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紙鶴

余青

在那個陰郁的日子里，他忽然看到了一反動抹紅，一抹跳動的紅。他的心緒被觸動了

初冬的午后，襲人的寒意和陰郁的天空把球場上男孩們歡騰的身影冷漠地關進了宿舍。

煒躺在床上很久了，依然沒有絲毫睡意。電臺正播放著一組懷舊節目。美國影片《畢業生》中略帶傷感的主題曲傳出后，煒的思緒也飄忽起來。

煒還很清晰地記得從千里之外風塵仆仆趕到學校報到那天，遠遠地看見最后一抹夕陽斜照在挺拔的教學大樓時，心里涌起的是怎樣的一種激動和興奮。而不久，就要和這里的一切做永遠的告別，回到家鄉——大西北那個遙遠的小城里參加工作了。

煒心煩意亂，索性披衣坐到窗前。天空依然是無邊無際的灰色。“多像我蒼白的青春。”就在這整片的灰色中他忽然看到了一抹紅，一抹跳動著的紅色，亮麗如霞，生氣蓬勃。那是個打網球的女孩子。一襲鮮艷的紅色運動裝，一頭飛揚的短發，一張年輕而生動的臉，女孩的球技并不很好，但打得非常專注。她輕快地奔跑著，用力回旋著球拍，仿佛打網球已成為運動之外的運動。煒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隨著她的身影移動。

又一個球打了過來，女孩奔去，竟有些奮不顧身的意味。“不好”煒在心里暗叫。果然，女孩的判斷出了偏差，球從身邊掠過。而她沒剎住腳，腳下一磕摔倒在地。同伴慌忙趕過來，還未彎下腰，女孩竟反彈似的一跳站了起來，一邊揉膝蓋沖同伴齜齜牙，一邊咯咯地笑了起來……

煒從沒見過如此無拘無束、自然清朗的笑。在這個陰郁的日子里，他忽然有了一種陽光燦爛的感覺。一種微妙的心緒被觸動了。煒知道，從那一刻起，一抹動人的紅便成為他永難釋懷的生命亮色。

煒終于知道了女孩的名字，女孩叫槿。煒一下聯想到陽光下木叢中盛開的紅色的花——恰如其人。令煒意外的卻是他們竟在同一年級，并且兩個班時常會在同一個階梯教室上公共課。

以后的日子，每逢在階梯教室上課，煒的座位便很固定地在最后一排。因為只有在這個位置上，煒的視線才可以順利地毫無顧忌地停駐在槿身上。

最先發現煒心事的是睡在煒上鋪的浩。很快這便成了宿舍的轟動新聞，誰都想不到一向默默無聞的煒會在畢業前夕開始了初戀。

周末這天，紛紛揚揚飄起了這個冬季的第一場雪，也是煒生命中的第一場雪。

或許是浩一番動情的游說，或許是槿注意到了身后這雙緊緊相隨，默默關懷的眼睛，槿如約來到校園小徑和煒見面。

飄雪的校園寂靜而美麗。一段時間的沉默后，槿終于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們只能是同學。”

大家都以為煒會表現出什么驚人之舉，如醉酒、痛哭，甚至在夜晚空寂無人的校園里大喊槿的名字，一般男孩都這樣。而煒除了更加沉默就再也看不出有什么其他變化了。

只是一天夜里，當浩睡眼朦朧地爬下床找水喝時，卻發現煒獨自一人坐在黑暗中默默地抽著煙。許久，煒突然說：“下月月末是槿的生日，我要送她一樣禮物，1000只紙鶴。”

第二天課后，煒便買來幾十張包裝紙，各種顏色，嶄新得仿佛不染纖塵。他仔細地擦凈一張桌子后，鋪好紙裁剪起來，開始折第一只紙鶴。

在一旁觀望已久的鵬終于忍不住了，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大笑：“什么年月了，還玩這種純情游戲？簡直是浪費青春！”煒突然站了起來，盯著鵬一字一頓地說：“真正浪費青春的是你。”一向以兩年時間內換了三四個女友而自詡為大眾情人的鵬，仿佛被一種力量重重地撞了一下，說不出一個字。

亂哄哄的宿舍一下安靜了。大家看著煒忽然意識到這絕不是一個游戲。

沒什么刻意的約定，就如同這原本就是一段不奢求結果感情。宿舍里的5個男孩也相繼折起了紙鶴。最后還有鵬。

窗外依然是北方冬季凜冽的寒風，漫天的飛雪，然而在這間小小的寢室里卻涌動著一種溫暖。6個男孩，6雙并不十分靈巧的手折出了一只只精美的紙鶴。男孩們折得那樣安然，那樣細心，全然沒有了平日里大大咧咧、馬馬虎虎的浮躁氣。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孩提時初學手工課那般地安安靜靜、小心翼翼，像是在完成供奉于心靈殿堂一段無瑕的美麗。每個人心中都有一種莫名的感動，為煒，也是為自己那份藏得很深很久的感懷。

日子在手中溜走了。最后一只折好時是槿生日的前兩天晚上。1000只紙鶴，整整1000只紙鶴。他們細細地數了4遍，然后把它們放進了一個很大很大的塑料袋里。煒說：“走吧，去吃飯，今天我請客。”

啤酒緩緩倒滿了6個玻璃杯。浩拍拍煒的肩說：“就當是為未來留下一種回憶吧。”煒想，是啊，若干年后，當他在那個小城里過著平淡如水的日子時，想起這1000只紙鶴，應是沒有了遺憾亦沒有后悔。一定會的。于是，他舉起杯說：“干杯，為了今天。”在碰杯的一剎那，煒年輕的面孔上，靜靜地，有晶瑩的淚。（責任編輯：邱四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