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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圈

1995-03-31 09:45:24施益民
清明 1995年5期

施益民

錢師“喲”一聲,便把辦公室的寧靜破壞了。

錢師說:“到點了到點了!還坐著干什么?下班下班。”大家驚詫地看著手腕,笑笑,沒理他,繼續看報。方方看的是《中國體育報》。瑛瑛看的是《城市晚報》。巫師是黨支部書記,看的是《政工簡報》。

本來,這大辦公室緊臨大街,很不安靜:洞開的窗戶讓樓外的嗓音涌進來塞了滿滿一屋。但屋頂的吊扇“嗡嗡”叫著把熱氣旋出窗外,讓人能坐得下來看報。大家看得專心致志,充耳不聞窗外的嗓音和頭頂上的電機聲,硬是從喧鬧中打點出幾分寧靜來。

錢師見無人理他,好生奇怪,說:“咦!你們今天是怎么啦?又整頓勞動紀律啦?”巫師這才抬起頭,推推老花眼鏡說:“還早得很,你慌個屁呀!”錢師說:“早什么早?都五點四十了。”巫師說:“老錢,你搞忘球了嗦?今天不是北京時間,是北京夏令時羅!”錢師說:“對呀!我知道呀!我昨天晚上就把表撥了,你們沒撥呀?”巫師說:“我們咋沒撥呢,我的表都五點四十一了。跟你說,今天的作息時間變了!”錢師說:“操他媽的夏時制!那不是要七點才能下班羅?”巫師說:“不要七點。六點半。”錢師便罵:“亂彈琴!搞什么鬼的夏時制!麻煩!”罵過,想起什么,又問:“那下午幾點上班呢?”巫師說:“晚羅!三點。”錢師嘻嘻笑起來,高興地說:“真的呀?那下午只上三個半小時的班羅。它媽的,這夏時制還真有點好處呢!嘿嘿……”

大家都忍俊不禁,方方也笑了。

方方知道,處里以副處長老傅為首,巫師為副,錢師主持,再加上強強,四個麻友每晚方城鏖戰,睡眠不足,全靠第二天的午覺滋補。老傅雖然只是個副處長,但全處就他一個頭,老巫雖然沒有明確級別,但總有個“主任經濟師”的頭銜,兩人大小有個職務,再困也得來上班。錢師和強強無官無職也不是主動攫活的主兒。再說,機關也沒有那么多活干,兩人樂得午飯后倒頭酣睡,醒來便大都在下午三點以后了。今天自然也不例外,雖說國務院下令把分針人為地撥快了一圈,但錢師的生物鐘卻拒不執行——方方四點一刻上廁所,才在門口與睡眼惺忪的錢師撞了個滿懷。

錢師又把看過的《參考消息》翻了幾翻,無聊心癢,便站起來說:“哎,老巫,差不多了。走了算球!”老巫看看表說:“太早了點,咋也得再坐一會兒。按慣例提前半小時走人,今天也該坐到六點。”餞師無奈,只好說:“那就坐吧。”坐下了又說。“老巫,晚上早點啊!《新聞聯播》一過準時開始。天氣預告就別看了,反正他媽的就一個字——熱!”巫師說:“早個屁!今天晚上搞不成羅!”錢師驚問:“咋呢?”巫師說:“三缺一!”錢師一怔,隨即“哦”一聲,說:“對對!我忘了老傅今天去野外隊了。”

錢師好生沮喪,卻又于心不甘,便招呼方方,說:“哎,小方,晚上來搓搓麻將嘛。”方方一愣,趕忙說:“啊!我不來。”錢師說:“小方,別想不開。愁眉苦臉的干嘛?不就沒當上那個破副處長嗎?其實當官有什么好?你看像你錢叔我一樣,一輩子不想那鳥玩意兒,活得多自在!來吧,小方,晚上搓他幾把。就開心了。”方方說:“錢叔,我不是想不開,主要是搞不來。”錢師說:“我原來不也是搞不來么!學吧。你那么聰明,還不是一學就會。先不要你比子彈就是。”

方方明白錢師說的“子彈”是指“錢”,便說:“比子彈倒無所謂羅。塊兒八毛的誰還輸不起么!我只是無心學那玩意兒。一看見那些花花綠綠的麻將牌,我腦袋里就一塌糊涂。亂糟糟的……”方方還沒說完,就聽巫師在一邊說,“老錢,你就別拉人家方方下水了。人家不得搞你這些‘下三爛的玩意兒。算了算了,今黑有球賽轉播,就看電視吧。別搓了。”

