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張寶貴現象”,實質上就是張寶貴的造石藝術憑借其在實業、技術與人生經歷上的優勢這三根支柱,而得以成長、成熟并日益顯出其獨到的品位、魅力與價值的一種藝術現象。這里自有其特殊性存在,但或許也不乏普遍性意義。本刊編輯部就此問題專訪了張寶貴。雙方進行了熱烈的交流,涉面廣泛,內容豐富。限于篇幅,由責編整理成文,在這里發表的只是張寶貴結合親身經歷與藝術實踐抒發的諸多體會的一部分,對有關業內人士及廣大讀者或許會有所啟迪。
近年來,國內建筑界、藝術界、輿論界對你的造石藝術行為頗多關注,并冠之以“張寶貴現象”。你能否就這一話題談點看法?
張:1997年歲末,中國教育電視臺在《展覽大視野》欄目關于中國藝術博覽會的報道中,曾對我進行了五分鐘的采訪,題目就叫《張寶貴現象》。可能是我的藝術經歷和藝術行為引起了專業界的關注:一個非科班出身的老三屆知青成了藝術家,而且還形成了一定的影響。但往深究,我想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我在藝術與實業、藝術與技術、藝術與人生這幾個方面有一定的特殊性,或者說有一定的典型意義。
你能否稍稍展開一些?譬如說,藝術與實業,你的特殊性表現在什么地方?又從何而來?
張:或許還得先談談我的藝術經歷。
我是1968年去山西插隊的北京知青。在山西的20年時間里,當過農民、工人和教師,搞過藝術創作。晉南13縣,縣縣有文物,民間藝術也各具特色,耳聞目睹,潛移默化,對我今天的藝術創作頗多影響。1987年回到北京,在昌平的一個村落里,可說是“第二次插隊”。
由于命運的安排,使我與藝術結下了不解之緣,并且真心實意地愛上了她。十年來,命運之神對我們這些歷經磨難終不屈服的探索者,在及時有效地提供了巨大精神財富的同時,又給予了生存與創作所必需的物質基礎,使我得以及時地將我的藝術沖動轉化為作品,而且是在非常自由、非常真誠的狀態下 進行創作。也許是十年來的真誠感動了上 帝,在我進入清靜無為無所求的狀態時,社會卻把越來越多的市場投入到我的創作基地,而且輻射效應越來越大。
由于生存與發展的需要,我注冊了一個用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科技藝術公司。多年來公司為國內外幾百項工程提供了相關藝術品的設計與制作,其中有:中國歷史博物館、釣魚臺國賓館、天津迎賓館、北京保利大廈、馬達加斯加國家體育場等,僅釣魚臺國賓館就采用了幾十幅作品,其中最大的一幅近40平方米。每次收費都很低,沒有體現多少商業價值,人們往往不太理解。
但這里自有道理。若干年前,由于我的藝術市場尚未打開局面,知名度比較低,有了創作的機會就非常珍惜。那時的心里很樸實,不可能去追求過高的商業價格。久而久之,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本能,很難改變,說心里話,也不想去改變了。
有人說我的知名度提高了,應當提價了。其實,我的知名度怎么來的我自己最清楚,不就是因為報價合理些才有了機會,機會多了知名度也就高了么。不能正確地認識這一點,就擺不正與社會的關系。藝術觀念應當超前,對藝術創作的商業價值的追求則不能超前。商業利益對藝術家的生存與創作當然重要,但處理不好有可能會成為包袱,使藝術家失去最為寶貴的東西:藝術的真誠。
多年來,雖然沒有獲得多少商業利潤,但是,社會給予了提高、鍛煉、展示、交友的機會;在了解市場需要的同時也培育、引導了市場,確立了公司的藝術形象,提高了社會知名度。這里,反映出一種無形資產含金量的增值。真正的藝術總會有機會體現它的價值,同時,價值的實現又必然更加堅定追求藝術真實的信念。
世界銀行駐中國首席代表鮑泰利先生及其夫人(美國藝術家)與我的交往或許可以為此提供佐證。1996年5月,在中國美術館舉辦我的造石雕塑藝術展時,鮑泰利先生曾在開幕式上發表講話,說他很喜歡我的藝術品,并且作了收藏。鮑泰利先生及其夫人還去過我的創作基地。我從個人的特殊經歷以及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了解出發,向他作了介紹,在交談中雙方增進了了解,一切來得那么自然,兩種不同的文化觀念對一種藝術形式產生了共識,通過交流,藝術價值得到了承認。由之我常常產生如下感想:商業是藝術的影子,藝術創作如果追著影子走,它就會離你而去,藝術家將永遠處于被動的位置。只要藝術家做好自己本該做好的事情,商業價值就一定會得到體現。只是需要藝術家在這里能耐住性子以適應這個過程。
