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情感的森林永遠青蔥

劉心武

我們不必感嘆友誼似紙薄。紙很薄，卻可以寫詩，寫溫情的句子，寫必要的問候，可以畫最新最美的圖畫，還可以折成一只小船，放在小溪里任其順細碎的波浪旋轉著漂向遠方……

你的花托，將膨出一枚青果！請珍愛你那自然而純潔的隱秘情感吧！

在成年以前，你當然已有種種情感；但那時你的情感是混沌的，仿佛風中搖曳的稚嫩花蕾。現在你開始成熟，情感的花蕾已然膨脹、張開，你有了一個完整的情感世界。你的情感，當然滲透在你的理想、事業之中，與你的理性、知識相隨相伴；但你的情感世界確實也有相對的獨立性。

從特定的意義上，你已經可以說：我情，故我在。

是的，你有樂于公開的情感，你也有了隱秘的、僅供自己咀嚼、享用的情感。

凡你樂于公開的情感，都是芳馥的花朵嗎？你那愛祖國的情懷，那獻給父母的尊敬關愛，那對大自然的欣悅……朵朵情感之花，都綴滿璀璨的心靈露珠；但是，倘若你對明星充溢著過了頭的崇拜，假如你對自我抱有過了份的欣賞，那情感的花朵，也許是因為脹得過圓吧，便會變形乃至花瓣凋落，因而失去自然的清香……

邁入成年門坎的朋友啊，請珍惜你那樂于傾瀉的情感吧！愿激情的波濤，能順著生命的河床健康地奔流，而不至于狂肆泛濫。

凡是隱秘的情感，都是花上的蟲豸嗎？某些貪婪的、損人的情緒蠢動，那的確是花心的害蟲、秀瓣的霉斑；但是，如果你僅是默默地進入了初戀，倘若你只不過是隱忍著一份欽慕，或者是在咀嚼那暫不愿與他人道出的遺憾與惆悵……只要你能在隱秘中珍愛他人、錘煉自己，那么，你便不必自責自罪；也許，你情感的花朵，反會通過默默地沉淀，走向成熟，你的花瓣可能終于謝落，但那不會是無渭的犧牲，因為，你的花托，將膨出一枚青果！

邁入成年門坎的朋友啊，請享受你那自然而純潔的隱秘情感吧！愿那僅屬于你這無可取代的個體生命的內心秘密，能使你在生命之旅中變得堅強而勇于自立，不至于總得依靠外在的情感宣泄，才能化花為果。什么是友情？那是一個個體生命，和另一些個體生命之間，所達成的奇妙溝通。

人在一生中，將涌現出、遭遇到多么豐沛而復雜的情感啊！

剛剛成年的朋友，我知道，在種種個人生活領域里的情感波濤里，現在最撩撥你心弦的，是愛情和友情這兩朵浪花。

我們為什么要諱談愛情？純正健康的愛情，是成年人生命旅途中的美曲奇葩！可是，那是確確實實的——真正懂得

愛情，并不是樁容易的事；真正獲得愛情，更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享受美好的愛情，更非所有的戀人都能如愿以償！在這里，我只想指出一點，那便是，你的生命，只有一次；你生命中有的東西，也只能經歷一次，比如說，你的童貞！人在一生中，可能經歷多次的愛情；但童貞，只能奉獻出一次；因此，由于愛情實在是個詭譎而復雜的問題，我一點也不想把它簡單化，可是，我還是要竭誠地向你提出一個忠告：即便你自己覺得已有權愛和被愛，但成熟的愛情于你來說恐怕尚是前方的甘泉，你可千萬不要匆忙奉獻！來日方長，前路漫漫，要學的東西和要做的事正多，莫因好奇而旁騖，勿為任性而荒唐！你生命的前方有愛情的甘泉在潺潺流淌，跋涉一段吧，你將適時而飲那愛戀的蜜汁！

