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以來,人們把文學作為反映社會生活的客體,以居高臨下的態度進行剖析和理解,而忽略了作為主體的作家(群)、讀者(群)的能動地位及其自身意義。程金城的《20世紀中國文學價值系統1900—1949》一書(敦煌文藝出版社),則本著對主體心靈與客觀世界總體實踐關系的關注,融客體論與主體論為一體,從價值論的角度考察中國現代文學,試圖在盡可能廣闊的背景和視野上界定和認識中國現代文學的性質、價值及其在社會大系統中的地位和作用。
在該書的導論中作者即對“價值”作了界說:“價值是客體屬性與主體需要之間的一種特殊關系。換句話說,價值體現在客體對主體的有用性或效應上。”因此,他認為“選擇價值論的角度,借鑒系統論方法研究中國20世紀文學,就意味著在總體上把這個時代的文學活動看作是人們為滿足主體自身的需要而有目的地進行精神價值創造的實踐過程”,而主體既包含作為創作實體的作家,也包含作為接受實體的讀者,況且所有實踐性行為都是在社會這個大環境中完成的,所以這種“價值觀”的研究視角,是在努力協調溝通作家、讀者、作品、社會中建立一種文學價值體系,解讀、闡釋文學如何在這種“合力場”中實現其對主體的有用性或效應。需要指出的是,這樣的定位尚不具有涵蓋一切或“終審”的意義,作者是在通過自己的研究探索,力圖把人們對于文學的審視觀照引向個性自決,引向無限多樣的行程,因為“價值”這個概念本身就隱含著“過程”,作者引用韋勒克的話說:“歷史只能參照不斷變化的價值系統來寫,這些價值系統則應當從歷史本身中抽象出來”,由此顯示出作者研究的歷史具體性與超越性。
本書作者在建構其價值系統論時,汲取系統論的有關觀點和方法,如整體觀點,聯系與制約觀點,動態觀點和最優化觀點以及結構、層次、要素等概念,形成其獨有的集完整性、體系性、科學性于一體的論說。該書分為上下兩篇。上篇為文學價值觀念系統。在對文學價值觀念重構的機遇與難題分析的基礎上,切入現代文學觀念形成的原因——對文學需要的意識,對文學屬性的意識,從而整合出現代文學觀念的類型及特點,并在其歷時性上,對其發展歷程給予了動態描述。下篇為文學價值創造系統。由作家創作個體、群體分別與價值目標的關系入手,對其特征及形成原因給予了條分縷析,推演出文學價值創造過程中藝術思維特征、客觀再現與主觀表述的模式及意蘊,并有選擇、有針對性地論說了作為文學價值要素的文學原型、文學象征系統和文學人格再造系統的置換發展。此篇還涵蓋了文學價值實現系統的論綱,粗略地勾勒了價值實現的深層契機與發展向度。上下兩篇構成了由文學價值觀念系統統攝的文學價值創造系統、文學價值實現系統的整體框架,在深層次上考察了現代文學與人的發展和歷史進步構成的價值意蘊,考察了現代文學價值內在的意蘊和達到的深廣程度。
中國現代文學曾藉對“人的覺醒”的吶喊,對民族精神的改造與重造,對國家前途的執著探索,及在藝術上不斷實踐各種藝術形式的宏闊氣勢,在民族解放時代激勵感染著一代中國人,而在商品經濟發展的當代,多種原因與多種理由的共同作用,使其在價值問題上前后悖逆,相互沖突,在本書作者看來,“這種變化,是一種價值評價的變化,而不是事物價值蘊含的變化。這首先是一種需要的過時,而不完全是作品本身的無意義無價值”,所以,“價值既是一種關系,也是一個過程,或者說是在特定過程中的一種特定的效應關系”,顯示出該書作者是在以一種理解的歷史眼光和深厚的歷史意識在觀照中國現代文學價值。也就是說,該書作者把文學看成是經過淘洗的歷史果實,是形成于歷史文化進程中的文本形態,其價值必然受制于社會歷史的整體環境、作家的創造、接受者的當代性估價,而這就是一種過程性的行為。