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杰
中國大事記
1940年12月6日著名經濟學家馬寅初因抨擊國民黨的獨裁統治與金融政策,被捕入獄。
1942年3月王實味在延安《解放日報》文藝副刊發表《野百合花》,由此引發整風運動。
1944年5月3日重慶文化界集會,張申府、曹禺、張靜廬等50多人出席,要求言論出版自由。
1944年10月14日蔣介石發動10萬知識青年從軍運動。
1945年1月20日侵入云南的日軍被肅清。中緬印公路被打通。
1945年10月25日臺灣光復,結束了長達半個世紀的殖民地歷史。
1947年5月20日京滬蘇杭地區5000余名學生赴南京請愿,遭國民黨軍警鎮壓,重傷19人,輕傷97人,釀成“五二○”血案。北平學人萬余人舉行反饑餓、反內戰大游行。
1949年10月1日毛澤東在北京莊嚴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
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為大。斯雖先民之恒言,實為民主之真諦。西南聯大以其兼容并包之精神,轉移社會一時之風氣,內樹學術自由之規模,外來民主堡壘之稱號;違千夫之諾諾,作一士之諤諤。聯合大學之終始,豈非一代之盛事,曠百世而難遇者哉!——馮友蘭《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紀念碑文》
40年代前半期,是抗日戰爭最艱苦的五年,中華民族面臨著亡國滅種的危險。這一代青年有兩種人生選擇:一是投筆從戎,以熱血薦軒轅;二是堅持學習,為日后國家建設積蓄力量。在“為往世繼絕學”的那群人中,西南聯大的一群青年最令人矚目。他們中出現了一大批本世紀中國最杰出的人物,自然科學家有吳大猷、楊振寧、華羅庚、鄧稼先、李政道;人文學者有何炳棣、朱德熙、毛子水、吳晗;文學家有穆旦、汪曾祺、鄭敏……就時代環境和地理環境兩方面來說,西南聯大幾乎陷入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但就在山窮水盡中,卻譜寫了本世紀教育史上最輝煌的一頁,這不能不說是一個“謎”。
讓我們把鏡頭對準40年代初的聯大學生,試著來解這個“謎”——
當時學生的飯食,一般每月6元。區區6元,對真正靠著學校貸金生活的窮學生來說,數目已是不小了。但經菜販們的索詐和廚工的偷扣之后,能吃到的是:早晨大半是昨天的剩米稀粥,配一點咸蘿卜絲,幾粒花生豆;午晚兩餐也不過八人合吃四個小菜。再窮一點的學生,早點是白開水一漱口盂,午晚兩餐是大餅兩塊配辣椒豆瓣醬,這樣一日只費一角。在衣著方面,褪了色的黃制服,黃制帽,天氣冷了就加一件黑色棉大衣,這至少是百分之八十的學生一年四季唯一的服裝。其次是
藍布大褂,西裝就更少了。皮鞋占半數以上,多是本地制造的價值3元的劣質貨品,膠底皮鞋和4角—雙的粗布鞋也不少。真絲襪或許有一兩雙,露著腳跟的破線襪自然占優勢,甚至綴著一層層各色補丁、沾有3400里征塵的粗布湘襪也有人穿。
學生形容“進圖書館比擠電車還難”。每天在開館前15分鐘,3層臺階上上下下便擠滿了人,等候著打開那兩扇門。尤其在晚上,如果遲到兩分鐘,屋內已座無虛席,只好拿著書貼著墻站在燈光下了。終日過著“讀書以外無生活”的生活的學生已接近半數。最奢侈的娛樂便是看電影了,連電影票也買不起的,便在飯后湊在一起來兩把“bridge”(橋牌),或在操場上遛幾圈。
在聯大數學系任教授的華羅庚還不到30歲。在資料極端缺乏的情況下,華羅庚在1941年完成了第一部數學名著《堆壘素數論》,轟動了國際數學界。當時生活極為清苦,妻子吳筱元一個人負擔全部的家務勞動,跑好幾里路去買米買菜,連自來水也舍不得用,自己到很遠的地方去挑。為了補貼家用,她還給商店繡一些小手巾。在物理系任教的吳大猷,家住崗頭村。當時為躲避日軍空襲,聯大早上7時就開始上課,他每天早晨5點就要從家出發,步行兩個小時趕到學校。一天兩個來回要走20多里,用不了幾天,皮鞋就要打掌。更費的是襪子,不知穿破了多少雙。吳大猷后來回憶說:“那時,我有一條黃咔嘰布褲子,膝蓋上都補了像大膏藥一樣的補丁。雖然學校里有人穿得好一點,但無論誰穿什么,倒也沒有人感到稀奇。”物理系當時有兩個年輕的學生引起吳大猷的關注,他們便是楊振寧與鄧稼先。兩人在北京崇德中學就是同學,大學里學的都是物理,有很深的友誼。在校舍東墻根的樹旁,兩人經常在一起學習,一個拿著書看,另一個在背,就好像是兩兄弟。除了他們的老師、年輕的吳大猷教授外,有誰知道他們倆日后一個成了諾貝爾獎得主,一個成了兩彈元勛?
聯大的校風融合了北大、清華、南開三校的傳統。北大的傳統是兼容并包、學術民主;清華的傳統是教授治校;南開的傳統是應用實干。三個優秀的傳統匯集起來,在面臨外敵的入侵和國民黨政府的高壓時,就呈現出金剛石般的質地,從而使聯大成為中國文化的中心、人才的搖籃。
聯大八年,畢業學生兩千余人,而從軍者800余人,犧牲者100余人。犧牲者的紀念碑至今仍在北大西門內。1943年11月的一天,新校舍大門口貼出一張布告,教育部引用國家總動員法,征調四年級男生從軍,凡從軍的抵30個學分。10日,梅貽琦校長召集學生講話:“國家巳進入緊急狀況,需要你們馬上從軍,你們再也不必猶豫了!”接著查良釗教授說:“聽了校長的話,很激動,真想跟你們一起去。同學們,快些替國家出些力吧!”
當時從軍的學生經美軍嚴格訓練,三個月后,奔赴印緬戰場,為打通滇緬公路、解放緬甸全境作出了重大貢獻。孫立人將軍盛贊學生兵組成的部隊:“紀律最嚴整、戰斗力最強,揚吾國之威名于異邦。”
初不料轉瞬之間,我們就都把青春全都消耗在戰爭期中,跳躍著的青年慢慢給鎮壓下來變成懶散而冷漠的。當初說過:“我們寧可炸彈下來炸得血肉橫飛送了命,不要讓生活壓榨得一滴血也不剩呀。”話雖不錯,但事實上后來卻有許多人都自己抽出熱血求茍安了。——蘇青《結婚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