朋友，你知道嗎？人生的情感世界中，最寶貴的領域之一，是友情！一個人在一生中，未能獲得愛情，當然是一樁遺憾的事，可是一個人在一生中竟從未領略過友情，那么，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他簡直是白活一世！

什么是友情？那是一個個體生命，和另一些個體生命之間，所達成的奇妙溝通。人與人之間不僅產生出了好感，建立起了信任，并且樂于坦陳心事，在快樂的交談中互相滋潤心靈，在直率的爭論中互相切磋砥礪，甚至在默默無言的共處中，也能感應到心靈的低語慰籍……不要把友情理解為僅是利益上的相通、物質上的共享、人際上的糾結、危難時的援助；友情首先是一種精神上的默契，是心弦與心弦的呼應。如果說你現在墮入愛河還為時尚早，那么，我想告訴你：你應當已經初嘗友情的甘美，你和稱得上是你朋友的人，應當用誠實與信任、正直與執著，澆灌你們友誼的苗木，讓其盡快長成一株秀美堅挺的大樹！需知，從童年時代，特別是中學時期萌生的友誼，是最彌足珍貴的！ 非功利的，純情感的，牽動兩心，互促互勵的友情，具有超越歲月，超越地域，超越俗世糾紛，超越沉浮升遷，超越性別以至輩份的魅人力量，是我們人生跋涉中不可或缺的心靈宴饗！剛剛邁入成人門坎的年輕朋友，我為你獲得真正的友情而默默祝福！

在我們的情感世界里，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都不能充塞得再容不下別的東西；我們應當留出非常寬闊的情感空間，來關愛我們的同學、老師、同事、鄰居……

個體生命必得與他人，與群體和諧相處，方能獲得生存的真諦。

在這里，我們暫時把敵人排除在探討的范疇之外。對入侵或企圖入侵的外敵，對貪官污吏，對危害絕大多數人利益的壞蛋，在我們的情感世界里，為他們所準備的，只有鄙夷與仇恨；我們要與之作不懈的斗爭！

可是，面對我們周圍的淳樸同胞，無數的父老鄉親，眾多的兄弟姐妹，我們的情感世界，怎么冷冷清清、漠不關心、麻木不仁？在我們的情感世界里，無論是親情、友情，還是愛情，都不能充塞得再容不下別的東西；我們應當留出非常寬闊的情感空間，來關愛我們的同學、老師、同事、鄰居……乃至于旅途中偶然相遇的同胞！還記得雷鋒冒雨將一位本來并不認識的老大娘送回家的事跡嗎？這是超越了一己的親情、友情和愛情的，更加美好，是看似平凡，卻實在偉大的愛心！

剛剛邁入成年門坎的朋友，請責己嚴、責人寬，不要因他人有弱點和缺點，便鄙棄乃至嘲弄；不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在他人的困難與危險面前閉上眼睛、縮起手腳；不要因為初涉復雜的人際，自己遭到了一些白眼冷遇，便一味喟嘆世道的險惡；更不要因為自己一帆風順，便

在春風得意中仰鼻跬步，不以他人為意……請以寬厚之心待人，尤其要扶助老弱病殘；請見義勇為，助人為樂；請以樂觀的眼光看待生活，以幽默化解煩憂；倘若你是一個成功者，那么，更要請你攜起周圍人的手，以你的關心與呵護，善意與助力，帶動大家一起創造更合理更美好的生活！

你當然愛自己的祖國，愛生息在祖國大地上的各個民族，愛我們祖先留下的那些熠熠閃光的文化遺產。可是，你還應當意識到，我們畢竟是這個星球上的人類中的一分子。因此，我們的民族自豪感，應當與我們對整個人類的關愛融合起來；凡是人類所創造的文明中的精華，我們都不僅樂于學習、運用，并且我們的情感世界里，也蕩漾著為全人類的不斷進步而欣悅的波環!

