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兆銑
李廣才近來主持市委工作,忽得雅號日“會混混”。唯“混混”歧義頗多,論者或謂:“老李這輩子混得不錯,從斗大的字不識一升,現在能混到市委副書記,真不容易!”質疑者云:“李書記的知識和口才都不錯啊,他能提到市級領導位子,沒有文憑怎么過關?”一向有涵養的陸松年忽然出言輕?。骸澳銈兌畟€屁!亂世出英雄嘛,一九五八年他坐飛機,后來又碰上喬太守亂點鴛鴦譜……”
不管別人如何議論,李廣才面對千余聽眾,照樣有聲有色地“佩”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問題。
“我們有些同志,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很不理解。怕搞了市場經濟,就姓‘資不姓‘社了,好像很關心社會主義。我看不見得。你在一個部門工作多年,管工業或者管商業?,F在國有資產不是在增殖,而是年復一年地流失,你心痛過沒有?怕過沒有?(掌聲)你還不是照樣當官,照樣發號施令,照樣出國考察旅游!我們有的廠長、經理,你們是企業法人代表,國家把幾千萬元的資產交給你們??墒侨罕娊o你們畫像了,說你們‘早上圍著轎車轉,中午圍著酒桌轉,晚上圍著裙子轉。(掌聲)我不是說當頭頭的都不是好東西,都只顧自己吃喝玩樂。我說的核心是對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認識問題。搞市場經濟好比上‘天平。我們有的同志上天平之前有點條件反射,戰戰兢兢,裹足不前。我們要向這些同志大喝一聲:面對市場經濟的大潮,勇敢點,跳下去!在游泳中學會游泳嘛。滄海橫流,方顯出英雄本色……”
一陣熱烈掌聲打斷李廣才的講話。陸松年卻不由想起他一九五八年坐飛機的故事。
當時以嚴厲著稱的省委第一書記,在某縣視察,發現一處可以露天開采的煤礦。
“南方缺煤,為什么不搞露天開采?!”
“剝離任務大,山區小縣,缺乏設備,勞動力不足。”地、縣委書記惶然回答。
“搞群眾運動嘛!勞力不足,從淮北調五千人來。三天開工行不行?嗯?”
在“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吶喊聲中,誰敢說不行?地方上那時是軍隊建制。縣以下的人民公社編了團、營、連、排、班。省委第一書記稱“政委”。軍令如山倒,行署勞動局立即派人去淮北調勞力。當時勞動局只有李廣才一人在家看門,調勞力的任務天然地落到他身上。更焦急的還是地委領導,陸地交通工具太慢,民航班機已過鐘點,他們只得向省委辦公廳告急,轉向空軍某部求援,臨時派出一架專機。
淮北某機場收到一份電報:×時××分有一架專機降落。機場領導立即向地、市委匯報。此事非同小可,乘專機者國務院副總理以上大人物也。地、市委領導立即組成車隊去機場恭候。正是“晴空一機排云下,地面眾人舉目觀”。飛機上下來的一位,其貌不揚,神情慌張。衣冠楚楚的地、市委領導越看越犯疑:中央首長身邊的工作人員,無論怎么講艱苦樸素,也不至于衣衫不整,脅下挾把黃布傘,肩上挎只舊帆布袋。更奇怪的是,走下飛機的僅此一位。當李廣才呈上公函一封,主人們看了啼笑皆非,只得做個順水人情,答應立即調勞動力,并把這位連辦事員資格也沒有的“大人物”,請去賓館共享一頓備好的豐筵。
李廣才坐飛機的故事不脛而走。領導上不得不重用這位“知名人士”。
現在,李副書記的講話同他的經歷一樣吸引人。他又在全市農村工作會議上講得娓娓動聽。
