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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尹,您好

1995-05-09 14:52:44
清明 1995年2期
關鍵詞:學生

洪 都

每逢新年,總要寄一些明信片出去。

一個朋友曾刻薄地說,這實在是你們知識分子的酸腐行為之一。應該承認,這是一種學生味十足的舉動,參加革命工作七、八年了,卻改不掉。一到年底,就習慣性地往書店、郵局跑,和嘰嘰喳喳的孩子攪在一起,指指點點,挑挑撿撿,抱著一大堆花花綠綠的小方片子,回家認認真真地填。

只是感到寄出和收到的,在不知不覺間。一年比一年少了。這大概是那個被稱作成熟的東西所起的作用。

這是個挺忙亂的時代。很多曾被珍視的東西,正在被冷漠、拋棄或遭到嘲笑。究竟有多少人還會相信,那輕飄飄的明信片還能傳達出什么東西。

有時候,面對一張空白的明信片,不知要發往哪里。在抽斗的深處扒到了地址,又不知道該寫上句什么,就無聊地調侃。或者就那么空著。寫上地址姓名,直接寄走.想想覺得莫名其妙,覺著累,干脆就不寄了。

也有些人你不會忘,每年都給他寄,不覺得累。不寄了,反而覺得缺點什么,寄了,就輕松了,也愉快了。比方說,老尹,雖然他從來沒有給我回寄過任何只言片紙。給老尹的明信片總是簡單的四個字:老尹,您好!

我說的老尹.其實是我的中學英語教師。

既然是老師就該叫尹老師才對,不知為何卻都叫他老尹,從校長到老師到學生,無論怎么地換來換去,老尹的稱呼卻總是不變。

老尹被叫慣了老尹,叫老師,老尹自己也覺得很陌生。新生或新調去的老師叫他尹老師,老尹要么不知道是叫自己,要么會慢慢轉過身,瞇著眼問,叫我?

老尹總是細瞇著眼,兩撇八字眉就耷拉在兩個眼角上。老尹又好睡覺,給人的感覺總是懶懶的沒有睡醒的樣子。穿衣服也窩窩囊囊的,多數時候穿著皺巴巴的灰色制服.里面的白襯衣穿臟了不及時換不說,也不知道掖著點,老是不小心地把一邊灰撲撲的領子翹在外邊。走路低著頭,只看腳前一米遠的地方,也不肯把腳抬得稍高一點,鞋底勉強離地,踢踏踢踏,無精打采地小步往前挪,拌面一樣,粘粘糊糊不利索。若是遇到急事,比方,聽到鐘聲去教室,或下課上廁所,老尹也會跑起來,踢踏踢踏,腳步會分明加快。只是老尹跑起來,決不比他走著速度更快,節奏加快了,步履卻更小了,實質上只是做出急匆匆的樣子。無論走或跑,兩只胳膊總是垂著,不做出任何幅度的擺動,好像不是胳肢窩里夾著教科書,就是兩手拎著什么東西,其實什么也沒有。這就給人老是聳著肩膀的感覺,即使到了冬天,老尹把兩只手抄在黑棉襖的袖筒里,這種聳肩的感覺仍不會改變。

看老尹的樣子,誰也不會相信他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可老尹偏偏就是。

老尹父母死得早,跟哥哥長大,哥哥大他很多、恰恰印證了長兄如父的說法。

老尹的哥哥是鎮上的大戶,鎮子東西南北四條街上,整整一條南街,幾乎都是尹家的鋪面,城里也有尹家的生意,鎮外還有數不清的土地,肥得流油。據說老尹他哥生得威武,面若重棗,劍眉如漆,滿臉的絡腮胡子,打土匪、打日本都是好漢,真可謂富甲一方,威震一方。不知怎的,老尹卻樣樣與其兄反其道而行之,黃病臉、八字眉、細瞇眼,唯有一臉胡子還算茁壯,卻沒能給他帶來一絲威嚴,徒添少年暮氣。

