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安玲
1996年6月,我即將畢業于吉林大學中文系。
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我去廣告公司找小婕,取她幫忙設計的求職履歷表。小婕正在三樓大廳里的乒乓球臺上敗得潰不成軍。她像遇到救星一樣把球拍塞給我,咬牙切齒地說:“阿玲,你是校乒乓球隊的,幫我干掉他!”
球桌對面是個叫人過目不忘的男人,高而瘦,他左手持拍,發球又狠又刁,比分始終和我咬得很緊。最后一球應聲落地,五局三勝,我非常艱難地打敗了那個叫羅軻的男人。小婕帶頭鼓起掌來,很夸張地擁抱我,羅軻擦擦臉上的汗水,也笑了。回到辦公室,他湊過來看我的履歷表,連連點頭,忽然問:“我們現在很缺人手,你愿不愿意來實習?”
一場球,我替小婕贏了一頓飯,也替自己找到一個求職的機會。
那段日子,廣告策劃部忙得人仰馬翻。小婕連續幾個晚上都在忙路牌創意,羅軻更常常皺著眉頭拼命抽煙。我真不知道他的頭腦里究竟裝了些什么,總有異想天開的奇思妙語。幾乎每時每刻,羅軻都在嗆人的煙霧里,令我驚嘆不已。
雖然對廣告一知半解,我的創意和文案卻格外受到羅軻的偏愛。他毫不吝嗇的夸獎我,也正是這些真實的肯定,使我發現了自己的潛質,靈感仿佛火山爆發一樣,不可抑制地噴涌出來。因此,我從心里崇拜和感謝他。
相處日久,慢慢從別人口中聽到羅軻塵封已久的往事。他是個曾經滄海的男人,幾年前妻子死于一場交通意外。小婕說那個叫曉月的女孩子很平凡,只讀過中專,戴著黑框眼鏡,夏天喜歡穿一條大格子的棉布裙,頭發隨便用玻璃發卡夾住,然而,他們看上去真幸福。
后來,實習生的隊伍日益龐大,而其中一些人的背景和學歷絕對不是我所能比擬的。盡管一向不知自卑為何物,更堅信自己很優秀,但這次我卻充滿不安和惶惑,整天傻里傻氣地患得患失。
直到有一天,羅軻鄭重地把一份表格遞到我面前:“想好了再填。”他微笑著盯住我,“我希望將來你不會從我手下跳槽。”
就這樣我稀里糊涂地得到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有時候想想,真覺得不可思議,仿佛羅軻是天上專門派來的,只為在關鍵時刻改變我的一生。
再見羅軻,已是盛夏,他看上去更瘦了,躲在寬大的衣服里面眨著布滿血絲的眼睛。改口稱他主任,很有些不習慣。那一刻,忽然莫名其妙地害怕,害怕咫尺天涯,只隔一張辦公桌,我卻站到離他最遠的地方。
在公司業務最繁忙的時候,偏偏母親因病入院,醫生說要盡快開刀。日日夜夜,我在公司和醫院之間疲于奔命。
十幾天后,母親轉危為安。我臉色黃黃地去上班。走進辦公室,發現氣氛很微妙,小婕把我拉出來,指著前一天的晚報說:“你是怎么搞的,為什么忘了在廣告上標明限額3000罐,贈完為止!”
