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六”生日漂流記

劉興詩

人生難得六十六。“六六”生日怎么過?家中自有安排。

老妻說：“這是大順之年。你平生從未正兒八經做過生日，這次一定要好好操辦一下。”一錘定音，下了基調。孩子們也都表孝心，除了遠在境外的女兒，都要回家祝壽。看來，這一次做定了“壽星老太爺”啦。

誰知，正在生日前夕，大巴山中的通江縣忽然邀我去，考察當地一個風景區。這才對我的胃口!我立刻背起行囊，跳上飛機趕到目的地。

山中等待我的，是一個直徑66厘米的大生日蛋糕和漂流。蛋糕好吃，漂流更有意思。

這里是大巴山深處的諾水河。山高、林密、峽深、水急，是漂流的絕佳去處。更難得的是，這里人跡稀少，環境無任何污染。河水清澈見底，掬起一捧就能喝，清冽甘甜爽口。要說這兒是一河清潔透明的“礦泉水”也不過譽，只怕有的名牌礦泉水還比不上它呢!

我不會游泳，面對滿河的激流，不免有些怯意。當地派出所的趙所長說：“我給你當保鏢，怕什么?”

是啊。有膽識超群的派出所長在身邊，有什么好怕的!一個導游小姐覺得這條船保險，也上了我們的橡皮船；難道我還不如這個小姑娘?于是，我更加無所畏懼了。

其實，所謂“怕”與“不怕”，只在剎那一念間。未上船時會東想西想，一只腳跨進船，就什么念頭都沒有了。區區漂流這樣，人生激浪中的種種命運漂流，何嘗不都如此!面對命運選擇，進取者自然有其樂趣。凡是明白這個道理者，必定一生趣味無窮，還消多說么?

趙所長身手非凡，用槳輕輕一撥，橡皮船就離了岸，像飛一樣順流沖了下去。這時候倘若改變主意。想下船也不行了。

只是在這個時候，我才體會到漂流的樂趣，不管是誰請我下船，也堅決不下啦!

腳踩著船底，只隔著一層薄薄的橡皮，可以感覺到奔流不羈的水流，在腳板底下迅猛起伏，把小小的橡皮船簸弄得上上下下的，使人恍然覺得像是直接置身在波頭浪尖上，真是刺激極了。

趙所長劃著船，順著急流十分沉著地蕩過一個又一個險灘。船身不時碰撞上一塊塊礁石，“砰”地一下彈開，在浪花里打一個旋，又接著漂流下去，比在游樂場里開碰碰車還好玩。

此時此刻，我早就忘記了害怕，既快活又激動，只怨自己白活了大半輩子，不知世間還有這樣好的運動，這種運動對自己的身體也是一種考驗，怎么從前竟沒有想到過?

我們正在水上沖波逐浪，顛簸得樂呵呵的，不料橡皮船迎面又要撞上一塊礁石。坐在船頭的趙所長已經把船劃開，叫船尾的導游小姐輕輕推它一把。借著推力蕩得遠遠的。誰知這個小姑娘側著身子推礁石，一下子失去平衡，把整條船都弄翻了。

我坐在中間，還沒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就仰面跌了下去。全身跌進水里，立刻又浮了起來。身上的軟木救生衣托著我，轉眼間就隨波逐流漂了很遠，只覺得有一種從未享受過的樂趣，和坐在船上同樣好玩。

最后我漂到一個淺水處，瞧見趙所長已經站了起來。那個導游小姐被壓在翻轉的橡皮船下，動不了身子。我連忙和趙所長一起翻過船身，一把將她拖起來。相互對視，不由哈哈大笑。

我想。反正已經成了落湯雞，不如跳上船接著往前漂，再翻船也不怕了。誰知，趙所長堅決不同意，揮手招呼在岸邊跟行的汽車，叫導游小姐硬拖著我上車，風馳電掣趕回賓館；逼著我泡熱水澡，吃感冒藥，實在太可惜了。

浴罷，仍覺興猶未盡，提筆寫下幾句打油詞：

諾水河，落水何?樂水諾水落于河，諾水落水亦一樂。諾水樂水不落水，何以為樂?樂!樂!樂!

眾人傳閱，皆大樂。誰說“六六大順”不能翻船?這個生日沒有白過，比窩在家里有意義得多。感激諾水河，給了我一個永遠難忘的晚年人生洗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