小老尹瘦弱、膽小又害羞.哥哥也只有送他讀書。先在鎮上,該進城讀中學了,本可以和鎮上幾個學生結伴而行,四十里路又跑不動。哥哥只得每次派家丁用高頭大馬直送到城里的春風閣。

小老尹是個品行端正的學生。在學校除了循規蹈矩地隨先生晨誦午習,只一味地害羞、自卑,不懂盛氣凌人,更不知仗勢欺人為。何物,內向得近乎木訥。

誰也不會料到,老尹自小養成的在別人看來極沒出息又莫名其妙的品行,竟也能給他帶來不小的益處。

解放后,屢次革命運動,老尹并沒有受到什么非人待遇。這完全歸功于鄉情的敦厚。

這個大地主的弟弟,唯一能使鎮民記住的就是他的在街頭巷尾、茶余飯后被不斷傳播著的可笑作為。鎮民們只把他看作一個供自己發揮想象,施展詼諧,逗趣解悶的可笑角色。根本無民憤可言。最大的迫害也只不過是在“天上布滿星”的歌聲中陪斗過幾次。實際這含有更多的惡作劇的成份。

老尹的這種讓他哥哥在人前羞于啟齒的習性,似乎注定一輩子難有作為。據說小老尹當年曾與鎮上的兩個同學一同到開封報考過河南大學。進考場一看到監考官,小老尹就臉紅心跳,頭大腿軟,渾身哆嗦不止。偏偏第一場就考英語。那年頭考英語,不打勾不填空,就考作文。出了題目,讓你隨意發揮。那年的題目是Vntied Nation,渾身癱軟、打擺子一樣哆嗦的小老尹,卻眼花得怎么也看不真切,一小行字母扭來扭去,蝌蚪一樣不肯安靜。小老尹急了,無論如何想不起是什么意思。越想頭越大,越想心越急,終于把腦子想木了,想成了一片空白。直到交卷,一字不寫。再看走出考場的小老尹,卻已是面紅耳赤,汗水淋漓,疲憊的樣子,好像剛跑完萬米,手卻涼得可怕。

標題也弄不懂,同鄉跑過來氣惱地說,坐著沒事,默寫了一段《魯濱遜漂流記》,考卷倒是滿蕩蕩的。

那標題到底是啥?同鄉問。

聯合國。小老尹嘟囔著說。

我日。同鄉感嘆一句。

你寫得滿蕩蕩的,小老尹說,帶著哭腔,可我一個字也沒寫。

咋了?同鄉瞪著眼問。

一出門才想起來。小老尹真要哭出來了。

嗨,同鄉一拍大腿,說,咱不一個球樣,不考了,回家。

就這樣,剩下的幾門真的不考了。小老尹跟著同鄉,提著他那只黃色的牛皮小箱,灰溜溜地回到鎮上,再不提考大學的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鉆在他哥的深宅大院里,閉門讀書。少了與外人接觸,小老尹覺得自在。

老尹卻有學問。

老尹是我的英語老師,卻也曾是別人的物理老師、化學老師、語文老師等。老尹幾乎教遍了中學所能設的各門課程。每個教研室他都坐過。許多老師都記得他們多次為老尹搬辦公桌的情景。

所以,老尹雖不善言談,不會交際,各科老師卻都跟他有交往。他們拿著一張紙,上面畫著蜂窩形狀的有機化學公式,或一道被某個好鉆牛角尖的學生問住的物理難題,或一句難解的聱牙古文,來跟老尹請教切磋。

學生也來問,各科都有。這在學校應該是忌諱的,是給授課老師臉上抹黑。學生先是偷偷摸摸地問,這實際上是多此一舉。語文老師看見了,說不定還以為學生在問化學。化學老師看見了,以為在問物理。其實即使授課老師看見學生正好是問自己的課,也不生氣,笑笑。學生慢慢也就膽大了。

老尹卻從不知道忌諱.有時還主動跑去找授課老師。你那樣講有點復雜化了吧,老尹說,給學生弄迷了。這樣講咋樣?就蹲下,用粉筆或樹枝在地上劃。授課老師彎腰看著,嘴里噢噢地應著。