麻將在方方的心目中,確如巫師說的,真真屬于“下三爛”,更何況還要用它來賭博。方方認定,自己一輩子不會學那玩意兒。方方的業余愛好是下圍棋。從知青時代開始學棋,于今已有二十余年的棋齡。雖說棋力不過初段,但在大學時代,卻年年穩拿冠軍,畢業后在機關也一直充老大。方方覺得,圍棋那縱橫十九道直線和那三百六十一個交點,簡直就是一個千變萬化波云詭譎的茫茫宇宙,其博大精妙,自己窮其一生也難究萬一。哪似那麻將牌,胡亂亂地砌成四方城墻,各自胡亂摸來豎在面前,全憑運氣好壞去賭輸贏。方方認定:圍棋是高雅之精粹,而麻將是低俗之糟粕。在單位,無論同事們如何勸他打麻將,他都托詞謝絕;在家里,無論親友們如何拉他搓幾把,他都巋然不動;就是出差在外寂寞無聊,他也不理別人的邀請,兀自掏出隨身攜帶的圍棋書籍,去大師們布下的萬千戰陣中邀游。方方的如此行徑,常常急得“三缺一”的親友們同事們抓耳撓腮,免不了說他清高,怪他孤傲,恨他不隨和。如此得罪了多少人,方方自己也說不清楚。

如今全國一片“麻”,政府機關也難以免俗。晚上家庭娛樂自不用說,白天俱樂部、活動中心也麻聲陣陣。單位還常常組織麻將比賽,搞得辦公室有時也以麻代班。偏偏方方就硬是不為所動,只管看書看報寫小說寫經濟論文……如此不合群,自然讓人心理上不舒服。有朋友就對方方說過:你那副處長沒當上,怕就是與你沒和大家打成一片有極大的關系呢!

方方此時聽巫師對錢師說什么“下水”、“下三爛”的話,知他明著在勸錢師,實則是在拿話刺自己,以發泄他心中對自己的不滿。方療暗自生氣,心想:隨你咋說,我就是不陪你玩!你除了嘴巴上出點怨氣,還能把我怎的?不外乎下次提拔時,你再去告我的刁狀,再去甩你那三寸爛舌頭糟蹋我一番就是!心中這樣想著,嘴上卻也不好說出來。他剛才看報也知道今晚中央電視臺要轉播一場高水平的意大利足球甲級聯賽,便佯裝高興地附和巫師,說:“對的對的,今晚有球賽。您不說,我還搞忘了!”

錢師站起來,無奈地嘆息一聲,說:“唉!今晚只有看馬拉多納羅——”

六點一過,辦公樓門口便溪水般汨汨開始淌出三三兩兩的紅男綠女來。方方的宿舍在辦公大樓背后,很近。五分鐘就到了家。推開門,只見女兒小茜正趴在飯桌上,聚精會神地按《圍棋入門》上的定式擺弄黑白子。方方見女兒對圍棋這般有興致,心中高興,走過去“叭”的一下在女兒臉蛋上親了一嘴。女兒“哎喲”一聲,說:“爸,你的胡子把我扎痛了。”方方說:“真的么?那就對——不——起。”小茜說;“我不說‘沒關系。我要罰您!”方方說:“罰我?怎么罰?”小茜說:“罰您跟我下盤棋!”方方說:“還沒學爬就想學走啊?你還是好好地復習‘定式吧。”小茜說:“不嘛!我就要!定式我全都記熟了。”方方說:“真的么?那咱們試試。”邊說邊拈起一顆黑子,“叭”地拍在一個“星位”上,小茜抓一顆白子來了一個“一間低掛”;方方“尖”,小茜“立”,方方“大飛”,小茜“拆三”……父女倆一招一式,下得有板有眼。方方不時賣些破

綻,讓小茜一會兒提去一兩子,高興得她不時拍手直叫:“爸爸又死羅!爸爸又死羅!”茜茜聽了,直罵女兒,讓她別胡說。方方便攔茜茜,說:“童言無忌。你讓她說去。”茜茜嗔方方:“就你寵她!”方方說。“小孩嘛,該讓她高興高興!”說著,又拈起一顆黑子,喂進了小茜的“虎口”中……