我被小婕的質問擊得眼前一片發黑。
的確闖了大禍。由于我的失誤,贈送黑啤酒的商場擠破了玻璃大門,沒領到啤酒的顧客情緒激動,和保安人員發生沖突。小婕告訴我啤酒公司已找上門要求賠償一切損失,總經理知道后怒不可遏,把羅軻訓了一通。
我的淚水潸然而下,半怨自己粗心,一半恨自己連累了羅軻。
忐忑不安地等到中午,羅軻異常平靜地推門而入。
“主任,”我迎上去,囁嚅著一時不知所措。羅軻皺著眉頭大聲吩咐:“現在不是說對不起的時候,馬上按我的要求做好補救工作。”
我們和啤酒公司一起連夜奮戰,緊急從外地運來貨源,確保每個持有晚報廣告的人都能領到兩罐黑啤酒。一系列縝密而有人情味的善后處理和趁熱打鐵的促銷的工作,使這種南方黑啤酒很快成為全市最暢銷的品牌。啤酒公司相當滿意,隨即將新產品的廣告宣傳工作全部交給我們。協議簽字那天,我才知道,羅軻替我承擔了全部責任。
經過這場風波,一種共患難的感覺拉近了我和羅軻之間的距離。我開始自然地叫他羅軻,幫他沖茶水買盒飯,他也像兄長般呵護我。我的工作越干越出色,小婕忍不住貼在我耳邊說:“羅軻從未像欣賞你這樣欣賞一個女孩子。”
我終于相信小婕說的是真的。
八月,我23歲生日那天,好朋友寄來一個會說話的芭比娃娃。辦公室里的人搶著抱,又吵又鬧玩成一團,娃娃依在我懷里甜甜地叫“媽媽”,羅軻走過來時,又咯咯地笑著喊他“爸爸”,羅軻像被電擊了一下,輕輕地拍著娃娃,眼里充滿從未有過的溫柔。那天,我們剛好穿著同一品牌的同一色系的休閑裝,陽光照在我漆黑如瀑的頭發上,閃閃發亮。小婕說:“你們看上去就像一對璧人。”這句話恰恰觸到我的痛處。
不久,因為一個成功的公益廣告策劃,我倍受矚目,有幾家廣告公司也愿出高薪讓我去加盟,甚至有一位電視導演想說服我去拍一部廣告片。這些工作很清閑,待遇也不錯。原來在上班伊始,便決心無論怎樣都要跟著羅軻,報知遇之恩的。然而,這個信念卻逐漸被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擊得四分五裂。我是個女孩,總想尋找更多的機遇。
我開始學習編織毛衣,在廚房里精益求精地做素炒荷蘭豆。第一次做好滿滿一桌菜的晚上,我向家人宣布:“也許會換一份清閑的工作。”母親疑惑不解地看著我,半晌才說:“你瘋了嗎?你會成為廣告界最受歡迎的明星!”我咬著嘴唇告訴母親,我愛上了一個非常優秀的男人,要做他背后沉默的女人,我會用一生的時間來好好照顧他,照顧我和他的孩子。我的心事向來只有母親最明了,她知道心高氣傲的女兒愛上一個人是很難的。她疼惜的目光掃過我的臉,輕輕地問:“他愛你嗎?”
我不敢斷定羅軻是否愛我。但在最短的時間里,我會給自己一個答案。
除夕的晚上,天空飄起零零星星的雪花。辦公室里空蕩蕩的,只有我和羅軻在加班做一個廣告文案。電話鈴響了,是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羅軻的父母早已過世,孑然一身,這個慈祥的老太太又是誰呢?我滿腹狐疑地遞過聽筒:“你的電話。”
羅軻坐在椅子里,用手揉著太陽穴,脾氣好得像哄小孩。他提高聲音說:“是的,媽媽,我當然會去吃年夜飯。什么,有又大又新鮮的荷蘭豆,太好了!我還給你買了一件羊毛衫,很漂亮,當初我和曉月曾滿世界找這種花色……”
掛斷電話,羅軻笑著解釋:“我岳母,好幾年前耳朵就不太好。”他站起來,邊收拾東西邊說:“今天只能到這里了,我先送你回家。外面冷,戴上我的厚手套。”
每一句都令我無法抗拒。
經過路口時,一輛奔馳而過的出租車使我下意識地緊緊抓住羅軻的胳膊。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閃著晶瑩的光芒。我想,只要給我一個承諾,我會立即呆在家里煮飯、洗衣,等他回來,放棄我那如日中天的事業。
“羅軻,”我故意裝得漫不經心,“當初那么多人來求職,為什么獨獨選中我?”羅軻不太習慣地抽回胳膊,想了想說:“連打乒乓球都那么拼命的女孩子,做什么能不成功呢?”看我不滿意,他又補充,“等到看了你的履歷表和第一個廣告文案,嚇了好一大跳,這個女孩子不簡單,總有一天會謀權篡位。不過,最終讓我下決心把唯一一個錄用名額給你,卻是因為……”
“因為什么?”我鍥而不舍地追問,心里慌慌的。
“因為你是一個值得欣賞的姑娘,尤其是你的才氣和智慧,讓人感到像一個從不設防的小妹妹,我向來拒絕世故。”羅軻說著,忍不住大笑起來。
看到我臉色大變,他吃了一驚,忙問我是不是上班太累,身體不舒服,是不是……
他坦誠的模樣讓我無處可逃。原來,愛與欣賞之間有著一條不可逾越的界限,而我,根本從一開始便站在河的對岸。只是在最后才肯承認。
費了好大的勁兒,我才勉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笑著對羅軻說:“今晚的雪好美,明天,我會準時來加班……”
我在白皚皚的雪天里走著,心如明湖,是的,愛情友情都是極有理智的,同樣值得珍藏……
(韋志彪、于雪梅摘自《人生與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