還過,學生問得最多的還是古文。都知道老尹古文底子深。

才學古文,學生都喜歡直譯,每個字都想

弄清現代漢語的對譯詞,而有些虛詞恰恰又無法或不好解釋。問老尹,老尹就意譯。再問,老尹就急,學古文為啥?老尹說,弄懂意思就行,何必那么頂真?又不是做古文。老尹主張多背、多讀。學生說考試就考這些。老尹就不吭了。過一會兒,老尹說,那些東西,我也弄不清。

學生或老師,請教完了,切磋完了,大都不急著走,站在老尹黑黢黢的住室里,跟老尹聊天,看老尹墻上的明信片。

老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塊已經發黃的白帆布,上面縫有許多淺淺的小兜,四角訂在墻上,本是裝信用的。老尹不裝信,裝明信片。明信片仄棱著身子插在袋子里,外面露出一大半。看時,都歪著頭,山水風光,花鳥蟲魚,名勝古跡,什么都有。對哪一張特別感興趣,就伸手抽出來,在手里放正了看。看完正面,再看反面。老師們看著會說,呵,北大,這是某某寄的吧。呵,南開,某某寄的吧。學生們看反面比看正面時間長。看著一個個大學名字,眼里羨慕,嘴上卻不說。有時.會對著明信片說:

老尹,到時候我也給你寄一張。

我巴不得。老尹說。

快到年底,老師們會說,老尹,該換了吧。老尹笑笑老尹的明信片,一年換一次。老尹是整個中學收到明信片最多的人。老師們言來話去,也都有些明顯的羨慕。

有時候,還會問一些老尹家以前的事。說那做啥。老尹不說。然后,又評價說,老尹你的生活也太寒酸了,恁大家業,咋能啥都不留?說著就看老尹床頭的桌子上放著的黃色小皮箱。看一眼,再看一眼。

老尹確實太寒酸了。看他的住室,四面坑坑窩窩的灰墻上,除了那塊帆布、啥也沒有。屋里一桌、一凳、一椅、一床,一個小油爐和最簡單的吃飯家伙。柴油和濕霉相雜的氣味,充斥著每一個角落。倒是有兩張桌子,一張放在窗口,算是書桌,上面堆些墨水瓶、作業和教科書;一張放在凌亂的床頭。桌上,一邊放油鹽醬醋,靠墻一邊就是那只黃色手提箱。這是老尹唯一像樣的東西,還是早年小老尹要進城上學時,哥哥找鎮上皮匠訂做的。銅扣銅襻,上等牛皮。幾十年過去了,除邊角稍有磨損外,其余倒都完好,反顯出幾分古色古香。只是沒有人見老尹打開過它。便有人懷疑老尹真正的東西不是人們看到的,而是藏在箱子里看不到的。

不了解底細的老師或學生,只道老尹常年一個人生活,也不見有兒有女,以為老尹沒有結過婚。其實,老尹結過婚,還有一雙兒女。老伴也曾是鄉下一所小學的老師。兒子長到二十歲時,不知怎么就瘋了,說是小時候被狗咬過。一天半夜,趁母親熟睡,瘋子把母親的頭當地里的紅薯給挖了。瘋子在一間陰暗的小屋里度過幾年囚禁生活之后,慢慢病死。女兒早已嫁到北鄉,拖兒帶女,農活又重,一月半月來一次,為父親洗洗補補。

可憐老尹,人生三大不幸,全讓他給攤上了。

我上高中時,老尹已經開始教畢業班英語了。老尹對英語,跟他對古文的看法和教法是極其相似的。老尹講語法,但反對死摳,而且注意形象化。他講包孕復句時說,你看,大句子里套小句子,跟懷孕的婦女一樣,肚子里還裝著一個。男學生仰著臉哈哈大笑。女學生低著頭吃吃笑。