年輕的朋友，我們更要憬悟，在這個星球上延續著生命的，不僅是人類，還有那么多的動物和植物。而且，就是這星球上的無機物，一●黃土，一塊巖石，一掬海水，乃至于罩在我們星球上的大氣層，那蔚藍的天，雪白的云……整個大自然，都是值得我們珍愛的!還有那白天照耀著我們，給予我們光和熱的太陽，以及夜里那引出歷代人類無數美妙想像的目亮……包括整個宇宙，都應當進入我們的情感世界！

聽過德國作曲家貝多芬作曲的《第九交響樂》嗎？在最后一個樂章中，交響樂隊的演奏與合唱的音響交織為動人心魄的大愛之音，那唱詞“擁抱起來，億萬人類……四海之內都成兄弟”的情感抒發，洶涌澎湃，奔騰飛揚，我們的靈魂中，當能容納進這般情懷，回旋著這般旋律啊!

啊，生命是多么富于尊嚴!活著是多么奇妙！在世為人，僅就我們的情感世界而言，它可以覆蓋得多么寬廣，延伸得多么遼遠啊!

年輕的朋友，用愛擁抱世界!你的生命，將在這樣的情懷中升華。珍惜你整座的情感森林吧，你的人生使命不是使它單一枯澀，而是讓它搖曳多姿!

情感世界好比一座蓊翳的森林，其中有著多種多樣乃至復雜微妙的群落，愛與恨也許是其中最壯美與最森嚴的群落，但除了愛與恨，人的情感森林里還會有諸如欽慕與嫉妒、欣悅與懊惱、痛快與惆悵、融樂與狐疑、滿足與沮喪、祈盼與絕望……等等互相糾結的喬木灌木藤蘿草菌。大體而言，一個人的感情森林不可能只有單一的樹種，也不可能都是“落葉林”或“常青樹”，并且也不可能只有比如說欽慕這種明亮的情感苗木，而完全沒有嫉妒那樣的灰暗草菌。

但是，我們應懂得，作為這個情感森林的主人，我們不僅應該，而且能夠做到，使這座森林保持良性的“生態平衡”，就是說，到頭來，我們要使美麗有益的情感得以蓬勃滋生，發展壯大；而使陰暗猥瑣的情感受到抑制；某些最具破壞性的情感，比如說膨服不已的嫉妒，則應如同對待森林害蟲與蝕葉霉菌一般，將其盡可能芟滅排除。

上面我們講到，你應當具有對祖國對同胞對世界對人類對大自然乃至整個宇宙的大愛，那是巨大的情感樹叢；但這并不等于說，你可以忽略或輕視許許多多微妙瑣屑的情感瞬間，比如你在一個葉尖凝出露滴的清晨，忽然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歡愉，又好比你在一個月色如水的夜晚，心尖倏地掠過一絲無端的憂傷……這就好比在大愛的樹叢中，還有些蕨草藤蔓、雜花蘑菇；這些情感因子的存在不僅無傷大雅，而且更證明著你人性的豐富，人生的多彩。

每個人的情感森林，應當有不同的風格。或濃重，或淡泊，或細膩，或朗闊……你屬于哪一種？在自賞一己的情感風格時，你無妨容納甚至欣賞他人與己不同的情感風格。正是因為人們的情感風格并不一致，我們大家相處時才會有更多的樂趣與回旋余地。當然，情感過份枯澀粗糙，就像沒有大樹，甚至連灌木草叢也稀稀拉拉的植被，那會導致情感的“沙漠化”；情感過份細膩脆弱，猶如森林中充斥著過多的藤蔓苔蘚等寄生物，那會滋生瘴氣腐物——都屬病態，是我們應盡力改進的。

到過豐茂壯麗的原始森林嗎？看到過從空中所鳥圓到的廣袤無際的山林要爽人眼目、動人心魄的景象吧？凡在平衡中健康發展的森林，都是那么青翠蔥綠！我們的情感世界，便應當如那般充實而鮮活，豐盈而瑰麗!

年輕的朋友，祝你擁有一座永葆青蔥的情感森林！

責任編輯：彭建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