與客體的交互關系中將主體推向極致，但卻真實地反映出評論界視批評為不依附于創作的獨立創造物的迫切心情。如果能把批評中的個性自由與文藝批評的使命感統一起來加以考慮，這個關于批評自主意識和個性特征的理論命題的學術價值會更大。

新時期文藝理論自主意識的強化與當今世界文壇理論批評的走向大致相似。西方理論界認為文藝批評在經歷了以作者為核心的社會歷史批評和以作品為核心的文本批評之后，已經轉向以讀者為核心的反應式批評。在反應式批評中，批評家作為一個特殊的文藝受眾，批評的主體意識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發揮和施展。當代文藝理論批評在文藝創作主體和創作客體之間構建起第三個支點，那就是理論家的審美體驗。在這里，理論批評不僅研究文藝創造和文藝創造物，而且還研究文藝的傳播和社會接受的諸環節；不僅要面對現實人文環境，從關注時下人類生存和發展現狀的角度，站在解決當代人精神困惑與文明建設的高度來研究文藝現象，作出審美判斷，滿足社會功利需要，同時，還格外重視自身精神創造活動過程及其思維成果，展現藝術思維卓然不群的個性生命，從而滿足理論的自足。

文藝理論自主意識的覺醒不僅表現出對于理論批評領域根深蒂固的政治干預和對于批評客體缺乏獨立品格的附庸意識的堅定不移的超越，而且以鮮明的主體意識義無反顧地深入藝術本體，最大限度地發揮批評主體的能動作用，積極適應社會發展和文藝建設需要，加強文藝創作現狀與歷史研究，加強文藝現象和文藝思潮研究，在不斷深化對于文藝內在規律的把握和文藝理論的學科建設上，取得了不少新進展。所有這一切無疑標志著當代文藝理論與批評已經達到一個嶄新的高度。

（四）著眼于學科進步，理論與批評呈現出全方位躍動的態勢。新時期文藝理論與批評借助改革開放、社會進步的東風，建筑在豐厚的創作實踐之上，學術爭鳴熱烈，藝術空氣民主，研究領域拓展，呈現出一派全方位躍動的可喜局面。

新時期文藝理論建設在“文革”造成的文化荒漠上起步，首先做的第一項工作就是撥亂反正、正本清源，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徹底沖破教條主義的思想禁錮，對許多理論問題進行重新梳理和認識。“左”傾思潮的肆虐，馬克思主義被教條化肢解。要么脫離具體的文藝實際，機械地在馬克思主義的著作中尋找一切文藝問題的現成答案；要么采用實用主義的態度，各取所需，為我所用，以經典作家的只言片語作為壓倒爭鳴對手的擋箭牌。復雜問題簡單化的結果，人為地在文藝領域設置了許多禁區。正本清源，恢復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的本來面目，把馬克思主義當成科學而不是教條，不是用馬克思列寧主義代替具體的文藝理論研究，而是把馬克思主義科學的思想方法當作文藝研究的指導思想，破除迷信，解放思想，徹底清除陳舊僵化的文藝觀念。尤其是通過文藝與政治關系的討論，把文藝從政治的附庸、從階級斗爭工具的束縛中解放出來，這場討論直接促成了以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取代沿襲多年的為政治服務的口號，標志著文藝方針的重大轉折。還有包括有關文藝在上層建筑與意識形態中的特殊地位和作用、文藝本質特征、文藝真實性、典型化及其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等問題的討論和爭鳴，澄清了一些基本的理論是非。接下來，在人性和人道主義、文學主體性、文藝的商品屬性和審美屬性、文藝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人文精神、現實主義回歸、文藝理論與批評的現狀和功能等方面的論爭，更進一步深化了對于文藝本質特征和規律性的認識，實現了美學批評與政治批評和單一社會學批評的疏離，文藝理論與批評的主體地位得以確立。

文藝創作實踐的多樣，文藝觀念的變革，促成了文藝理論與批評的疆域日趨擴展。在研究方法的不斷創新中，文藝研究也由封閉走向開放。社會科學、人文科學、自然科學、技術科學的許多研究成果都被引入文藝研究領域，極大地豐富著文藝學研究方法。哲學、美學、社會學、心理學、人類學、邏輯學、生理學、傳播學、管理學、模糊數學、語言學等學科方法在文藝研究中被廣泛運用，文藝學從單一的社會學批評方法發展成融心理學、語言學、文化學、歷史學和結構學等為一體的多維復合的美學批評。由系統論、信息論和控制論的介入而引發的“方法論熱”，更是拓寬了文藝理論的研究視野，具體文藝現象的研究不再是孤立的由現象到現象，在具體對象上死做文章，而是將之放在整體與局部、局部與局部的相互聯結之中，既注重文藝與社會政治、經濟生活的相互聯系，又關注文藝現象自身結構難以指出嚴格規定性的復雜特征，盡可能把所指、能指和確指給予科學界定，大大提高了文藝研究的宏觀性和綜合性。這不僅意味著空間尺度和時間尺度的放大，而且意味著對文藝現象歷史的辯證的理解，意味著文藝理論研究走向多維開放的結構。多學科的運用和借鑒，多維開放的理論結構，共同構成了新時期文藝理論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研究方法多元共存的格局。