另一件令我感慨良多的經歷是與中國科學院的合作過程。1996年底,中國科學院委托我設計制作科學院門廳兩側的浮雕,經過反復討論,兩幅設計稿業經通過并制作完成,一幅名為《華廈文明之光》,另一幅為《近代科技先鋒》。最后定稿那次,科學院的領導很客氣地講,三番五次讓藝術家修改稿子,很不好意思。我則真誠地表示,其實每一次修改對我都是一次提高。如果不是因為這兩幅稿子,也不會有機會和這么多科學家在一起交流。討論的過程,是科學家與藝術家溝通的過程,是藝術創作不斷貼近生活的過程,也是不斷吸收新的營養和不斷成熟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人們淡化了商業意識,學術氣氛很濃。我常常為此而感到激動。在商業大潮洶涌澎湃的今天,對于藝術家來說,還有什么能比因進行真正意義上的學術交流而感悟到創作的興奮更為重要呢?這類接觸交流不僅使我找到了自己的社會使命感,而且還常常促使我煥發出藝術的激情和調動靈感的能力。所以往往是合作愉快,商業效率也很高。每做一個項目就交了一批朋友,每完成一件作品就建立了一個形象窗口。可以認為,財富的形式是多樣的,而且是可以互相轉換的。
坦率地講,由于藝術形象的確立和社會影響的提高,市場越來越大,一個接一個有影響的工程找上了門;一些國外商人也在開始談訂單;很多著名藝術家和藝術團體開始來討論共同開發市場的話題;’97中國科技貿易博覽會在香港舉行,造石藝術品引起了香港商界的興趣,董建華先生與我交談的照片登在了《中國專利報》頭版;昌平縣一個村落愿意無償提供65畝土地發展造石藝術事業;在北京國際會議中心舉辦的第四屆首都建筑規劃設計展覽會上,造石藝術品引起了與會專家和領導的高度重視,有關規模化生產和推廣的想法正在醞釀之中……
所有這一切,我想,可以概括為:我對“只講耕耘不講收獲,收獲自在其中”和“無為則無不為”有了更深的理解。
你對藝術與實業或日商業的關系確有獨到的見解,發人深思。但是,是什么使你能以同業中最低的報價去贏得越來越大的市場,從而使你的藝術事業得以蒸蒸日上呢?
張:這也就是我要談的第二個方面的問題:藝術與技術。
造石藝術的探索過程,體現了藝術與技術相融合的特點。這里所說的技術,是指造石藝術的專利技術。這項專利的主要方面是:第一,實現了水泥制品的石材化、藝術化,并可產生鍍銅效果。十年來,我所創作的近千件造石藝術品全部是由特種水泥和石粉等添加材料合成的,它的質感粗獷堅實,耐久性能穩定,已被社會所普遍接受。除了中小型藝術品外,還可制作大幅環境景觀雕塑,其經濟實用的材料特點更為突出,從而受到了材料科研單位及管理單位的重視。第二,簡化了制模程序,由通常的四道工序簡化為一道,因而大幅度降低了成本,縮短了工期,提高了效率。這種新的工藝技術還可以在藝術作品的創作過程中產生隨機性的特殊肌理效果,從而豐富了藝術表現形式。這項技術已在國內外幾百項工程的裝飾藝術品的制作中發揮了顯著的作用。
1996年在中國美術館展出的近百件造石藝術品,其獨特的藝術風格、藝術形式、藝術材料引起了首都藝術界的關注。似乎不可想像的是,這近百件雕塑是在兩個月的時間內完成的。這里除了藝術靈氣、精神投入以及許多工人的協助諸因素外,關鍵在于特殊的工藝技術發揮了奇跡般的作用。
但新材料技術的作用遠不止此。一個明顯的事實是,新材料技術的出現可以及時地將藝術家的藝術激情、藝術構想轉化為作品,最大程度地使藝術家的藝術才華得以展現,從而使其藝術生命得到廣延。就我的造石藝術而言,往往在后期制作中會出現意想不到的材料變化,且時而引發藝術形式的變化,這種變化,常能啟發我的想像力,久而久之,便養成一種習慣,渴望在藝術創作的全過程中去發現美、感悟美,去發現不同材料在不同技藝和不同環境下變化的規律。這種過程可以說是心靈通過材料作為載體實現對大自然的全息對應與對話,又像是探險,未知狀態下常常冒出意想不到的驚喜,在創作藝術的同時也在享受藝術。藝術感受的真實和藝術語匯的豐富顯得那么自然。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實際應用中,新材料技術的成本優勢得到了充分的展現。舉例說,位于北京軍事博物館對面的北京有色金屬設計總院過街樓上的浮雕長24米,高3米,一共才收費5萬元,多少人難以理解這個報價。其實,應當看到,就我國現有的經濟特點、觀念特點、文化特點而言,這種報價是切合實際的,符合國情、民情的,至少目前是這樣。這是我獲得成功的一個重要原因。
很好,你的考慮自有道理,盡管我并不認為你應當永遠維持最低報價下去。你已經談了藝術與實業、藝術與技術,我想,作為你藝術事業成功基礎的第三根支柱——藝術與人生問題,當有更多的話要說吧?