老尹說,時態、介詞、不定式、動名詞、分詞都在文章里,記得多,見得多就通了。哪有孤零零抽出語法來講?想想你們是怎樣學說話的。死摳語法,知道你們是想懶省事,本末倒置。有些人語法怪精,寫出的文章卻干癟癟的。這跟寫詩填詞一個樣,不大量背誦,咋能寫好?常言不是說,背熟唐詩三百首,不會寫詩也會偷嗎?有人平仄對得怪準,就是寫不出味,匠人而已。

都知道老尹平時也弄點古詩古詞的,也有幾個語文老師.跟著他平平仄仄仄平平。

后來想,老尹說的多記多見,其實也就是大學里的精讀和泛讀。老尹說的通了,也就是教授們強調的語感。只是老尹卻換了一種說法。

實際上,老尹說的那番話是另有所指的。

當時,學校已分去幾個師專英語專業的畢業生。說來說去有兩位還曾是老尹教過的學生。才畢業,都挺自負,沒攤上教畢業班,倒有點憤憤不平的樣子,以為不受學校器重,常發出些懷才不遇的感慨。有時就嘲笑老尹的教學方法。年輕人張狂,曾寫些英語文章讓老尹改,一則賣弄賣弄,二則氣氣他,再則,想讓老尹出出洋相。老尹果然就出了洋相。把人家一些語法無可挑剔的句子改出了些語病。

不對吧,老尹。師專生做虛心狀說。覷著眼看老尹。

或許不對。老尹倒挺自然,說,我看你這不叫文章。

what't it?師專生故做驚訝地問,發音很好聽。

一群句子。老尹說。

文章不是句子組成的?師專生好像挺感興趣。

可一群句子就不一定能組成文章了。老尹固執地說。

OK,老尹。

師專生不再爭辯,他們以為老尹老糊涂了,不是在胡攪蠻纏,就是連中國話也說不清了。

不過,師專生們更多是拿老尹的發音取笑,尋開心。老尹的發音確實不敢恭維。他基本上拿家鄉土語來發英語的音。聽起來又親切又古怪。老尹把It is a book,讀成:一提一日餓不渴。師專生們笑得前仰后合,打趣說,老尹,啥東西要一提一日?不餓不渴才怪哩。他們看著老尹那兩只永遠像被重物墜著的胳膊,笑得就更開心了。老尹不笑,也不生氣。老尹說,我們那時候都這樣念。

你們那時候學的啥音標?

瑞士音標。

師專生們又是一陣瘋笑。老尹把韋氏音標說成瑞士音標。不知道是一時口誤了,還是壓根沒搞清楚。

老尹所傳授的奇特發音,使他的散布全國眾多大學的弟子們無一例外地遇到尷尬。那種難堪是如此刻骨銘心,以致于多年之后,仍是同學們相聚時,時常談論的話題。一位清華大學畢業,如今到英國某大學做了訪問學者的同學,不止一次地提及他初入清華時的情景。

那天.英語老師讓他朗讀一段課文。他站起來,讀得非常流利。這位窮孩子出身,現如今在生命科學領域頗有建樹的年輕學者,從來都是一個刻苦的人,一篇學過的課文,他自然讀得非常流利。讀完之后,他看到英語老師正對他歉疚地笑。他的英語老師說,同學,你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我沒讓你翻譯。你是哪里人?口音挺特別。好了,現在請用英語再朗讀一遍吧。

別說老師拿老尹逗趣,老尹不生氣,學生跟他逗,他也一樣。但你要是沒有按他的辦或沒完成他布置的任務,那可不行。一個后來考上武漢大學的同學曾被迫在一周內站著聽課。一個后來考入人民大學的同學曾被老尹憤怒的粉筆頭砸裂了眼鏡片。一個后來考進鄭州大學的同學曾被命令用英語寫一千字的檢查在班上大聲朗讀。老尹就這樣還不罷休,再找班主任告狀,把檢查翻譯給班主任聽。所以,有時候學生私下里把老尹稱作法西斯老尹。

