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女詞鋒

顧維楨

美國女作家桃洛塞·葩格(Dorothy Parker)的百年冥壽，前歲才過，最近卻有一部關于葩格和其圈子的電影上演。一九四四年初版的葩格袖珍集，至今亦未絕版。(The Portable Dorothy Parker，Viking印行)后人對葩格的興趣，能維持這么久，不是由于其作品的文學價值，主要是因為她詞鋒犀利，潑辣有趣。

葩格和一班朋友，常在某大飯店雅集，時人以“圓桌”稱這個圈子。從現代巾幗須眉的立場看，葩格的有些舉止，可謂得風氣之先。和男人比機智，斗酗酒；在男女關系方面，移情再三。不過據她自己的一首小詩所說，這其實是磨煉出來的。詩云：

少年多變亦何求，

無非為了依順

每一位過眼男友，

一套套的理論。

如今閱事已多，

我行我素自安。

君若不悅今我，

親愛的，請你滾蛋！

(Inyouth，it was a way I had

To do my best to please，

And change，with every passing lad，

Tosuithistheories.

But now I know the things I know，

And do the things I do；

And if you do not like me so，

To hell，my love，with you！)

她墮過胎。事后說自己真是活該：“把所有的蛋，放在一個爛仔里。”葩格一方面相信性自由，另一方面對來者不拒的女性，卻又透露一種蔑視；曾指某姝說：“這位女士精通十八種語言，卻不曾學會其中任何一種的‘不字。”

圓桌士女們的俏皮話，膾炙人口，卻往往是帶刺的。像女作家缶鈀(Edna Ferber)有一次穿了西裝姍姍而來，和她有隙的男作家犒瓦(Noel Coward)正好也在，開玩笑說：“你看起來倒有點像男士。”缶鈀馬上接口道：“你也是。”彼此之間，尚且如此，對外人當然更不客氣。葩格寫的書評和劇評，有時流于尖酸刻薄。像評女明星海本(KatharineHepburn)的演技說：“她表達了多樣的情感，從甲一直到乙。”

葩格和圓桌朋友們的言行，使人聯想起中國歷代的名士圈子，基本上都是個性強而對傳統不滿的人士，由于氣味相投而形成一幫，自立于名教之外；所謂“禮豈為我輩設也”。都喜歡月旦人物，都有點自許文才；又能以雋語捷對，博人莞爾。不過同中之異，也可透露一點中西文化不同的地方。大致說來，西方比較肯正視人生陰暗的一面，中國作風則往往把負的一面一筆帶過。“舉杯消愁愁更愁”，雖然重復三次，“愁”不過是陪襯，“曠達”才是主題。所以公認李白為詩仙；仙還有什么真的好愁的呢？像葩格和她的朋輩的自我形像就不一樣，旁人也絕不會賜以像“圓桌七賢”這一類的雅號。葩格后來坦白地說，圓桌以幽默為外套，遮掩著心靈和思想的空虛。事實上，遠在口頭上承認對自己的失望之前，葩格就曾以行動承認自己是失敗者，幾次企圖自殺。自殺失敗以后，解嘲的方法倒也別出心裁。割腕不死，用藍帶打個很美的結，綁在傷疤上。后來自殺的次數多了，索性把試過的和想試而不敢試的各種方式，以打油詩總結一番，題曰《履歷》：

刀片割膚痛；／河水濕冰冰；

硝酸會毀容；／吞藥會抽筋。

手槍違禁；／套索怕滑脫；

煤氣難聞；／不如繼續活。

(Razors pain you；／Rivers are damp；

Acids stainyou；／And drugs cause cramp.

Guns arentlawful；／Nooses give；

Gas smells awful；／You might as well live.)

輕松的口氣后面，記的是痛苦的經歷。我們會覺得，與其這樣子百般無奈，不如學學中國名士的超脫。但同時又不得不佩服，她這種不諱言自己失敗的勇氣。

或許對自己的不滿是改變的動力，她后來參加過一些左傾政治活動，甚至親自去馬德里觀察西班牙內戰。這種活動并沒有改變她對人生的悲觀；晚年親友凋零，頗感凄涼。她對中年和老年的態度，可以從幾句自言自語見之。先是說：“做人須做兩種之一：少年人或老年人。”接著又說：“不，何必自欺欺人呢？要做只能做兩種人，少年人或死人。”不過，雖然政治參預沒有掃除她的陰霾，至少她是嘗到了兩種不同境界的滋味，而沒有停留在燦爛而膚淺的圓桌階段。她卒時七十四歲，把遺產全部給了一位未謀一面的陌生人——馬丁·路德·金牧師。

注：本文譯名，多與大陸用法不一，但頗饒情趣，故仍其舊，好在譯名后多注原名，仍能了然。提倡“學術規范”聲中，偶不規范，識者諒之。——《讀書》編輯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