六點半,茜茜把飯菜端上桌。小茜邊收棋邊命令方方:“爸,把電視打開。”方方遵命插上電源,開了機,熒屏上慢慢出了圖象,卻是《農業科技講座》。小茜不看,直嚷:“換一個換一個!”方方說:“你去洗了手來。”小茜無奈,邊罵“爸爸您壞”,邊去洗手,待她轉來,方方才把電視頻道選擇鍵一摁,熒屏上《唐老鴨》的字幕正好出現,一家三口便在李揚的“嘎嘎”聲中不時笑得噴出飯菜來。

七點,晚飯結束。小茜去做作業。茜茜收拾碗盞。方方端坐電視機前。《國際新聞》完了,《天氣預告》完了,茜茜的廚室忙碌也完了。茜茜走過來,伸手去按電視機的選擇鍵。方方一把捉住茜茜的手,問:“你干什么呀?”茜茜說:“我看錄相。”方方說:“錄相不是二四六才有嗎?今天才星期一。你發什么神經呀?”茜茜說:“你才發神經!我今天看了錄相預告,這個星期每天都有瓊瑤的《六個夢》。”方方一聽,頭便大了起來。茜茜是個電視劇迷,看起任何一部電視連續劇來,都是半集也不會拉下的。她要看開了《六個夢》,方方這一周就再別想什么“世界杯”,再別想欣賞“馬拉多納”的英姿了。方方說:“瓊瑤的東西,哄小女孩的。你都老大不小的人,還看這種玩意兒干什么!”茜茜說:“好呀!方方,你嫌我老了?”方方忙說;“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瓊瑤的東西沒意思。那都是小兒科。趁早別看。”茜茜說:“你說別人的沒意思,你不也是所謂的作家么,那你寫點有意思的來看看。”方方自知不如瓊瑤,只好口吐實言,說:“茜,今晚有足球賽,你讓我看看。”茜茜說:“怪不得呢!我說原來我看瓊瑤,你從來都不說什么,今天咋發神經了呢。我才不管你什么足球不足球呢!我要看《六個夢》!”方方說:“買電視時不是說好了的嗎?平時你咋看都行,但新聞和體育節目歸我看嗎!”茜茜說:“不管你咋說,我今天反正不讓你!幾十集的電視劇,你讓我一開頭就看不成,不太殘忍了嗎?”方方說:“茜,你到別人家去看嘛!”茜茜說:“我不去!我不熟悉。要去你去!”方方說:“你不去就別看!”茜茜說:“我就看!”邊說邊伸手把選擇鍵一按,屋里立時漾起《一簾幽夢》的旋律。方方無可奈何,只得起身讓茜茜坐下了。

本來,方方平日里看完《新聞聯播》,就去隔壁讀書寫作,讓茜茜看她的電視。但不久前,老巫和管基建財務的郎姐背后使壞,搞得方方副處長沒當上,老巫倒還撈了個主任經濟師。方方心中氣不順,便寫不出文章,看不進書。再加上今晚想看球賽尋求點刺激,又和茜茜鬧得不愉快,在書桌前就更呆不住,索性出門去了。

方方連走幾家,都是在門口便聽到《一簾幽夢》的旋律,沒有一家能聽到他渴望的球迷們山呼海嘯般的呼喊。方方很失望,失望得發惱,惱得心里直罵:媽媽的瓊瑤!

方方敲開瑛瑛的寢室門,瑛瑛正在搓衣服。見方方神色不對,有些吃驚,忙問;“你怎么啦?”

方方把事情一說,瑛瑛“噗哧”笑出聲來,說;“方方,你怎么跟小孩似的,還和茜茜爭電視看啊?”

方方一下子臉紅了。問瑛瑛:“那你說我干什么呢?”瑛瑛說。“陪著茜茜看呀!”方方說:“我才不看瓊瑤那些破玩意兒呢!”瑛瑛說:“那就寫你的小說吧。”方方說:“寫小說?就我這心境寫小說?虧你想得出來!我現在連別人的小說都看不進去,還自己寫呢!”瑛瑛說:“方,想開點,別自己氣傷了身子。不就是個副處長么!不當也不少你一根毫毛,有什么值得你煩惱的。今天錢師邀你打麻將,你拒絕了。其實,我倒覺得你不妨學一學……”方方打斷瑛瑛的話頭,說:“瑛,你還不知道我呀!我從來不搞那種‘下三爛的東西!”瑛瑛嘆口氣,說:“方呀方,不是我說你,你吃虧就在于你太清高了。你要是早與他們坐在一走打打麻將,也就不會讓人說你不尊重老同意了。你看人家老傅,不僅與他們麻在一起,還把自家客廳做了他們的娛樂室。他的副處長不就上得很順當,沒有人去給他使壞么?”瑛瑛在那里苦口婆心地勸,方方卻聽得不耐煩,說:“瑛瑛,你別說了!我煩。”瑛瑛笑笑說;“去打打麻將就不煩了。”方方說:“我就不!咱不能‘兼濟天下,還不能‘獨善其身么!瑛瑛,你要再給我提打麻將的事。我就跟你急!”瑛瑛說:“好好好,你不打就是。那我陪你出去走走,散散心總可以吧!”方方這才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