看看下面的事情。你就知道學生和老尹逗趣以及老尹的法西斯到什么程度。

那年夏天,畢業班補課。補課多是上大課,把幾個班的學生集中起來,拉到教室外,

對著一面有黑板的山墻,坐在樹蔭下。

那天下午是英語課。三個文科班坐在一起。鐘聲剛落。老尹就急匆匆地來了。大概剛睡完午覺。睡眼惺忪的。開講不久,趁老尹翻教案的當口,坐在前邊的一個學生帶著明顯的惡作劇意味小聲喊,老尹,汗衣穿反了。聲音不大,但前邊一片兒學生都聽到了。一看,還真是。一陣壓抑著的竊笑在下面傳播。老尹把他已經穿得發黃的老頭衫的后面穿到了前面。本應在背上的幾個小破洞,現在卻在脖子底下。領圈特別緊地箍著脖子。那個印有某某針織廠、某某公分的字跡模糊的藍色小方框跑到了老尹的屁股上。

老尹大概一開始就覺出了不舒服,現在又聽有人提醒他,當即取下他的已無法辨清顏色的塑料框眼鏡,往桌上一放,兩手交叉著抓住汗衫的下擺,胳膊一舉,頭就不見了,肚子和胸脯卻慢慢露了出來,那是一片整日不見陽光的黃白色。老尹四肢細瘦,肚子卻球一樣鼓著,就像個難看的大蜘蛛。老尹脫衣服的隨意舉動,顯然超出了學生的想象,令所有入都驚異不止。前面的竊笑突然就爆發出來,在幾秒鐘的互傳信息之后,將近二百名學生笑在了一起。老尹也瞇著眼笑。笑啥,老尹不在乎地說,穿反了,正過來。老尹把脫下的汗衫在手中抖了抖,重新穿上。在老尹一系列慢騰騰的動作完成之后,笑聲卻更瘋了。只聽一個學生說,又又又反了。老尹把前后穿對了,里外卻又反了。領口上一圈黑灰露在外面。大概老尹覺得脖子上不再難受。反就反,老尹說,不脫了。戴上眼鏡,開始檢查上次布置背誦的課文。

老尹叫一個學習尖子起來背。尖子站起來,嘴不動。老尹從鏡框上邊盯著尖子的嘴。背。老尹說。尖子的嘴還是不動。背!老尹又說。尖子的嘴終于動了.但不是英語。沒背過來,咋給你背。尖子仰著臉說。不看老尹。不知道是真沒背過來,還是人多窘得慌。

老尹不愿意了。老尹把眼鏡頓在桌子上。出去!老尹低吼道,到教室背去!尖子臉紅了,卻不動。老尹就走過去拉。一個往里縮,一個往外扯。兩人較著勁,都弓著身子。

老尹惱了。松了手就彎腰脫鞋,眼見圓口黑布鞋已握在手中,向上揚起。尖子看老尹變臉,自己的臉也白了,竄出來,拔腿就跑。老尹卻不放過,光著一只腳開始追。從前院追到后院,從后院追到寢室。整整三個班的學生和部分教師目睹了那個炎熱午后的驚人場面。

尖子在前面驚恐地邊跑邊回頭;老尹一手揚著鞋,一手指著前邊,一瘸一拐地跑。嘴里滾出一串串憤怒的詞句,由于過分激動而含糊不清。

一個管圖書的離休語文教師事后評價說,這是建校幾十年不遇的奇景。寫校志,可是絕妙生動的一筆。

據那個第二年考上北京大學的尖子數年之后回憶說,那天,老尹終于在寢室抓住了他。其實是他不愿跑了。他怕摔住老尹。

老尹氣喘如牛地吼,跪、跪下。尖子就跪下了。老尹抓住他的手,用鞋底狠狠地揍了幾下。再沒說一個字,轉身慢慢走,了出去。鞋仍握在手里。

看著老尹那穿反了的汗衫被汗水泅濕了貼在脊梁上的佝僂背影,尖子跪在地上,捂著臉哭了。我好像突然看到我死去的爹,尖子說,我傷透了老尹的心。即使在走上工作崗位的多年之后,尖子說這話時,仍帶著深深的追悔之意。

