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子頭上的一雙眼睛

方柏林

我讀完了10年級，成績單上通知我留級，我嚇得不敢回家，和麥克斯一起駕車亂逛，路上遇見父親也不敢停車。

父親早年從丹麥移居加拿大。這些年他一直靠做體力活謀生，錢來得不容易，他希望兒子們爭氣，將來超過他。兩個哥哥還算聽話，都上了大學，而我……

回家后，爸爸知道了情況，面容似乎蒼老了許多。“你真讓我失望啊。老師說你可以得優，而你只知道浪費時間?！蔽宜闪艘豢跉?，向他點了點頭。

新學期開學后，貝芙麗插進了我們年級，她長得漂亮極了，我被她迷住了。新年舞會時我打算鼓起勇氣請她跳舞，可惜沒有正規的衣服穿，只得向父親求援。爸爸向來不給錢讓我去滿足虛榮，這次竟然爽快地花了100多元給我添了一身新行頭。

我請貝芙麗跳舞時卻被婉言謝絕。我沮喪地向父親匯報了這情況，他寬慰說：“還會有其他舞會的?！蔽翌D時感到如釋重負。

過了幾天，我穿著新衣準備去看旱冰球比賽，爸爸囑咐我把衣服換一下，我沒理會。到了球場，有人要我上場，我答應了，剛過5分鐘就摔倒了，新褲子跌了兩個大口子。回家時爸爸發火了：“你怎么就不聽話?你知不知道，我要工作多長時間才買得起這衣服?現在，越來越難信任你了?！蔽肄q解說是別人逼我上場的?！坝鍪碌每孔约?，我不可能老是護著你，還有。世界也不會像我這樣寬宏大量?！彼脑捨宜贫嵌?。

追貝芙麗失敗后，我決心買把好吉他，當名出色的吉他手去吸引女孩。為此，周末我去鋸木廠打工，第5個星期六終于攢夠了所需的100美元。第二天媽媽病了，爸爸讓我駕著他剛賒購的達森車一人去做禮拜，臨行前叮囑我開慢點。

在教堂里遇到了幾個朋友，約我開車去玩，我猶豫了一會，可最后還是答應了。在一個坡頂，我的車被一輛滑入我們車道的大卡車撞上了，車前部撞得不成樣子。爸爸看到后非常絕望，“車子倒好說——可以去修，只是我再也不能相信你了?！?/p>

我去找保險員時，他竟說是我的車滑入了對方車道，得罰款100元。我拿出買吉他用的5張20元的票子，想起星期六做的臟活，惆悵不已。

那次事故后，我一直在盲目空虛中掙扎。濫交朋友，胡亂花錢，10年級和11年級差點又沒過。我和父親的隔膜也愈益加深。有天晚上爸爸對我說：“大學不是讓所有人都去上的……去鋸木廠工作也不丟人?！蔽掖舸舻刈谀莾?，既吃驚又迷惘。他是不是對我不抱希望了?還是在說不管我做什么事他都照樣愛我?

那年夏天，大哥從布賴姆·揚大學回家鄉打工，問起我的打算。

“去鋸木廠做事吧?！蔽艺f。“要是鋸木廠倒閉呢?”他問道?！霸僬乙环莨ぷ鲉h。”我毫不在乎。

“可是人家憑什么要雇你?”他坦率地問道。我無言以對。他建議我到普羅沃去上中學。想到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我心底萌生出希望。

看到我那孤注一擲的樣子，爸爸同意了。3周后，我去爸爸臥室向他道別，他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有5張皺巴巴的20元票子?！安挥酶兄x我，那是你的錢，你從保險員那里回來后，我找了他一次?！彼忉屨f，“你在自己車道里被人家的卡車撞了，他不該罰你款，我叫他把錢還給了我們?！?/p>

“但我要是當時就把錢給你的話，你不會從中領悟到什么的，”他接著說，“我把它收了起來，等時機成熟了再給你?！闭f著，他像對大人一樣向我伸出手。我知道，他這是在給我贏回他信任的機會。我下定決心不讓他失望。

到了普羅沃，我集中精力學習，那100元錢我盡量省著用，大半用在買書上。孤獨常常困擾著我，還常有不適應和泄氣的感覺。但是一想到要再次面對父親，我就力量倍增。4月里，3／4學期成績單下來了，我盯著它。怎么也不敢相信：居然是全優。我給父親打了電話?！拔覟槟愀械阶院?。”他說，“我一直認為你能干得不錯?！蔽业难劬Τ睗窳恕Ｎ抑溃液透赣H間的鴻溝已不復存在。

我順利地讀完了中學，回到家中。沒過幾天，父親心臟病發作，被送去住院。8月中旬的一天，我去探望他，“你打算以后怎么辦?”他問道。我不再提那些追求他人羨慕的少年式夢想，而把自己當成了準備上大學的成人，向父親陳述了自己的計劃。父親看上去很滿意。那天夜里，他離開了我們。讓我感到寬慰的是，我把一度草率丟失的信任又贏了回來。

我上了大學，畢業后從商。歲月驗證了父親的話：世界不會像他那樣有耐心，也不會像他那樣寬宏大量。我發覺父親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無論我跌倒了多少次，他總是站在我——他的浪子身邊，靜靜地俯視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