“我想誰都不會說農業不重要。問題是誰又真正重視農業,真正關心農民的負擔問題?剛解放時有首歌:“吃的飯,穿的衣,是從哪里來?”你們會不會唱?恐怕早忘記了。有人會說:“現在是九十年代,都唱流行歌曲啦!”那好,你不關心農民,農業生產搞不好,酒廠里沒有糧食釀酒,菜館里沒有雞鴨豬羊,廚房里蔬菜都沒有,我看你是‘卡拉還是‘OK?(笑聲)同志們,這就叫做‘無農不穩,‘無糧則亂!不是說大家都不關心農業,至少可以說重視不夠,認識不深刻。也不是說現在農村一團糟,總的來說農村形勢很好,農民的日子比以前好過。但是農民很有意見。什么意見呢?投入的少,拿的多。農田基本建設薄弱,生產條件改善不大,收成不穩,致富門路不多。尤其是名目繁多的收費和攤派,加重了農民的負擔。現在我們應該下決心來抓好農業,集中力量為農民辦幾件實實在在的事情,而不是空喊口號,做表面文章!(鼓掌)”
李廣才接著提出十項措施,諸如清理和廢除不合理的收費和攤派,加大對農業的投入,大搞農田基本建設,改善生產條件等等。他的講話引起熱烈的反響。農村工作者大受鼓舞,說聽了李書記的報告感到有奔頭了。市直機關的頭目們擁到休息室里,紛紛請求李書記去做報告。
“聚星樓”大酒店開張剪彩?嗯,發展第三產業,應該去祝賀。
金融系統總結評比會議?對,要銀行盤活資金支持搞活企業,應該去講幾句。
科技界各學會理事長聯席會議?是啊,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當然應該去參加。
誰都得到滿意的回答,誰都指望自己的會議因李書記光臨而開得有聲有色。但是李廣才忽然想起有邀在先,便對大家說:“真對不起!你們的會議我都應該去參加,不過時間上有點沖突,有位老同志約我到A縣去一趟……”
那位“老同志”就是A縣縣委書記陸松年,他同李廣才的關系很特殊。三十年前,陸松年當行署勞動局長時,李廣才是個掃地、抹桌、沖開水的角色。政治形勢的變化,使他倆來了個大錯位。少年得志、恃才傲物的陸局長,下到A縣當了一名中層干部。李廣才因“坐飛機”揚名,被提拔為勞動局的科長。陸松年吃一塹,長一智,文革中A縣大打派仗,他則抱超然態度,成為兩大派都能接受的人物,被結合為縣革委會主任。有一次,他到農村看望下放干部,意外地發現了李廣才。
“小李子,你也來了?怎么不上我家去?!”小李子后退一步,陸松年過去拉住他:“干嗎躲我?!”
小李子被拉上吉普車,在后面囁嚅地說:“陸局長,我犯了錯誤?!?/p>
陸松年回頭瞪他一眼:“怕什么,犯了錯誤改了就是。我們是老同事,上我家去敘敘舊?!?/p>
一路上陸松年問他在農村的生活、勞動情況。其實無需多問,看他那清瘦憔悴、萎靡不振的樣子,老陸心里已經明白了幾分。他回家備了幾樣菜,兩人對飲。
“小李子,你犯了什么錯誤?”
“我,我對不起你。從前你教我學文化,寫毛筆字。反右學習時我把你寫的一張字帖交上去,有一句‘萬馬齊喑究可哀,說你的用意是攻擊‘三面紅旗,劃了你的右傾思想……”
陸松年一揮手打斷他,“我問你下放勞動犯了什么錯誤?”
“那,倒沒有錯誤。地、市合并,精簡下放,我寫了申請書,還得到軍代表的表揚……”
陸松年又打斷他:“你自己能寫申請書,文字水平怎么樣?”
“還不是你教的,后來在職工夜校學的?,F在一般公文、書信,馬馬虎虎能寫啦!”
“你進步很快,來,干一杯!”
陸松年問他是否愿意在縣里工作,李廣
才點點頭。老陸考慮他過去常同工廠打交道,便安排他當了縣工業局長。
事隔一年,李廣才又在陸松年家里小酌。
“小李,喝一杯,今天告訴你好消息!”
“陸局長,有什么好消息?”李廣才有點興奮,迫不及待地問。
“哈,喬太守看中你啦!”
“誰是喬太守?看中我什么?!”
“現在要工農兵占領上層建筑,地委叫縣里推薦幾名干部。前幾天地委喬副書記來,說你出身很好,問你政治表現如何,能當個什么頭兒。我說你很誠實,政治上可靠,有一定的組織領導能力。昨天他給我來了電話,地委決定任命你擔任地革委政工組長。”
“什么?叫我擔任地區政工組長1”李廣才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坦率地說,我認為你到地區哪個局擔任副職,是比較合適的。但是喬太守說,你不是說他有組織工作能力嘛,當政工組長不是很適合嘛……”
“不,政工組長,就是從前組織、宣傳兩部的部長,我絕對當不了!