就在尖子接到北大通知書的那一天,老尹瞇著眼歉疚地對尖子說,要知道你能考上北大,我就不打你了。老尹,你恰恰把話說反了。尖子說著,眼圈就紅了。

尖子在那個夏天之后的整整一年間,確實更用功了,更尖了。

老尹雖把中學的所有課程幾乎教了個遍,可有一樣他沒教過,就是政治課。學校沒分配他教過,分配了他也不可能接受。他不會。他簡直太不懂這門學問了。

說起來也怪,老尹雖對政治一竅不通,卻正經八百的有過一段參政議政的經歷。那是讓包括校長在內的全體教師連想都不敢想的。

那年,老尹突然就成了政協委員,說是一個以前跟他哥哥有些來往后來又做了官的人向縣上提議的。老尹在縣里開了幾天會。回來之后,老師們圍了一群問老尹有啥精神。老尹說,是對臺灣的一些事。要解放了嗎?一個老師問。解放?老尹說,倒沒說,只說以后不相互罵了。再問,就一個字也說不上來。據有人從縣里帶回的消息說,在幾天的會議里,老尹就說過一句話。

作完報告后,分組討論。政協副主席說,老尹同志談談吧。

報告上的話我一句也記不住。老尹苦著臉說。

老尹在政治上的無知,使他喪失了最后一次轉正機會。可惜直到他離開學校,到侄子家養老,也沒弄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尹自始至終都是個代課教師。

代課教師是中國的一項專利,曾一度在鄉鎮中學里起到過重要作用。代課教師分長期代課和臨時代課。長期代課有指標,在教育局備了案。臨時代課則沒有。這類似于民辦教師中的正式民辦和黑民辦。正式民辦也有指標,在鄉里備了案。黑民辦則沒有,說攆也就攆了。在教師中,代課教師從地位上講,介于公辦和民辦之間。一般情況下,似乎只有長期代課才有上升為公辦的機會和可能。

在老尹幾十年平淡而漫長的教學生涯中,唯一的變化就是由臨時代課上升為長期代課。

在晉升公辦的數次機會里,老尹卻令人痛心地一次次喪失,使可能變為最終的不可能。

第一次是全縣統一考試。那時老尹教的是物理,自然考的也是物理。老尹走進考場時,只是感覺到腿稍微有點軟。幾十年過去了,老尹自然成熟得多了。可是,待把卷子發下來,又看到幾個教育局的頭頭來考場巡視。老尹就不是老尹或者說又是老尹了。頭大、手抖。抖得卷子都翻不開。老尹就聽到心底一聲絕望的嘆息,完了。那種遙遠而熟悉的感覺,不折不扣地再次光臨。

老尹令人驚奇地交了白卷,無功而返。一切與幾十年前的開封考場如出一轍。教育局曾一度以誤人子弟為由決定把他的指標收回,換給別人。只是在校長的一再懇求下,才算最終保住了指標,卻是再也不能教物理了。

于是,改教化學。

幾年之后,經上級批準,教育局準備再轉一批。這回換了方式。不考了。改成聽課。由教育局中心教研組的資深教師旁聽授課,然后,作出業務評估報告,提交教育局班子。而且,不搞突然襲擊,提早通知某月某日前去聽課。

校長接到通知就去找老尹。機會難得啊;老尹,校長說,這回準備的時間長,可別緊張。

是哩,這回準備時間長,老尹點著頭說,我好好準備,不會辜負你的一片苦心。

老尹說前半句時還瞇著眼笑,說到后半句,臉上的笑就僵了,聲音里帶上了哭腔,眼淚說流就要流出來的樣子。也不知道是感激校長對他的一再關懷呢,還是以為終于等到了顯示自己實力的機會高興的,還是聽到這個消息被嚇的了。

校長比老尹年輕,在教育局長面前為老尹拍過胸脯不說,教學上對老尹放心,生活上也有很多關照。比方說,校長曾交待食堂師傅說,老尹來買菜盡量實惠些。不會有人有意見

的。校長這話說得對,整個中學,誰會對老尹有意見才是怪事。雖然老尹買菜時并不比別人多,而且一再給師傅說少打一點。因為他吃不完。老尹不習慣吃菜。我吃饃喝湯慣了。老尹說。但校長這話聽起來暖心。

校長聽出了老尹話音中的哭腔,又看見老尹那張扭曲的臉,連忙問,咋了咋了,有啥困難?

