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本杰明·史坦恩
一個星期日下午我和兒子湯米同在我們家的地下室里,湯米玩電腦游戲,我則把一些文件整理歸檔。幾分鐘后,他抬頭問道:“爸,你可以教我把文件整理歸檔嗎?”
“為什么?”我反問,“這種事可一點都不好玩。”
八歲的湯米說:“我看見你老在做這種事,所以想學。”
稍后,我和太太準備外出,但湯米的保姆還沒來到。“哼,她似乎失蹤了。”我說。
“不,爸,”湯米從他正在整理歸檔的大堆紙張里抬起頭來說,“她不是似乎失蹤了,而是確實失蹤了。”
“兒子,我用字不當,你改得真對。你說得對。就我們現在所知,她確實失蹤了。佩服。”
“你不該佩服我,爸,”他說,“你到底是個作家。”
那天晚上,湯米和我一起躺在床上看電視播放的不列顛戰役紀錄片。他問了我幾十個問題,大部分我幾乎答不上來。然后,他把頭枕在我的胸口,一言不發。過了十分鐘,他說:“爸,我累了。”轉眼間便沉沉睡去,呼出的氣息輕輕拂過我的睡衣。此情此景,真像身處天堂,羽化登仙,美妙極了。
春日一個下午,湯米和我在馬里蘭州牛津鎮上徜樣,經過我的母校。“我中學時代的拉丁文老師是學校房東的后人,”我告訴他,“她是位了不起的老師,常叫我們穿上古羅馬的寬袍朗誦古羅馬政客加蒂藍的演說辭。”
然后我向他介紹了幾位古羅馬政治家的事跡,以及古羅馬概況。回到旅館之后不久,湯米身披床單從他的臥室走出來。“爸,學你當年的模樣。”他說。我趕快扭頭望著窗外,不讓他看見我喜極而泣。
第二天,我帶他去看當年我上學的路線,以及必經的那條小橋。“我在這橋上跟一個男孩打過架。”我說。
“你一定把他揍扁了,是嗎?”湯米說。
“好像不是,我記得好像誰也沒有挨拳。”
“怎么可能?你那么強壯!”
“這世界上認為我強壯的惟有他了。”我心想。我拍了拍他黃發蓬松的頭,感謝他,也感謝上天厚待我。
湯米1987年出生,起初我不算是個好父親。我曾經想過把兒子送給別人收養,又老是擔心自己的職業。此外,像許多其他剛做父親的人一樣,我發覺生活的中心已轉到了新生兒和母親身上,感到自己受了冷落。我郁郁寡歡,陪嬰兒湯米的時間少得可憐。幸好后來有三件事改變了這一切,讓我得以重享生活樂趣。
第一件事是有位好朋友講起許多做父親的只顧事業,不肯抽空陪孩子,不僅對孩子造成不良影響,自己也如到寶山空手回。這位朋友說,做父母的只要稍微下點工夫去開發,孩子就會源源不絕地向父母獻上敬愛。在其他人心目中,你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白領或藍領工作者;在子女眼里你卻是偶像。我在工作中經常遇到挫折,對這番高論大起共鳴。
第二件事是另一位朋友告訴我,湯米仍然年幼,會希望我多些陪他,我應該盡可能不讓他失望。“不必多久他就會再也不與父母一起出現在別人眼前了。你得趁早設法把父子關系弄好。”我還記得自己是什么時候開始不愿意別人見到我與父母一起。因此覺得這幾句話實在是金玉之言。
第三件事發生在兒子約18個月大的時候。我站在他的床邊給他念一首童謠,然后說:“湯米,晚安。”我隨即聽到兒子順溜地回應道:“爸,晚安。”我不禁暗吃一驚,因為當時我還以為他除了會說“狗”或“大一大”之外,不會說別的。可是他不但說出完整短句,說“爸”的時候語氣中更是洋溢著愛與熱情,令我汗顏。離開兒子房間時,我心情激動,從此兒子成了我生命的至愛。
我們常常在一起。我工作的時間可以自行安排,因此大多數日子都是由我去學校接他放學。我督促他做家庭作業,做得不好要重做。通常我還負責燒晚飯,在床邊給他講故事,哄他人睡。
我盡量抽空陪湯米,結果收獲豐盛。父子倆漸漸有了一種苦樂與共的特殊關系。例如,他讀三年級的時候,教師要學生各選一本介紹一位歷史名人的書來讀,然后打扮成這個人物,講述這個人物的功績。有兩個小女孩扮女飛行家艾哈特,一個男孩扮美國第三任總統,我兒子則扮美國第37任總統尼克松——我以前曾替尼克松撰寫演講稿。
“湯米,”我說,心里十分得意,“你這樣選擇,我很感動,不過有些孩子可能取笑你,因為許多人不喜歡尼克松。”
“那他們就錯了。你曾經為他工作,因此他一定做過好事。”湯米說。聽了這幾句話,我覺得從來沒那么開心過。
湯米認定我無所不知(如“爸,為什么德國人能比美國人先制成噴氣式飛機?”),他也認定我無所不能。有一次,我們看電影要遲到了,他說:“爸,打個電話去叫他們等我們到了再開映。”不久前他的膝蓋擦破了,仍然相信只要我吻一下傷口就可以止痛。
我注意到,每次我去學校接湯米,或在某個周日下午和他一起去購物,周圍都沒有別的父母。其他父親都在上班,我猜想他們掙的錢比我還多。
我有時不免心生嫉妒,但這種心態總是只維持幾秒鐘。我常常覺得自己比許多人幸運,領悟了一個道理:只要勤奮工作,通常你賺的錢應足夠讓家人溫飽。要是這個月得不到升職,以后還有機會。但是孩子5歲到15歲那幾年,他的表達能力越來越強,知識與日俱增,心中熱情洶涌澎湃,而這段時光會像飛似地流逝,快得驚人。
就算你是家財億萬的富豪,也無法令冷傲的16歲兒子還原為兒童,整天親熱地拉住你的手。兒子把頭枕在你胸膛上睡覺時,你內心的美妙感受是什么高官厚祿都換不到的。親眼看著兒子從兒童成長為青年,其中樂趣是從任何豪華轎車或私人噴氣式飛機都無法得到的。抽空陪湯米并非不務正業,那就是正業。
(趙云生、班華斌摘自《海外星云》1997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