鑒于此,作者對于現代作家角色轉變的描摹,對于文學原型置換的界說,對于人格觀念嬗變的勾勒等,無不是將它們置于循序漸進的時間流程上和內涵豐富的現實空間中進行鞭辟入里的邏輯分析,尤其是他把現代文學置于融多種社會經濟、復雜現實國情、“過渡型”文化于一體的社會歷史大背景中予以考察,認為對現代文學“不應僅僅從思想意識一個層面去作倫理的評價,而應注意到其背后的文學意識及其在現代中國出現的意義”。從“五四時期強調情感抒發、自我內心表現、苦悶的發泄、以及啟蒙的需要”到“30年代強調情感抒發、自我內心表現反映現實的需要”到抗戰時期“強調鼓舞斗志、激發民族意識的需要”的連綴演化,推演出文學價值觀念演變的軌跡:“五四”時期“更側重從文學的精神特質與人的精神性的需求的聯系中,看待人與文學的價值關系”;30年代“以參與現實為取向的文學價值觀念系統”;抗戰時期“不同階級階層的文學家在民族利益這一層次上有了相對統一的價值觀和價值選擇角度”。這種一一對應與映襯,呈現出文學發展的繼承性與革新性、揚棄再揚棄的面貌。而這又無一不是與社會歷史背景息息相關、休戚與共的。該書作者把不同階段的文學價值觀念放在不同的歷史階段予以定位與重述,對于文學價值給予了歷史性的估價。
這種歷史性估價對文學價值的重新釋義,使該書呈現出獨立的品格。他對立足于主、客體效用關系基礎上的“價值”的觀照,正是一改傳統文學史研究對客體的青睞與偏執,而把研究的視點定格在主體對客體的作用上,凸現出主體的主觀能動精神。他認為文學價值觀念的重構有部分源于對文學需求的意識和對文學屬性的意識,在橫向上,“人對文學的需要與現實的人的發展的總體需要構成的關系”直接影響著文學需求優勢,而“人對自身的理解、人對現實生存環境的感知、人對‘理想人性’的意識”的區別,使不同階級階層的作家在文學創作上形成不同的選擇優勢,形成同一時代文學百花齊放的風貌;在縱向上,“人對文學認識的新變化”、“人對自身及總體需要認識的新變化”制約著不同時期文壇上整體文學優勢的形成。在這里,該書作者從需求這一主體自覺意識角度揭示文學發展的動因與心理機制,把文學背后的創作主體由后臺推至前臺,顯示出作家在歷史的演進中將探索磨礪寄予文學從而作用于社會現實人生的實績,在時過境遷中公允地觀望作家文學創作行為,透過作品窺視探求其主體創造的過程,其實也就首肯了作家作為文化主體的創造價值。該書作者在對作家主體深情凝視時,也沒有忽略讀者這道風景線的存在。讀者的參與和介入反饋著作家傳達的信息,豐富著文學價值的內涵。因此,“五四”時期有“此歐化和洋化的知識分子讀者群的出現,才使“五四”文學革命的發展有了基礎和可能”,驚世駭俗之作的出現,也都體現著“讀者群新的接受意識的形成”,這些都反映了讀者對于文學價值的深刻影響。
此外,作者還涉足于現代文學研究中有待開掘的處女地,在對文學價值要素的分析中,他引入了文學原型批評方式,對一些具體的原型意象、原型象征和原型母題的發展意蘊給予了闡釋與分析,如他認為“狂人吶喊是覺醒者與反叛者的復合原型,是一個負載著我們民族長期以來希望摒棄孱弱性格、超越傳統規范等集體心理的原型”,在20年代中后期至三四十年代則沿著兩種向度和途徑置換變形,那“狂人原型與新人形象組合,狂人原型與悲劇原型組合”,這就使其研究跨越了時空界限,在更廣闊的維度和向度上反映民族的共同心理和負載群體情感體驗方面的意義,從其深層特質上“既反映著文學發展演變的歷史,也體現中華民族精神變化的軌跡”,呈現出研究的開放性與縱深性,用新的思維模式為現代文學研究開出一條新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