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老尹不好意思地說。硬在臉上的笑慢慢又軟和了。

聽課的日子說來就來了。中心教研組的人坐著面包車從縣里來到學校。校長早早迎在校門口。下車后,喝了會兒茶。聽到預備鐘,校長把貴賓引進了教室。

上課鐘響了。貴賓們紛紛從人造革包里掏出本和筆。課代表把試管、燒瓶、酒精燈、試劑等一應擺在了講臺的課桌上。這是一節精心設計的理論與實驗相結合的化學課。

五分鐘之后,卻仍聽不見老尹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

校長坐不住了。別是這老尹睡忘了,就悄聲讓課代表去叫。

課代表一出教室就飛奔起來。先到教研室,沒有。又跑到住室,見門開著,就喊老尹老尹。聽見含糊應一聲,卻不見人。再仔細一看,老尹撅著屁股,一頭扎在床底下,象在翻什么找東西。

老尹爬在地上,慢騰騰地退出來,一手握著個空眼鏡盒,另一只沾滿灰塵的手不停地甩著。這咋辦這咋辦。老尹紅著臉叫。

老尹,上課幾分鐘了你還磨蹭個啥!課代表也挺急,問,找啥哩?

花鏡不見了。誰拿我眼鏡弄球哩!老尹從來沒有這么急過。

眼鏡你不正戴著?!課代表沒好氣地說。說完卻忍不住笑開了。

老尹一摸,還真是。二話不說,夾著個膀子,扭頭就往外跑。課代表喊,課本教案。隨即從桌上抓起,追了出去。

臨近下課。校長斜著眼偷覷了坐在旁邊的中心教研組組長的聽課記錄,上寫:

①上課遲到九分鐘。

②儀表不整(滿頭蛛網)。

③匆忙。條理不清(講課、板書)。

④操作不合規范(吹滅酒精燈、打碎一只試管)

……

校長困惑地看了一眼老尹頭上掛著的蜘蛛網,擦了擦額角的汗,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心里叫,老尹哪老尹。

老尹五十七歲那一年,終于等來了最后一次機會。

鑒于老尹的生活狀況、工作成績和學校的一再提議,局長終于吐了活口。老同志了嘛,不容易,也算一輩子兢兢業業,局長說,老有所終,老有所養嘛。考查一下,談談話,填張表報上去。

校長給老尹透了實底。老尹想,總算熬到時候了。不考試,也不聽課,只談話。老尹心里又激動又輕松。

上邊來了兩個人。談話是在老尹住室進行的。一個坐在椅子上,一個坐在獨凳上,老尹只能坐在床上。

老尹同志一輩子兢兢業業,服從領導分配,教學有成績,桃李滿天下呀。上邊來的說。

都、都是該咱干的。老尹雖已做了充分的思想準備,說起話來還是有些緊張,緊接著,又感恩戴德地說.感謝、感謝領導的栽培。

老尹,我們這是同志式的促膝談心,都要說心里話,可不能光說官話。另一個上邊來的說。

老尹身體還好吧?前一個問。

血壓有點高,有時候頭暈。老尹慢慢不太緊張了,說,主要是腿沒勁,軟。老尹腿軟了一輩子,到老就更軟了。

老毛病了。后一個心領神會地笑著說。

老毛病了。老尹點頭附和著。

老尹一看倆人怪家常,又看倆人都對他親切地笑,就真的一點也不緊張了。老尹心里說,緊張個啥,一輩子沒出息。板上釘釘的事,不就是說說話嘛。

看看,一輩子兩袖清風.一塵不染,只知奉獻,不知索求,吃的是草,擠的是奶,魯迅先生贊揚的老黃牛精神在老尹身上是有充分體現的。前一個邊轉著脖子看老尹的房間,邊說。

老尹第一次被人戴了高帽,有點暈暈乎乎,臉也有點微微發紅。一個人昨湊合都過了。老尹把眼睛笑成細縫,補充道,再說,想要,誰給哩。老尹把手伸了伸,做了個要的動作。

老尹怪幽默。前一個又說。

咋是幽默?老尹挺較真兒,又坦然地說,一月就那倆錢兒,你們不知道?