張:是的。常常有人問到我的經歷,問到我的藝術是否受到過名師指導,家庭是否有什么藝術背景。說實在的,小時候有過不少夢想,但是命運并沒有作這樣的安排。初中一畢業就插隊去了,在農村一呆就是30年。
我愛講我的藝術來源于我的生活經歷和對自然的愛,這是真實的,也是深有體會的。我最初并不就是為了藝術的追求才進入狀態的,也并沒有當藝術家的想法;只是為了生存,為了把戶口從山西遷回北京,不得不努力干,希望做成事情,得到社會承認。想干好又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只有拼命學習。有了錢就買書,有功夫就去美術館,有可能就找藝術家、建筑師、材料專家、哲學家侃一侃。這是交流,是不同專業的學術交流。這樣的機會每每會有所收獲,實際上都是沒有拜師的學藝過程。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多,層次越來越高,知識也就越來越豐富。和工人農民在一起也常常會長見識,真有一種“人皆我師”的感覺。應當說,是社會這個大課堂培養了我。
記得十年前剛開始搞藝術時,只會照貓畫虎。臨得多了,看得多了,腦子里的東西也就多了。我不像別人,搞雕塑的就學雕塑專業的;好像什么藝術形式對我都有吸引力:雕塑、版畫、漫畫、油畫、國畫、連環畫、各種材料的裝飾品、剪紙,甚至兒童的涂鴉。沒進過科班也就不懂得規矩,更談不上專業,只是在尋找興奮點,而這種興奮點總也不固定。創作中一旦來了情緒,想法會源源不斷,什么樣的信息都會往外冒,往往是在創作的一剎那,什么哲學觀念的、藝術形式的、工藝材料的、建筑空間的、環境藝術的……種種專業知識,像是被置于萬花筒中,不停地滾動,不停地碰撞,從而形成不同的新的構想。
不過,對我影響最深的還不是藝術的理論和藝術的形式,而是在苦難的生活中得到的一次又一次的愛。
插隊時,陳百樂大叔送來了普普通通的一碗面條。如今想起來,那碗面比什么都香。那不僅僅是饑餓時人對物質的需要,更是生活中一個普通人對另一個普通人的關心,體現了一種不求回報的真誠的愛。百樂大叔已經去世,為了紀念他,我試著做了個浮雕,就叫《百樂大叔》。浮雕呈面具形式,其中對那段情節作了抽象的刻畫。那時手法很幼稚,但每當看到那作品,就想到他,向人介紹時也往往聯系到那段經歷,往往會情不自禁地激動起來。借助美好的回憶,人被凈化了,情感得到了升華。
在生活中常常會感到來自社會各個角落的不同形式的關心和愛護,一時很難說得清。我常常想,沒有那么多人真心實意而且及時的支持,就不會有造石藝術事業今天的局面。我感覺到了生活的美好,愛的普遍存在,反過來,也讓我學會了愛他人,愛護我的工人,熱愛藝術事業的同時也熱愛上了我的生存環境。人為什么會產生激情,事業為什么會發展,這愛不能不說是一種源。我對《百樂大叔》這件作品至今看得很神圣,因為那是我的一種精神崇拜。
說到這里,我想就《中國勞動婦女》這件作品的背景作點說明。
人們對自己的母親都有深刻的印象,當母親離去后這種印象會更加強烈。這種戀情是理性的也是本能的。我的母親離去20年了,多少往事歷歷在目。她老人家在世時從早到晚地干活,為了養育我們,她愿吃盡天下苦。母親去世后,我在愛人身上又找到了這種感覺。那時候,她懷著老二,背著老大,也是沒完沒了地干……在農村,在工廠,看到多少這樣的中國勞動婦女。就說我身邊,十年來,就有許多農村婦女泥里來水里去地幫我完成藝術創作。看到她們,就想起我母親。印象特別深刻的是1996年5月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個人造石藝術展那次。連續兩天,幾十名農村婦女幫我把上百件雕塑從昌平運到現場,其中大的兩噸多重,她們人抬肩扛,沒用任何現代工具硬是把一件件圓雕立了起來,把一件件浮雕掛了起來。