方方站起身,等著瑛瑛洗凈手上的肥皂泡整理好衣裙要出門時,他卻又坐到了椅子上,瑛瑛拉他,說;“走啊,怎么又坐下了?”方方說:“算了,就在你這兒坐坐吧。”瑛瑛嘆息一聲,說:“我就知道你不敢的。方,你活得太累了!”方方臉又一紅,額上冒出汗珠來。瑛瑛見狀說:“你背后有蒲扇。”方方說:“瑛,你不知道我從來不打扇子的么?”

這下,輪到瑛瑛臉紅了。

原來,方方與瑛瑛、茜茜曾經同在一個生產隊當知青。早在那時,方方與瑛瑛便如膠似漆地愛過、親熱過。瑛瑛怕熱,夏夜通宵打扇,睡著了也不停歇。方方卻怪,不論炎天暑夜。一任熱汗長淌,從不去摸扇子。記不清有多少個日日夜夜,不打扇的方方躺在瑛瑛身旁,享受了打扇的瑛瑛多少清涼。

此刻,瑛瑛又攀起蒲扇,依著方方輕輕搖動。靜默中只聽風聲呼呼……良久,方方抬起頭,握著瑛瑛的手說:“瑛,我好想夾皮溝好想茅草屋啊……”瑛瑛聽了,搖扇的手稍稍頓了一下,也不答話,方方卻感到有微溫的水分子散到自己臉上來了。

天色完全黑下來,方方的心境,讓瑛瑛的扇子拂平了許多。想到還要檢查小茜的作業,還要督促小茜練小提琴,便起身對瑛瑛說:“瑛,你洗衣服吧。我回去了。”瑛瑛扔開了扇子,從方方背后抱住他,顫著聲說:“方,別走,我要你!”方方怔了一下,輕輕地把瑛瑛的手扳開,回身扶住她的肩頭,說:“瑛:你該找個男朋友了。”瑛瑛聽了,哀怨地看一眼方方,低下頭,再不說話,一任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方方心疼得難受,卻依然挺著,輕輕地吻了一下瑛瑛,默默走出門去。

回到家,小茜已經做完了作業,正在練小提琴。方方看她作業全對,便表揚了她幾句。小茜很高興,練琴更投入,那一曲《漁舟唱晚》,還真讓她拉出來一片寧靜的輝煌。方方聽著琴聲,心境更加寬松平和。

女兒是方方的驕傲,漂亮而聰穎。方方讓她學棋學琴學書學畫,把自己的全部愛心和希望都傾注在她身上了。

女兒練完琴,隔壁的《一簾幽夢》還沒做完。方方也不去管茜茜,兀自與小茜一起漱口洗臉洗腳。小茜睡了。方方躺在床上翻看《中日圍棋擂臺賽棋譜》。看著看著就有些迷糊,慢慢和著隔壁的歌聲,也做起“一簾幽

夢”來。

吃過晚飯,方方一路輕車,直奔圍棋會館。

方方下圍棋,很是有些歷史了。

還是在下鄉的夾皮溝。那年瑛瑛一走杳無音訊,方方苦惱至極,收工后便到處走走,散心自娛。那天爬上后山,只見路邊小屋院壩中央的石磨上,一老者正襟端坐,面前擺一張畫滿小方格的牛皮紙,兩手輪番著從身邊的木盒中把黑白兩色的石頭子交替著往紙上放。方方先是好奇,看了一陣,猛然悟到這就是自己只在書中看到過的圍棋了。方方知道,圍棋是國粹。便想看出些名堂來。只見老者神情肅穆,下得十分投入。看了一陣,方方終是不懂,又不好問,漸漸便沒了興致。正欲離去,卻聽老者開口說:“小伙子,你有心事?”方方一驚看老者正微笑著看自己,便說:“您咋知道?”老者捋捋長須,得意地說:“我當然知道羅!我能通神!”方方聞言一笑,笑過,心中便覺一松。老者說:“小伙子,你別笑。難道不知道‘琴棋書畫,皆可通神么?”方方聞言,對老者肅然起敬,忙說:“知道的,知道的。”老者說:“我看你有些書卷氣,想是讀了一些書的。你若再下下棋,心事便自然化解了。”方方說:“我又不會。”老者說:“來,我教你。”

