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楯
性別研究,它從婦女研究引出,是個新興的,正處于發展中的學科和研究領域。此項研究始于七十年代,當時,中國正在搞文化大革命,把“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推向極至,自然不存在開展這方面研究的可能。后來,學術研究漸得恢復,而進入這一領域的人仍很少。
由婦女研究—性別研究而能進入中國研究,大致有以下三重原因:一是婦女研究是一個在現代社會科學和人文學科體系形成后晚出的學科,發展到今天,雖然不能說它不存在方法上的意義,但距離成為一個成熟的,有自己的概念體系和理論框架的、嚴格意義上的學科還遠,婦女研究是開放的,它有可能汲取迄今為止人們研究人類自身和其社會現象的各種學科的方法。二是婦女研究不象已成型的現代社會科學那樣標榜自己研究的“純客觀性”,它在現代社會科學形成后,明確地提出“女性視角”問題,蘊含了人類發展到今天的歷史經驗和人類此時此刻的處于變化中的觀念和價值取向。三是由以上兩點而致的婦女研究突破了以往全部或是主要由男性或是根據男性經驗來闡釋人類文明的知識的框架,它為我們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使人類有可能再次拿起批判的武器去重審自身。
正是由于這樣,性別而致的差異成了研究的切入點,把婦女研究的這些特質引入中國研究,從性別的角度突破傳統為我們設置的國家、家庭等范疇和傳統的判斷尺度去分析和解構中國,才使得一九九二年在美國哈佛大學和衛斯理學院召開的一次會議在性質上具有了與會者當時尚未能意識到的“史無前例性質”(哈佛大學費正清東亞研究中心主任羅德里克·麥克法夸爾和紐約大學歷史學家瑪里琳·揚語)。
中國是什么?一些人總強調中國的特殊性,講“中國特色”,而我認為中國的特殊之處就在于當整體世界形成后,中國作為處于晚發外生型現代化過程中的國家,在像一般后發展國家那樣被打開國門,開始自己的被現代化進程后,又曾一度中斷了這一進程,在封閉和市場極度萎縮的條件下,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制度文明,并改變了整整一個時代的人的行為方式、思維方式和價值觀。當代中國曾經有過的這種封閉,不同于其他文明在世界體系形成之前的封閉和在世界體系之外的封閉,而是一種獨特的在世界體系之內的封閉。這一點,決定了當代中國制度文明的質態,而這種質態對中國再度走向開放之后的發展,以及對中國和整體世界在發展中的關系的影響都是重大的,當代中國研究的意義也在此。
由性別差異的角度而言,我們不能用今天的世界體系內的主流話語去闡釋在世界體系形成之前的古代中國文明中的現象,因為那樣做的結果似是而非。而面對近現代以來的中國,則必須注意世界體系之內主流話語的運用,同時注意到中國在被現代化過程與再次主動現代化之間有過的重新封閉的特質。因為失去了對自身特質的把握,就是失去了對話的資格;而缺少對今天世界體系內共通的話語的理解和運用,就是失去了對話的路徑。
哈佛—衛斯理會議上的“史無前例”,就是由性別而入中國研究的“對話”的開始。對話也是一個歷史的范疇,它只屬于我們這個時代,不是自古就有的。它的前提有二:一是共通的(基本的)話語,缺了這種話語,就只能是各自的主張和看法的宣示;二是對話各方的“不同”,完全一樣,就無“對”可言。
面對著多元的世界,面對著人類諸多的新問題,婦女研究—性別研究既需要女性參加,又需要男性參加;中國研究,既需要中國人參加,又需要外國人參加。大家都來講話,誰說了算呢?我以為在人類所處的這個世界已經發生了很多根本性的變化的今天,我們——男人和女人,中國人和外國人——的頭腦中仍還有許多“過去”留給我們的“想當然”要頑固地表現出來。在主張“多元”觀念的人們中,于不覺中也會習慣地想定“一尊”于己。真正的多種聲音的時代,恐怕只能出現在人類紀元的下一個十年之中,而在向著這個方向走去的過程中,對話的各方——男人與女人,中國人與外國人——都還需要學習。
哈佛大學—衛斯理學院的會議,產生了《性別與中國》這本書,我們可以從中看到一些中國人和一些外國人由性別而入中國研究的對話的開始。我希望它能繼續下去。
(《性別與中國》,李小江、朱虹、董秀玉主編,三聯書店一九九四年六月版,1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