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石山
“自費嗎?”
“自費。”
“沒單位嗎?”
“沒。”
醫生不無同情地看了我一眼,沉吟再三,給開了藥方,一面低聲地解釋,這些藥都不算太貴,又很實用。言下之意是,正適合我這樣沒有單位的中年人服用。可以肯定的是,她沒把我當成大款,也沒把我當成刑滿釋放人員。
不是要微服私訪,也不是要寫什么暴露文學,實在是因為一時的興致,我走進了這家名氣不大的眼科醫院。我們的合同醫院,是一家省立大醫院,我享受一種通常叫“黃本”的待遇,也就是說。可以不必支付任何費用,只須記帳就可以領出所需的藥品。辦了那個小本兩年來。我只去過有數的幾次,每次也不過是開些普通藥物。曾有一次,醫生讓我去作一種非常昂貴的檢查,開了幾張單子,出了門我就扔掉了。不是不相信那些進口儀器,也不是為了給國家節省一筆開支,實在是我比醫生更了解自己,我還沒有害那么高貴的病的福氣。
去的少,并不是真的不生病,諸如感冒之類的大眾流行病,一年之內,也會三兩次不等地害上。遇上這種情況,多是上街時順便買點藥服服算了。只有在估計藥費不少,又確有空閑的時候,才會去合同醫院看病。每當這時,心里就常嘀咕,不知會遇上個怎樣的醫生。有的一看你是“公家人”,就不給好臉色,似乎你整天不上班。專門來揩國家的油似的,隨便開上點藥就把你打發了。這種人,氣歸氣。你內心里還得承認他或她是個忠貞愛國之士或仕(仕女)。有的則相反,一看你拿的是“黃本”,似乎遇上了“同黨”,可以合謀做件殺人越貨的勾當。不管是啥病,專揀貴重的藥物開,看那神態。就差說出,咱倆一起把這個醫院毀了吧。偶爾也能遇上真正的白衣天使,又和藹又負責,這時你的心里更不好受,咱是什么東西,何功何德,受此殊遇,你說了謝謝,再謝謝,直到人家白你一眼,意思是這人怕有神經病吧,此刻你才恍然大悟,這樣做無異是對人家的侮辱。于是滿懷歉疚地訕訕離去,過后幾天心里都不安寧。
一切都源于那個本本,有了那個本本,你得的就不是自己的病了。你立了功可以說是黨的培養,你生了病總不好也說是黨的培養吧。
此番所以來這家眼科醫院,是我近日覺得眼球憋脹,看書寫字都很吃力。原也打算去合同醫院的,總也沒空兒,今天外出辦事,回來得早點,路過此處,便踅弩進來。按我的醫療待遇。也可以在這兒開上收據,回去報銷的,只是手續太麻煩。得說許多必須說的話,跑許多必須跑的路。臨時開處方時才改變了主意,省了這許多的麻煩吧,權當生次自己的病。
拿上醫生開的藥方,我友好地點點頭,醫生也友好地點點頭。我生的是自己的病。她是在為一個生了自己病的人看病。彼此都很坦然,都不必想到病以外的事上去。
到了下面,先劃價,再付款,四十六元。這時我又有點后悔了。有心上去說明情況,讓重開個可報銷的處方,面子上又過不去。想想,只有祈禱上蒼保佑,這回吃上自己花錢買的藥,一次見效,永不再犯,也就值得了。不管怎么說,多少年來,總算是實實在在地生了一次自己的病,光這一點就值四十六元。古人千金買笑,不過是圖個好心情,我才花了這么點錢,就買來個好心情,便宜哪。
云很白,天很藍,大街上過往的姑娘,一個比一個好看。騎在破舊的自行車上,我覺得如同駕著一葉扁舟。飄蕩在水光瀲滟的西子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