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新婚夜

李永澤

早也盼，晚也盼，望穿雙眼。

城市發展的觸角，終于伸向我們那晚寢拉遮簾、晨起倒馬桶的平民房。看見那迎親車披紅戴綠。新人們挽臂扶腰走進新樓，真為之高興。是的，在自己的單元房中筑就二人世界，度過甜蜜的新婚之夜。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佳事。然而，我卻不曾擁有，我和妻的新婚之夜，好尷尬。

我們是同學，戀史很平常。沒有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沒有名山大海的跑跳擁抱。就在學院圖書室響畢關門鈴后，我們被大雨阻途，在昏暗的檐燈下訂了終身。但是，我們都希望在新婚之夜能有皓月輕風，萬不可下雨。這小小的企望，請老天一定賞臉。

畢業了。我留在省城，她分回那不大不小的城市。我們窮，只得把新房定在她那地處下只角的家中。這是間大大的平房，唯一的一間屋子住著她唯一的親人，一個長期咳喘的父親。我們把房子用木架層板稍稍一隔，拉上布簾作門，便劃一為二。當然，我們的新房要大些。

還是女人細心。為著那“小小的企望”，專門去電話問了市氣象臺，確信那皓月輕風的預報后，定下了結婚日子。接著，便請了幾個同學好友，簡單而隆重地舉行婚禮。于是，我們擁有了一個長長的新婚之夜。

窗外，皓月當空；房內。細燈朦朧。我們緊緊地擁抱著，盡享著戀情的美妙升華。突然，妻推開我，附在耳邊說：“看你這傻蛋，床上這么多禮品，先把它們弄走!”好不容易把這些東西像小山般堆在屋角，妻又躡手躡腳去屋外檐邊，在那被稱為“廚房”的地方，打來一盆水，紅著臉兒，羞羞地與我耳語：“等會還得沖點熱水。”這是怎么啦!剛才鬧洞房時。她笑聲爽朗，此刻卻屏聲憋氣地說話，猶如小偷一般?她指了指門簾外。啊!我猛然警悟，那隔板外邊，還有她的父親，那一喘一息分明聽得真切。事已至此，我不得不心領神會。這洞房。不是二人世界。因為。木架層板的隔音效果，幾乎為零!在被窩中，我們只得緊緊擁抱，自覺放棄了語言交流。但是，靈與內的相通，仍使我們很快亢奮。眼看就要進行那最神圣的舉措……

“咳咳咳……”應該是早已入睡的老泰山，此刻卻咳喘突發。我們不敢動彈，周身像凝固了一般，心靈的激情也緩慢下降。接著，便是老人起床，倒開水，開藥瓶，吞藥片，這一系列的舉動，都是我們從微小的聲音中想象出來的。老人仍在不停地喘息，我們不得不請求“暫停”。

墻上的石英鐘，把時針悄然滑向凌晨1點。屋內屋外已是萬籟俱靜。只有那調皮的輕風，不時掀開一絲窗簾，似乎故意讓皓月瞧瞧我們的狼狽。終于，那透進來的桔黃色的月光，溶化了我們凝固的身子，提醒“暫停時間到”!在我們重蘊激情，準備重開“賽事”時，隔板外突然“咣啷”一聲，接著便是“喵嗚——”，唉，哪來的發情野貓，偏在此刻碰倒一只花瓶!它倒逃之夭夭，可老人被驚醒，又咳喘起來……

究竟我們什么時候完成“賽事”。究竟我們“技能”是否發揮良好，都記不清了，也不重要了。反正，我很壓抑，妻很愧疚。她用顫抖的唇兒輕吻著我，分明有些冰涼和濕潤，那是她從心底涌出的辛酸淚。我細細咀嚼著這略帶咸味的淚珠兒，品出了妻的真情，妻的溫柔，妻的希望。

我真想大聲地向妻發誓，我會發憤，我們會有真正的二人世界，一定!可又怕她真會放聲痛哭起來。我只得默默地賭咒自己，賭咒皓月，賭咒那曾有“皓月輕風新婚夜”的小小企求。我想，要是今夜大雨滂沱，讓那稀里嘩啦的聲音伴這良宵，也許事兒不會這么糟!

三年過去了。我們也搬進了新樓。可是，我仍念念不忘：那夜，真該下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