理論研究中這種多維開放、模式多樣的活躍氛圍，直接促進了文藝基礎理論研究的深入和學科建設的發展。基礎理論研究與學科建設的齊頭并進是新時期文藝理論與批評工作的鮮明特色。社會主義文藝創作與研究是一個全新領域，50年代我們借鑒蘇聯文藝學理論，編寫出版過文學概論和文學基本原理，改革開放之初，這兩本專著依然是我國最權威的文藝學著作，并成為大中專院校的標準化教材。新時期經過短短十年左右的努力，許多重點大學都有了屬于自己的文藝基礎理論教材。尤其是中國社科院集中專家編著的新版《文學原理》，按“發展論”、“作品論”、“創作論”三個不同序列，建立起不同于原有理論框架、有分有合的文藝理論新體系，在社會上產生了較大影響。除此之外，其他一些基礎理論研究、邊緣學科、交叉學科研究也都從無到有，逐漸確立完善起來，顯示了較高的理論水準。比如像《文藝美學》、《文學創作論》、《文藝思維學）、《文學理想論》、《文學意象論》、《文藝本體論》、《藝術與人類心理》、《審美心理描述》、《真的感悟》、《比較文學方法論》等一大批學術專著相繼出版，結束了長期以來文藝理論封閉、停滯、貧乏的狀態，表明了廣大文藝理論工作者正在從商品經濟初期社會普遍存在的浮躁心態中走出來，潛心學術，甘于寂寞，文藝理論建設正穩步向前發展。

美國文論家韋勒克曾經斷言，在20世紀，不僅有一股名副其實的批評的洪流向我們洶涌而來，而且文藝批評也已獲得了一種新的自我意識，在公眾心目中有了比往昔高得多的地位。這或許也比較符合我國當代文論的發展實際，許多新的方法、新的視角、新的藝術觀大量涌現，不僅從觀念形態上對習慣的既往理論提出了挑戰，更在文藝思維方式的深層意義上產生著重大影響，吸納古今，博采眾長，使新時期文藝理論與批評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嶄新風采。

理論與創作并肩，和時代同步，解放思想，大膽創新，求真務實，勇于實踐，不斷在調整與探索中尋求理論自身的發展和進步，不論是文藝批評、基礎理論研究，還是文藝新學科建設等方面，都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突破和進展。同時，我們必須清醒地看到，與一個處在改革開放現代化建設偉大實踐中的有著五千年文明發展史的偉大民族的要求相比，文藝理論與批評存在的巨大差距也是顯而易見的。擇其要者有三：一是我們缺少更多的卓有建樹的文藝理論著述，缺少博大精深的理論學派，更缺少能代表中華民族文化水準、與世界上重要理論派別相媲美相抗衡的有著我們自己“發明專利”的文藝理論體系；二是理論與批評囫圇吞棗、生吞活剝地引進域外文化，產生了一種開放條件下的失語癥。脫離實際，故弄玄虛，牽強附會，不知所云，任何生動活潑的文藝現象都被無情地收容到既定的“闡釋代碼”之中，理論界在自我游戲的建構中導致了批評主體的嚴重迷失；三是某些評論彌漫著市儈主義的惡臭，或為金錢所收買，或為世情所趨遣，矯情、媚俗、胡吹、濫捧，批評淪為一種流于惡俗、令人生厭的廉價廣告。

鞏固成績，消除弊端，彌補不足，是確保文藝理論與批評健康發展的當務之急。

首先，要加強馬克思主義理論和文藝專業知識的學習，不斷提高文藝理論工作者的思想素質和業務水平。馬克思主義是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是人們認識世界、改造世界的強大思想武器。學習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武裝頭腦，樹立科學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運用馬克思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去認識時代、分析社會、評價生活，去探索和解決當前文藝創作和理論研究實踐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以保證文藝理論與批評始終堅持正確的發展方向。要加強經濟、政治、科技和文藝專業知識學習，充實文藝理論根底。文藝理論與批評是一門綜合性的理論學科，需要從業人員具備相當寬廣的知識面和堅實的理論功底。由于過去長年不間斷的政治運動，造成一代青年人知識的相對貧乏，形成需求和實際之間的明顯反差。盡管這些年多方面都在努力補救，但基礎的薄弱，致使許多了解西方文化者不了解中國文化，熟悉中國文化者卻不熟悉西方文化。知識結構的單薄已成為文藝理論研究深入發展的制約因素。培養和造成一大批知識廣博、視野開闊、學業精進的文藝理論工作者，是深入開展文藝理論研究的基礎性工程。如果我們不能在這些方面有較大突破，企望在文藝理論與批評領域得心應手，縱橫馳騁，就只能是一種美好的幻想。

