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偉人與文化沖突》

高旭東教授的專著《文化偉人與文化沖突》，作為由樂黛云先生主編的“中外比較文化叢書”的一種，最近已由河北人民出版社出版。

從比較文學與文化的角度看，本書對近代以來中西文化的碰撞以及魯迅的比較文化觀的論析，確有其新穎獨到的眼光。作者認為，戊戌變法倡導者的文化選擇雖然仍舊脫不開“中體西用”的套路，但是和當初的洋務派相比，前者只想給中西文化之“體”穿上件“西裝”以應付世變，而維新派卻想把西方文化的血液輸入到中國文化之“體”中，以對付來自西方的挑戰(zhàn)。因此，后者雖然試圖以中國文化包容西方文化，但在實現(xiàn)這種包容的同時，中國文化也已經(jīng)發(fā)生了很大程度上的改變。戊戌變法失敗以后，中國社會面對西方文化的挑戰(zhàn)，出現(xiàn)了兩種極端的發(fā)展趨勢：其一，固守祖宗成法，拒斥西方文化，到義和團運動而達到高峰；其二，反對傳統(tǒng)，主張西方文化，這種思潮經(jīng)過辛亥革命，到新文化運動而至高峰；不過，辛亥革命倡導者的文化選擇其實是較為復雜的：一方面，革命的目的是要廢除帝制建立民主共和國，這顯然要比改良派（維新派）的“虛君共和”更帶有西化的色彩；另一方面，以排滿、驅(qū)除韃虜為特征的革命又有民族主義革命的性質(zhì)，革命者既要光復舊物，在某種程度上就會引發(fā)國粹主義的抬頭。作者認為：新文化運動在近代中西文化沖突中是一條分界線。在此之前，是一浪高過一浪的向西方學習的大潮；在此之后，是從西方來的新文化怎樣與中國的具體實際相結合的過程，是新文化真正對中國社會施加影響的過程，也是向中國文化妥協(xié)的“中國化”過程。作者提出：“假如沒有來自西方的挑戰(zhàn)及其與中國文化一浪高過一浪的激烈沖突，那么，魯迅就不會產(chǎn)生那種中國文人前所未有的危機感和悲劇意識，也就不會打破自我設限而痛切地反省中國的文化特征，而作為文化偉人的魯迅的誕生也就無從談起。”作者將魯迅思想放在文化沖突的背景中進行分析，并由此為魯迅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如高著認為義和團對魯迅的影響是“反影響”，促使魯迅更快地走上了接受西方思想的道路；不僅如此，作者對章太炎的思想及品格對魯迅的文化選擇所產(chǎn)生的影響，也提出了獨特的看法；尤為重要的是，作者對于魯迅與新文化運動關系的研究，更是發(fā)前人所未發(fā)：“國內(nèi)的一些魯迅研究者僅僅從常識的角度去理解魯迅，其目的是想樹魯迅為新文化運動的正統(tǒng)和正宗，但卻往往抹煞了魯迅思想的獨創(chuàng)性、深刻性和復雜性；而國外一些學者卻反其道而行之，在強調(diào)魯迅思想深刻獨到的一面時，卻又抹煞了魯迅與新文化運動步調(diào)一致的一面。這都沒有看到魯迅思想性格的復雜性。”在文化沖突的背景中分析魯迅思想的復雜性，認為在魯迅身上蘊藏著那個時代最深刻、最全面的文化信息，可以說是本書的一個特點。

本書最后一章討論了中西文化對魯迅的塑造以及魯迅的文化選擇，這是全書中份量最重的一章。在這里，作者的思想獨創(chuàng)性更為突出、更為明顯，他認為魯迅雖“以反傳統(tǒng)的激烈而著稱，然而，決定魯迅一生不斷選擇的最終動因，卻正是傳統(tǒng)士大夫以天下為己任的使命感，以及中國文化不以信仰為重而以興國利民為第一要務的實用傳統(tǒng)。”此外，作者還在“魯迅接受西方文化的傳統(tǒng)機制”、“魯迅反傳統(tǒng)的傳統(tǒng)機制與動因”、“魯迅的不朽觀與中國傳統(tǒng)”、“孔子對魯迅的影響”等方面進行了較為全面的研究。針對國外一些學者提出魯迅的藝術選擇偏重浪漫主義和現(xiàn)代主義，而國內(nèi)學界則把魯迅歸入現(xiàn)實主義作家行列的做法，高著在對魯迅的藝術選擇進行詳細考察之后，認為魯迅思想中的“任個人”、推崇“個人的自大”的因素，使其傾向于浪漫主義與現(xiàn)代主義；但是，“任個人”的目的是為了“大其國”，這就使魯迅不可能一味逃入自我之中而不顧民族的現(xiàn)實，從而又使他兼容了現(xiàn)實主義。本書在綜合考察前人觀點的基礎上，還對魯迅的比較文學思想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摩羅詩力’通過尼采等人的洗禮而獲得了現(xiàn)代性，二者相結合而構成了對魯迅的實質(zhì)性影響；而俄國與東歐文學雖然在思想實質(zhì)的影響上不如前二者，但卻比前二者更多地提供給魯迅寫作小說的技巧。”在全書的最后一節(jié)中，高著針對有人認為魯迅是民族文化遺產(chǎn)的繼承者，有人認為魯迅是“全盤反傳統(tǒng)”的思想家而提出不同的意見，他認為留日時期的魯迅對于文化的選擇是“今復古，別立新宗”，要求既不失傳統(tǒng)文化的血脈，又要將西方的先進文化吸收過來；“五四”時期，魯迅的文化選擇表現(xiàn)為：現(xiàn)代性就是西化，從而走上與傳統(tǒng)文化決裂的道路；然而，當魯迅放棄了對于傳統(tǒng)的現(xiàn)代化改造的努力之后，他的深層意識中卻仍然保留著傳統(tǒng)的因子，這種文化選擇的矛盾造成了魯迅的思想痛苦和苦悶；魯迅后期的文化選擇，是對中外遺產(chǎn)實行“拿來主義”，從而也就使他在傳統(tǒng)與現(xiàn)代化之間曾經(jīng)有過的緊張感得以消除。

本書的不足之處則在于，對《吶喊》、《彷徨》、《野草》和《朝花夕拾》等藝術精品所做的分析不夠，而將主要力量放在對于魯迅雜文的研究分析上，因此帶來某種程度上的失衡。雖然作者在本書“后記”中提到原有“中西文學在魯迅小說中的撞擊”一節(jié)，因太長而將自成一書，但作為一部系統(tǒng)研究魯迅文化思想的專著，本書對于魯迅小說、散文部分分析的缺少，是一個明顯的缺憾。盡管如此，本書作為90年代以來的魯迅思想研究專著，以其觀點的新穎獨到，資料的可靠翔實，將會在學術界、理論界產(chǎn)生積極的反響。

周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