上邊來的交換了一下眼色,說知道知道。

老尹一輩子經過不少坎坷,也受了些委屈。后一個說。

老尹一聽這話,平和的臉不覺就木在那兒了。眼光散散的,象看著什么,又像啥也沒看。眉毛也更八了。上邊來的好像不忍看他的樣子,又交換了一下眼色。前一個溫和地叫,老尹老尹。聲音很輕。

老尹慢慢回過神兒來,眼圈卻有些紅。又過了一會兒,老尹徹底恢復了平靜,對上邊來的笑笑。上邊來的也對他笑笑。

是啥精神支撐你干了一輩子?后一個不失時機地問。

精神?

對,精神。

啥精神也沒有,混碗飯吃,精神能當飯吃?又干不好別的,也就是識幾個字的本事。

上邊來的再一次交換眼色。

這話實在,民以食為天,誰不吃飯?前一個說。

課余時間還干點啥?后一個問。

睡覺。老尹笑著說,我就好睡覺。

不看點啥?書?報紙?

看些閑書,《三國志》、《史記》啥的。老尹說著指指凌亂的床頭,說。正看《焚書》哩。

《焚書》?噢,秦始皇的。

扯哪了,老尹覺得挺好笑,說,看來你真不懂。

不看點報紙?前一個見同伴被搞得很尷尬。趕緊說,老尹還是很關心國家大事的.曾經有過一段……

不看報紙。老尹不等人家把話說完,就趕忙插言,生怕被入誤解他似的,說,報上的話我弄不懂,感覺都差不多。

談話結束得太快。在老尹以為還沒正式開始時,已經結束了。

上邊來的剛走,老尹就踢踏踢踏去找校長。

完了。老尹滿意地笑著,說,就說了幾句閉話,比考試、講課容易得多。算沒出洋相。

校長看著老尹,沒吭聲。半天,嘟囔一句,恐怕真完了。

這倆主兒怪隨和。老尹沒聽清校長說的啥,隨口應了一句。

接下來.老尹開始了他長期的等待。

才初,還找校長打聽幾次。校長說等等。后來不找了,只是在路上碰見了,才做出偶爾想起的樣子問問,做得很不像。校長說再等等。校長確實沒法給他說別的。校長問局長,局長說等等。再問局長,局長說再等等。再后來,老尹就躲著校長走。老尹發現校長好像也在躲著他走。偶爾碰到了,又躲不開,就說吃了。吃了。雙方都挺尷尬。再再后來,老尹的頭就勾得更低了,眼睛只看著腳尖,肩好像也聳得更高了。踢踏踢踏,踢踏踢踏。

一個秋天的傍晚.兩個入學不久的新生在操場上玩雙杠。他們看見校長領著一群人站在操場邊的草地上,目送一個穿一身皺巴巴灰色衣服的老頭慢慢走遠。老頭右手拎著一個小巧的黃色皮箱,腳步有些蹣跚。草地已有些發黃了。那老頭兒是誰?一個新生問另一個。

不知道。

好像一個到鎮上告狀的鄉下人。

那皮箱可不像鄉下人拎的。

他們邊說邊往校門口走。走到那一群人身邊,聽到一個教三年級英語的年輕教師說,他侄子還是挺通情達理的。不過他也不會白養,看老尹那箱子,怪沉。你知道個屁,校長不滿地說,你以為那是啥。啥?年輕教師問。老尹歷年積存的明信片。校長好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兩個新生聽得茫然無緒。

責任編輯:孫敘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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