陸松年勸他服從組織決定,不要缺乏自信,又勉勵他要虛心學習,腳踏實地地干事。
陸松年的臨別贈言,曾經一度被李廣才奉為座右銘。如今李廣才爬上當年喬太守的位子,該是陸松年規規矩矩地聽他的指示了。不過礙于老熟人的情面,李廣才還是履行自己的諾言,驅車到了A縣。
“哈,陸書記,真抱歉!前天省委組織部張部長來了,我走不開,耽擱了兩天。”
省委組織部長來了,自然與人事方面的重大問題有關。陸松年滿臉陪笑說:“你來得正好!我們縣委常委擴大會議,昨天已經開了一天,討論了改革和經濟建設方面的幾個問題。今天上午結束之前,請你給我們作指示?!?/p>
“我不了解情況怎么作指示?還是聽聽大家的意見,你們討論決定吧。”李廣才想要留一條退路,他擔心陸松年會給自己出難題。
果然不出所料,陸松年向他擺出三大問題:一是對國有企業動“大手術”,拍賣幾家骨干企業,其余的推行股份制;二是上雍河水庫工程,改變農田永利條件,解決用電問題;三是對部分單位的干部實行聘用制,打破鐵飯碗。希望市委有個明確的態度,支持他們大干一番。李廣才腦子里不斷地打轉轉。這三個問題都是事關重大,他如果表態支持,無疑是替他們擔風險;如果不支持,那就是給他們潑冷水。他燃起一支煙,苦苦思索了半天,終于打定主意,表態力求“兩全其美”,以免個人承擔風險。在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他努力發揮超常的演講天才。
“聽了陸書記的介紹,我個人很受啟發,感到十分高興。你們這個會開得很成功,抓住了關鍵問題,方向是正確的,反映了大家的精神狀態很好。我代表市委原則上表示支持!”
到會的人都深受鼓舞,更加聚精會神地聽他這位市委書記的具體分析。
“現在有些國有企業為什么搞不活?關鍵要進一步深化改革。過去放權、承包等辦法,已經不能解決深層次的問題?,F在要搞產權制度改革,沒有現成的模式,市委也沒有成熟的意見。要靠你們‘膽大心細地去實踐,去摸索。從道理上來說,應該允許失敗,但是事實上我們要有責任感,不能出問題,捅了大庇漏我們在座的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你們說要賣幾個工廠,我想請你們考慮一下相關的問題。廠大職工多,搞不好工人鬧起來怎么收拾?再說這幾個廠是你們縣里的骨干企業,你們舍得嗎?賣掉了影響不影響財政收入?當然羅,賣不賣由你們決定。我搞經濟不如王市長內行,你們是不是請示他一下?搞穩妥扎實一點?!?/p>
陸松年沒有料到他會把球踢給別人,但是在會上既不好打斷領導人的講話,更不能同他爭論,只好搖搖頭聽他往下講。
“修雍河水庫,建水力發電站,搞成了既能發電又灌溉幾十萬畝農田,無疑對改變A縣的面貌是有重要作用的。你們下決心搞,我是舉雙手贊成的!不過,你們態度要積極,行動要慎重。投資就是一個大問題啊!你們要求市里支持,我們當然是責無旁貸。不過市財政困難,王市長也是‘囊中羞澀。要靠你們跑省、跑部,加上自籌。投資問題解決了,我贊成你們集中力量,一鼓作氣,把這項改造河山、造福子孫后代的工程拿下來!”
關于部分單位實行干部聘用制問題,李廣才只是輕輕一筆帶過:叫市委組織部來人了解。
A縣常委擴大會議,向來是馬拉松式的。許多實際問題反復討論,甚至爭論不休,鬧得大家廢寢忘食。唯獨這一次是例外。原來討論幾個重大問題使大家情緒很緊張,聽了李廣才的講話,大家都感到云淡風輕,高高興興地陪市委領導共進午餐。只有陸松年還在挖空心思地想辦法改變這個局面。他建議李廣才下午去幾家工廠聽聽意見,第二天再到雍河水庫壩址上看看。李廣才打個呵欠說:“休息一會吧?!?/p>
午睡醒來剛起了床,就有人輕輕扣門。李廣才嗡聲嗡氣地說“請進”,心里卻盤算著怎么對付這個難纏的陸松年。開了門見是一位女士,自稱縣婦聯主任。她很善于用語言表達大家的感情:“我們早就聽說李書記水平高,做報告很好,可惜沒有機會。今天正巧,我們開婦代會,大家一致要我來請李書記在婦代會上作個報告!”這個意外的邀請正中李廣才的下懷,但他皺起眉頭說:“哎喲,你們陸書記要我到工廠去呀!”婦聯主任忙說:“我們下午會議也安排了陸書記作指示,已經派人去請了?!?/p>
李廣才走進會場,果然看見陸松年已經坐上了主席臺。興高采烈的婦聯主任向大家作了介紹,臺下響起一片熱情洋溢的掌聲。在這種氣氛下李廣才的情緒很好,情緒好講話就能放得開,越放得開越能吊聽眾的胃口,這是他多年總結的經驗。
“女士們、同志們:我代表市委向大會祝賀!西方國家,婦女優先。我們社會主義國家,婦女的政治地位更高。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當婦聯主任,表明婦女是國家的主人,當家作主。經過你們的努力,A縣婦女工作取得很大成績,我不多講了。我想同大家拉幾句家常,你們同意不同意?”