其次，深入發掘中國傳統文藝理論的寶庫，大膽借鑒西方文藝理論的良規，結合新的文藝實踐加以提煉和創造，努力建設一種既立足本國，又面向世界，既符合中國文藝發展實際，又能與世界文藝對話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嶄新的文藝理論體系。中國有五千年的文化發展史，留下了浩瀚的文化典籍，創建了獨特的文藝理論系統。長期以來，這筆豐厚的文化遺產更多的是被作為古董和國粹來研究與玩味，其現實的使用價值卻被不同程度地忽視了。我們要認真清理和開掘中國傳統文藝理論深刻的學術價值和獨特的藝術生命力，緊密聯系當代文藝創作實際，去偽存真，推陳出新，尋找其具有現實指導性和普遍適用性的文化精髓；同時，要以更加開闊的胸懷和更加宏大的氣魄，廣泛學習和吸收外國文藝理論中優秀的研究成果和學術經驗，最大限度地豐富我國文藝理論研究的方法和手段。通過廣大文藝理論工作者大量的艱苦細致的辛勤勞作，在恢復中國文論話語模式，重新激活其潛在生命力的同時，全方位地將中西文論參照對比，促進兩者的交流和互補，并在此基礎上加以創新和改造，形成一種全新的理論建構。實現這一目標，就能徹底改變目前通行的文藝理論缺乏深厚民族文化內涵的尷尬局面，重振中華民族文化的雄風，這是歷史賦予當代文藝理論工作者的一項責無旁貸的神圣使命。一切有志于民族文藝理論事業的專家學者，都應該勇敢地接受這一挑戰。

再次，樹立良好的學風和文風，積極開展健康的文藝批評。學風和文風反映著理論界的精神面貌和風氣。良好的學風和文風是文藝批評求真務實、客觀公正的基礎，是文藝批評發揮應有社會效用的前提。樹立良好的學風和文風，要求批評家真正擺脫名韁利索的羈絆，有實事求是之意，無嘩眾取寵之心，既不故弄玄虛，自以為是，又不趨炎附勢，隨波逐流。要深入實際，研究問題，提出切中肯綮的真知灼見。批評要入情入理，與人為善，既要熱情鼓勵，肯定成績，又要防止庸俗吹捧，言過其實；既要態度坦誠，秉筆直書，又要防止抓住一點，不及其余；既要敢于對新出現的有藝術價值的文藝作品和創作思潮搖旗吶喊，又要勇于對那些傾向不好、格調低俗的東西給予嚴肅的剖析與批評。只有這樣，文藝批評才能真正發揮其促進創作繁榮的社會功能。

最后，保持和發揚敬業意識與奉獻精神，不斷攀登文藝理論與批評的新高峰。文藝理論與批評是一種高強度的精神勞動，投入大，回報低，有時為了一篇短短的千字文，可能需要研究十倍百倍的相關資料，有些課題甚至付出終生心血都未必能夠獲得滿意的成果。這就要求理論工作者以頑強的毅力和執著的事業心來從事理論研究與批評，不為名利所動，不為浮華所誘，兢兢業業，孜孜以求，耐得住寂寞與清貧，深入鉆研，不斷進取，在精神的自由徜徉中領略出勞動和智慧的無盡樂趣。在經受商品大潮沖擊，部分理論評論工作者不斷流失的情況下，保持和發揚敬業意識與奉獻精神，則顯得更為難能可貴。我們有理由相信，有了一大批敬業奉獻的理論工作者，有了五千年深厚的文化積淀，有了近80年的新文化積累，有了近50年特別是改革開放20年的當代文藝積累，只要我們堅持以馬克思列寧主義、毛澤東思想和鄧小平理論為指導，認真總結當代文藝發展的審美經驗，立足現實文藝實踐，系統清理并重新發現中國古典文論的寶貴遺產，積極借鑒吸收西方一切有價值的文藝思想材料，在中西文論互相詮釋、互為補充中融會貫通，我們就一定能夠構建出嶄新的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文藝理論的話語體系，讓中國式的文藝學理論堂堂正正地走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