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較文學作為一門學科自從19世紀末誕生以來,經過一百多年的努力,終于在世界范圍內取得了發展與普及。目前,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成立了比較文學學會,各重要大學均有比較文學的系科和研究生班,國際比較文學協會每三年還定期召開會議,每次會議都有來自數十個國家的數百名代表與會并宣讀論文。在我國,自從改革開放以來,比較文學更是取得了長足的發展,于1986年正式成立了中國比較文學學會,出版或發表了許多比較文學的論著、譯著、論文和譯文,許多高校紛紛開設了比較文學課程,僅僅十多年時間,中國比較文學研究與教學已經引起了國際上的關注和贊嘆,成為國際比較文學中一支朝氣蓬勃的力量。
相比之下,比較藝術學在中國乃至世界發達國家,至今仍然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還沒有成為一門正式學科而得到承認。然而,令人高興的是,當我們在20世紀末迎接新世紀的曙光時,比較藝術學這個比起比較文學來整整晚了一百年的妹妹或弟弟,在又一個百年之交來臨之際,終于即將誕生了。我們已經感覺到這個嬰兒在母腹的躁動,已經可以預見到它誕生后的蓬勃生命力!特別令人振奮的還有一點,比較文學作為一門正式學科最先在歐洲逐漸形成,而即將誕生的比較藝術學作為一門正式學科很可能最先在東方特別是中國出現!這樣說絕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有著經濟、社會、文化、學術等多方面的依據。隨著亞洲經濟的飛速發展,東方大陸正在越來越引起世界各國的關注,甚至有學者預言:19世紀屬于歐洲,20世紀屬于美洲,21世紀屬于亞洲。與此同時,隨著國際文化交流的不斷加強,東方文化也越來越引起其它國家和民族的濃厚興趣,他們中不少人對具有悠久歷史傳統的東方藝術懷有崇敬之情,迫切希望多了解其中的奧秘,東西方藝術的交流和比較已經勢在必行!
對于比較藝術學這樣一門新興學科來說,方法論無疑是至關重要的,在某種程度上甚至可以講,它關系到這門學科的存亡。毫無疑問,作為姊妹學科,比較藝術學顯然可以學習和借鑒比較文學的研究方法,也就是說,比較文學中影響研究和平行研究這兩種基本方法都可以運用到比較藝術學之中。例如,當我們進行中外電影比較研究時,一方面可以運用影響研究的方法,研究電影這種外來藝術或“舶來藝術”近百年來如何在中國扎下根來并取得極大發展,尤其是30年代蘇聯蒙太奇電影美學流派和40年代美國好萊塢戲劇化電影美學流派對中國早期電影的重大影響,這方面,正影響、負影響、反影響、超越影響、回返影響等等種類都可能存在;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運用平行研究的方法,對于兩種彼此并無直接影響的中外電影進行比較研究,諸如30、40年代中國電影與40、50年代的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盡管從未有過相互借鑒與學習,但卻存在著驚人的相似之處,突出體現在它們都把現實社會生活與普通人的命運作為銀幕的主體,都具有十分鮮明的現實主義品格,而它們之間又存在著十分明顯的區別,可以說它們幾乎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電影觀念。通過平行研究的方法,就不難發現遠隔萬里的歐亞大陸上這兩種電影驚人的相似與相同、明顯的區別與差異,從而加深對世界電影史上這兩個重要電影流派的理解與認識。
但是,正如許多比較文學專家和學者業已指出的那樣,“世界上比較文學研究中的學派,基本上是按照研究的方法論來區分的。然而,無論是注重實證考據,以辨明各國文學相互關系的法國學派,還是在更廣闊的范圍內,從平行的角度來探索文學本質特征的美國學派,其內容基本上都是以歐洲文學為中心的,雖有某些學者顧及東西研究,但畢竟是極少部分,而言之中肯者,更是為數寥寥。”(《比較文學的理論與實踐》,載《讀書》,1982年第9期。)因此,對于比較藝術學這門嶄新的學科來講,我們從一開始就必須注意吸取教訓,避免重蹈覆轍。為此,我們在方法論上應該有所突破與創新,除了跨國別、跨藝術種類的影響研究和平行研究外,我們還應當在比較藝術學中大力倡導一種跨文化的綜合研究,尤其是努力將中外藝術的比較,放到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中國文化與外國文化的大背景下來進行。
這種跨文化的綜合研究,事實上目前已經被自覺或不自覺地運用到比較藝術的研究之中。這就是說,對某一藝術現象及其規律的認識,需要將對藝術作品的比較,以及產生作品的文化傳統、社會背景、時代心理等等因素綜合起來加以考慮。換言之,藝術比較應放在更大的文化背景下來進行。筆者本人在對30、40年代中國電影與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進行比較研究時,也深深感到過去這方面的研究雖然取得了不少成果,但是由于僅僅局限在電影學的角度,僅僅運用平行研究的方法,未能剖析形成這兩種不同電影觀念的兩種不同文化根源,因而無法揭示出這兩種驚人相似的電影在本質特征上的根本區別。雖然人們都注意到30、40年代的中國電影強調“影戲”,是一種具有戲劇化風格的現實主義電影,而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強調“紀錄”,是一種具有紀實性風格的現實主義電影,但卻不能回答為什么前者會形成“影戲”電影觀念,而后者會形成紀實性電影風格。只有當我們追根溯源地從產生這兩種電影的文化土壤與美學傳統中去尋找它們的區別,才不難發現,作為古希臘亞里士多德美學核心的“摹仿論”傳統在西方文化中如此根深蒂固,正如朱光潛先生所說在西方竟然雄霸了兩千余年,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強調客觀地、逼真地再現生活,除了其它原因之外,不能不說也是繼承了這一傳統。而中國傳統文化,歷來崇尚“天人合一”與主客觀的融合,從來不強調藝術對自然的如實再現,更注重文藝的教化作用與社會功能,這才是中國30、40年代電影追求“影戲”觀念,呈現出以社會教化為內核,以戲劇式敘述為形式的鮮明特點。顯然,只有運用跨文化的綜合研究方法,才能在對這兩種極其相似的現實主義電影進行比較時,發現它們之間的根本區別,發現它們各自具有的濃郁的民族風格和民族特色。因此,跨文化的綜合研究顯然應當成為比較藝術學的主要研究方法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