臺下一片掌聲,有的女同胞尖叫:“同意!”
“我是男同志,但很理解女同志的辛苦。婦女在各條戰線上的成績且不說,單說工作、家務一肩挑,男同志很難勝任。有人說女同志婆婆媽媽。不婆婆媽媽行嗎?一個家庭有老有小,油鹽柴米醬醋茶,哪一件都要任勞任怨地做。在座的哪位的先生如果說你婆婆媽媽,我建議你就罷一次工,讓你先生去婆婆媽媽幾天,問他的感受如何?(笑聲、掌聲)有的女同志為支持男同志的事業,默默地做出很大的奉獻。有首歌說:“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陸松年插話道:“《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是張賢亮的小說,剛發表時還受過批評?!?/p>
李廣才像是挨了一刀,不過僅僅是劃破一點皮,正好來個移花接木:“對,應該批評!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嘛。男人一半是女人,那不成了陰陽人啦?應該說‘軍功章上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
散了會,剛出會場大門,忽被幾員女將攔
住。李廣才怕有什么新花招,瞟了陸松年一眼。為首的女將呈上一份大紅請柬:“晚上八時,縣婦聯舉辦舞會,務請李書記光臨!”李廣才心中一樂,他也歡喜圍著裙子轉轉。不料陸松年轉到前面:“晚上沒空,李書記要談工作!”
其實,晚上是李廣才第三次在陸松年家中對飲。免去官場客套,主、客雙方都輕松自在。
“我們好久沒有談心了,今天邊喝邊聊?!?/p>
“你是我的老領導、老大哥,我們今天想怎么就怎么說,誰都不要保留?!?/p>
“好,這次張部長來談了什么?”
李廣才沒想到老陸劈頭提出這個高度敏感的問題,稍一猶豫,便鄭重其事地說:“你是老同志,又是市委委員,我對你不保密。郝書記在中央黨校學習以后,恐怕不回市委工作了。張部長來征求意見,誰當市委一把手合適?!?/p>
“你的意見呢?”
“我怎么好說呢?現在是我主持市委工作,但按排列次序應該是王市長,不過他對黨務工作很不熟悉。我表示服從省委的安排?!?/p>
“我對你也不保密,張部長也來征求過我的意見。”
李廣才伸長了脖子:“你怎么講?”
“我對你提了意見?!?/p>
李廣才紅潤的臉上一層嚴霜;“什么意見?可不可以當面提提?”
“當然可以。你擔任市委領導以后,浮在會上,說得多做得少,不能腳踏實地……”
“你以為我當了市委副書記就輕松了嗎?!”
“你很不輕松!開會講話,宴請接待,剪彩舞會,忙得不亦樂乎,很像個上流社會的大人物。可是群眾給你一個雅號‘會混混!”
“真是豈有此理!我們換個位置試試看?上面那么多會議,你不開會貫徹行嗎?開會你不講話工作任務能推得開嗎?開會講話是門學問,你要把自己的意圖傳給別人,就得靠講話打動別人,就像梅蘭芳唱戲能拉住觀眾一樣!這是一種領導藝術!”
陸松年笑了:“是表演藝術!我是你的一個熱心的觀眾,逐漸得出的印象是:華而不實,怕負責任……”
李廣才端起酒杯來打斷他:“你是請我來喝酒的,來來來,痛痛快快喝幾杯,不談工作?!?/p>
喝了幾杯酒,他又談起工作來:“我知道,今天上午我在會上的講話你不滿意。不過說內心話,你是我的老領導我才那么說的。比如雍河水庫,五年、七年都拿不下來。你還能再干幾年?如果留個半拉子交給別人,以后干好了是別人的成績,干不好是你留下來的爛攤子?!?/p>
陸松年冷笑一聲:“你的變化實在太大了。當年你坐飛機去淮北,有沒有想過能不能調到勞力?你寫申請下放農村,有沒有想過能不能以耕種為生?你當縣工業局長時,卷鋪蓋住進化肥廠,有沒有想過能不能生產化肥……”
李廣才雙手一按,“好了,好了!我們還是喝酒!”喝了酒,他又說:“人總是要隨著環境變化嘛。比方說,你我的位子變化了,說話的內容、方式和作用也就變了嘛!”
陸松年喝下一杯酒說:“你的潛臺詞我懂。你是說我的老思想、老脾氣不變,所以我在老地方、老位子也不會變?我認啦……”
責任編輯習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