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沒的歷史風景線

梁　江

《千秋家國夢》的龐大篇幅，講述的只是廣州高第街一個許姓家族的沉浮起落。

從乾隆年間許氏先人定居高第街崛起之后，近百年來，這個家族先后出現了領導廣州人民抗英斗爭的英雄許祥光、官至浙江巡撫被譽為“許青天”的許應(許廣平的爺爺)、官至禮部尚書與閩浙總督的許應、被孫中山視為股肱的軍界領袖許崇智、矢志以教育救國為己任的許崇清、與鄧小平等策劃及領導百色起義的許卓、和魯迅攜手前行的許廣平等引人注目的人物。這當中，順理成章地涉及林則徐、康有為、梁啟超、慈禧、光緒皇帝、袁世凱、孫中山、廖仲愷、蔣介石、魯迅等一連串影響了中國近現代歷史的顯赫人物。于是，許氏家族的榮辱興衰，具體人物的行狀遭際，便與一部中國近現代的龐雜歷史絲絲入扣地疊合為一體。一個族系的人物，與中國大變革時代有如此直接的聯系，他們的姻親網絡、同盟敵手又恰好是中國近現代史上最突出的名角。講述一個家族的故事，便寫出一段頗為生動形象的中國近代史——可以說，作為歷史研究的個案，這個高第街的許姓望族，在中國已可說實屬罕見。

許氏家族綿延至今，達二百余年。這樣一個復雜的譜系，不但一部分插入了清代盛世，一部分包納在劇變的清末和民國時期，還有一部分延續至今。不過，作者沒有采取編年式的流水賬敘述，其文字結構大略是以人物為軸心，以其具體活動勾勒出連貫的歷史圖景。書中著力最多的是晚清的高官許應、民國的開國元老許崇智、著名教育家許崇清以及許廣平這幾個人物。他們分屬幾個歷史階段，但他們的歷史段落及人生經歷，恰好在不同而又相當重要的層面上折射出變動中的歷史。許應堅決反對維新變法，在慈禧的寵信下成為炙手可熱的人物，即便被彈劾罷官仍對清廷忠誠不貳，這無疑是封建時代的一個典型忠臣。許崇智則堅定不移地追隨孫中山先生，為革命政權立下不滅功勛，最后卻被他提攜起來的盟弟蔣介石奪去了兵權。許崇清矢志以教育救國，首次把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引入中國，翻譯杜威的著述，三任中山大學校長。許廣平則一開始就以新女性的形象出現，和魯迅十年攜手共艱危，以后為保護魯迅的文學遺產做了大量艱苦的工作。這幾位人生觀和經歷很不相同的人物，恰恰又出自同一個家族。同一血緣，有如此巨大的反差。但這近乎戲劇性的反差正印證著中國由封建的中世紀向現代轉型的苦難歷程。家道的衰落，個體的分化，人生觀的轉型，都是具體的，它從一個可信的角度，說明了作為整體中國正走向怎樣的蛻變。透過書中所展現的活生生的靈魂，可歌可泣的故事，這一段復雜的中國史，便成了十分具體的、可圈可點的人的活動史。

從歷史傳記的角度看，《千秋家國夢》所著力描述的幾個人物，又具有相當程度的人格符號色彩。他們的人生經歷固然有傳奇性的一面，但他們在歷史旋渦當中的處事態度，進退舉止，最后大都可以在人生觀念、行為準則的范疇里找到合適的緣由。書中的幾個主要人物，無論是報效朝廷、抵御外侮，無論是追隨革命、浴血冒死，又無論是興辦教育、改造社會，為政為武為文的不同途徑，作者在寫出他們鮮明的個人歷史的同時也漸漸凸現出他們的“靈魂”：報效國家和民族。對政治的熱忱，對國事的參與，建功立業與顯身揚名，其實恪守著的都是這樣一種至高無上的價值體系。讀者不難看出，作者在本書中若隱若現所要告訴人們的，是于艱難曲折中追求強國富民理想的堅執人格。

一個家族，對于整個中國民族，對于中國歷史，或許是不足道的，不過，正如作者所感覺的那樣，由于“一切妨礙對這個家族作一客觀而公允評價的非歷史性因素都已不復存在”，一個家族可以作為基層的政治細胞去見證整個國家和民族在特定歷史時期變動形態的時候，剖析其具體遷變，反而可以為讀者提供歷史研究的更大信息量。

(《千秋家國夢——廣州高第街許氏家族》，伊妮著，廣東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四年版，〔精〕78元；〔平〕58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