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加
胃里有點不舒服。趕緊去看醫生,才走進候診室,便被人牢牢盯住。
那是一位姑娘射來的目光。我感到蹊蹺,連忙低頭檢查自身,絲毫沒有發現什么不妥或過于招搖之處。于是,我斷定那位姑娘認錯人了。
然而,事情并未到此為止。我落座之后,拿出一張剛剛買來的早報,有心無心地讀著。誰知。一篇報道還沒看完,便覺旁邊多了個人。側目一瞟,不禁有些手足無措,汗水也就跟著冒了出來。
原來,那位姑娘索性坐過來了。
“哎,你不是王……嗎?”
“王”字后面說的什么沒聽清,可人家猜對一半也不容易呀,姑且認了吧。于是,我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她便興奮起來,話兒越說越多,簡直不讓人插嘴。不過,歸納一下也就是這么幾層意思:第一。她說自己姓馬,是我小學時的同班同學;第二,那時候她就知道我的身體不好;第三,她認為我現在身患重病。
唉,她姓馬也好。姓牛也罷,對我來說都一樣,反正我從沒見過她。也壓根不認識她。這不重要;重要的在于第三條,憑什么說我身患重病呢?
“你要注意!”她上下端詳著我,“養病如養虎,萬萬不可掉以輕心喲!”
我被她說得心里發怵,禁不住嘟囔道:“其實,我也沒什么大病……”
“沒病你往醫院里跑干啥?”她打斷我的話問。
是呀,誰又不是吃飽了撐的,好端端的到醫院里來散步啊。這么一想,我那原先漸趨好轉的胃,忽又隱隱作痛起來。
“怎么樣?病得不輕呢,我沒說錯吧?”她對自己的判斷十分得意。
“你怎么能一看一個準呢?”我差點把她當成了名醫。
“人要活得仔細些。平時不放過任何疑點,還要往深處想想?!笨丛凇袄贤瑢W”面上,她談起了自己的養生經,“拿我來說吧,前些時候有點頭痛腦熱,我首先想到的不是感冒,而是腦瘤。因為,書上說……”
“你請醫生看了嗎?”
“不光看了,還做了CT?!?/p>
“結果如何?”
“說我沒病。這哪能呢!”她氣哼哼地說,“我的腦子里肯定有病,而且還是重病。所以,我又去做了一次磁共振成像——”
“有沒有問題?”
“還不知道呢。今天就是來看結果的?!彼檬治孀☆~頭,臉色刷地一下變白了??礃幼舆@位“老同學”確實有病,要不,她不會那么驚恐,也沒有必要表演痛苦。我不禁頓生惻隱之心,決定來個“舍己救人”,先把她送到急診室去,然后再來“修理”我那偶爾不適的胃部。
但她婉言謝絕了。
“我每天都往醫院里跑,哪在乎這一時半會兒!”她說,“腦病是大病。看來,我這輩子離不開藥罐子了,說不定還要動手術呢!”
我安慰她:“你別悲觀?,F代醫學發達,你這病算不了什么,一定能治好!”
“真的?”
“真的。”
她那灰暗的臉色驟然一亮。像是云縫里倏然閃現的陽光。
我發現,她不僅多慮,而且極易接受暗示。多慮,形成難以排解的想象,并被堅信不疑地認定為既成事實,使她日坐愁城而無法解脫;暗示,則成為心境佳劣和情緒喜憂的方向舵,只要有人稍稍轉動一下舵盤,她便會順勢而下。由此,我對她的病情產生了懷疑。始終把自己擺在問號面前,又先入為主地自作結論。她怎么能不生“病”呢?
我正要把這個想法告訴她。忽見護士小姐舉著病歷喊:“馬……”可惱的是,后面那個字居然沒聽清楚。
“老同學”慢慢站起身,步履蹣跚地走向就診室,到了門口,還回過頭來望了我一眼,像是訣別一般。
我輕輕地搖了搖頭。
艱難地等待——其實只有五分鐘。她終于出來了。
“檢查報告怎么寫的?醫生怎么說的?”我迫不及待地問。
她笑了:“一切正常!”停了停,她又憂心忡忡地說:“我懷疑自己的肝臟有毛病,要不,怎么會……”
“拉倒吧!”我大喝一聲,“別整天疑神疑鬼的了,累不累呀!”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