最后一天晚上,已經十點了,大家又累又餓。可就在這時,最后一件大浮雕不小心摔裂了。全都驚呆了。我說掛上去試試看。掛到墻上后扯成兩半,似斷非斷。突然有人驚喜地喊道:“這不是一個老頭兒跟一個老太太嗎?”一會兒,全都看出來了,那個高興勁兒,別提了。我當時心里那個滋味兒也是別提了。其實,作品是否摔壞,不很重要。但其間這段表情的變化,卻很能說明問題。藝術展覽的成與敗,藝術作品的好與壞,牽掛著這么多人的心,說實在的,參與性達到這種程度,已很難分清藝術創作與成就該屬于我還是該屬于她們了。沒有她們的參與,我能干成什么?是她們孕育了造石藝術的生命。多么想創作一件作品來表達這種感覺,可總也沒有滿意的構想。偶然的機會,在藝術創作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種形式:長長的脖子、不很寫實但很樸實的面龐、孕育著生命的軀體。這是我對美的一種理解,也是我對中國勞動婦女的一種表述。爾后又制作了一個磨盤,細看磨盤上還刻有象征光陰的符號。是啊,多少中國勞動婦女用她們的全部心血養育了一代又一代新的生命。
在中國藝術博覽會上,這件作品吸引了眾多觀者,一種共同的情感溝通了大家。
《老三屆》也是你的代表作之一,其間濃縮著你對那段人生經歷的感慨,也注入了你對中華文化觀念的獨到的理解。你愿意就這作品談點什么嗎?
張:多少人鼓動我,希望我能創作一件“老三屆”題材的作品。由于這問題涉及人員多、時間長,面也廣,很難提煉和表現,一個又一個設計被自己推翻了。不過,思路越來越清晰:作品體量不宜太小,效果應當粗獷堅實。曾想到里程碑模式,又不能落入俗套。想到了66、67、68三屆畢業生,“三”字激發了我的興趣與聯想:從物理現象看“三”是穩定的象征;從傳統文化認識,“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也反映了一種博大的文化觀念。但如何表現,一時難于下手。
腦子里有“老三屆”這件事,所以那陣子總在構思或尋找、發現可以表現這種感覺的造型。偶然的機會,看到日本一位攝影大師的一本攝影集,其中一幅,巨大的冰山天然形成了三個碩大的支撐體,上部又合攏在一起,那種漏透的空間關系,三個支撐體的趣味變化,加上冰山特有的材料語言,簡直美不勝收,妙不可言。那幾天我真被那座冰山的自然狀態迷住了。在我的創作經歷中,很多時候是被一些景觀、器物、環境、痕跡吸引住,產生了聯想,有時則是受到了社會的、生命的、自然的無形感悟,從而產生了某種甚至可能是莫名其妙的藝術構思。這次也一樣,就在那座冰山造型的啟發下,《老三屆》的基礎部分基本定型了。在模型制作時又前后左右去找空間感覺。由于作品體量大且重(3米多高,兩噸多重),為了使作品可以透氣或者說進一步表達空間感,作品上部分開了個洞(從正面看,洞呈旋渦狀),以表現縱深感與動感,有人把它稱之為“時空隧道”。作品背部是個巨大的夸張變形的火車輪子,前后的圓除了與縱向和橫向的整體構圖形成對比呼應外,還試圖在這里把車輪作為一條線索,希望借此能和“老三屆”人一起回憶。1996年5月,作品在中國美術館展出,果然引發出眾多的共鳴。看到火車輪子,有的“老三屆”人想起了1968年12月北京站的悲壯場面,想起了每年春節回京探家的情景。在基礎的三個支撐體上,有的母親帶著孩子比劃著,尋找著紅土地、黑土地、黃土地……
“三”是穩定的象征,又是萬物的基礎,很有啟發。衷心祝愿立足于三根支柱之上的張寶貴造石藝術事業更上一層樓。
張:謝謝。希望以后繼續交流探討。
責任編輯達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