那夜皓月當空,群星閃爍,耀得高山如同白晝,凸現出牛皮紙棋盤上那縱橫十九道直線織成的網格來。方方一摸到棋子,一股涼意直沁心田,一下子便喜歡上了。方方跪在老者對面,虔誠地接受老者的圍棋啟蒙教育:先明“氣”,再知“眼”,后學“死”、“活……”方方漸漸入迷,全然忘了心中煩惱。還是老者提醒:“小伙子,你看現時已玉兔西偏,夜深露冷,回去歇息吧。”方方好生不舍。老者又說:“你先回去想想,‘溫故而知新嘛。如有興趣明晚再來就是。”方方遵命起身,這才發覺膝蓋生痛,竟有些直不起來了。

以后,只要晴天月色清亮,方方都翻上后山,跪在老者對面,一招一試地認真學棋。大自開盤布局,小到“打劫”“收官”。日積月累,方方棋力突飛猛進。初初對弈時,老者讓方方一把子,漸漸正規地讓九子、讓八子……以后讓到四子,方方也能對付一陣子了。

可惜好景不長。

那日方方再上后山,卻不見了往日石磨前正襟端坐的老者。方方頓感不祥,急問院壩中人,才知午后省城里來了一幫子人,強行把老者帶走了。原來老者是省圍棋隊的教頭,城里人鬧“革命”要整他,他才回這里老家躲避。沒想到“是禍躲不脫”,到底還是讓人抓走了。

方方黯然神傷!仰望皓月繁星,不禁清淚長流。

以后,方方考上了大學。待畢業后分配回到省城,有了機會去拜望師傅,一打問,才知道師傅早已作古了。

仗著在后山學棋的功力,大學里的方方,年年穩拿棋賽冠軍。那時方方便認定,在這世上的諸多娛樂活動中,圍棋將是自己的畢生愛好!可惜學業繁忙,無暇去市里拜會高手,只能休息時與同學下下讓子棋,棋力便難有長進了。

大學畢業分到省城,局機關里也無圍棋高手,方方又成了“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風光倒是風光,可惜棋力不長。所幸聶衛平在“中日圍棋擂臺賽”中連連斬獲日方數員大將,給中華大地掀起了一股學習圍棋的熱潮。市里的有識之士,在城南組建了一家圍棋會館,延聘了省圍棋隊的教練和高手講棋。方方每晚飯罷,便騎車直奔會館,或聽教練講棋,或與高手對弈,棋力有了大大長進。

那時候,方方是一人單身在省城,會館是想去就去,自由得很。后來下鄉支援邊遠山區的經濟建設。自然就去不成圍棋會館。再后來茜茜和女兒來到身邊,夜晚外出就缺乏了自由度,再加上仕途也開始露出一些端倪,心思便很少放在圍棋上了。會館幾乎不再去,棋也只在棋友造訪時偶爾為之。有時想起,方方也覺可惜。但圍棋畢竟只是業余愛好,當不得事業的!

誰知人愛事業,仕途卻不由人!無權無職,人縱有天大的本事,又何從經邦濟世。方方連副處長這中國當今最基礎的一階都沒邁上去,心中自然苦惱。文章寫不成。書籍看不進。想在足球大賽中找點刺激,茜茜又霸著電視機不放。想去瑛瑛處找點慰籍,又怕別人說閑話……無聊之極,終于想起久違的圍棋會館。便尋舊夢來了。

騎了一路車,流了一身汗,方方終于到得護城河邊。只見會館樓上燈火明亮,心中很高興。興沖沖上樓進了會館,卻不見教練講棋,只見一些人三五成堆地在鏖戰。方方以為有高手在下輔導棋,細看卻只是一幫業余圍棋愛好者。方方立時有些失望起來。

就在這時,方方意外地發現了強強,只見他正在與一個戴眼鏡的胖青年下棋。方方走過去,悄悄立在強強背后觀戰。只見強強的黑棋大勢已去,正在扭殺的一條大龍也是氣數不夠,方方不禁暗暗搖頭。本想給強強指指招,可古人云:“觀棋不語真君子。”方方自然是不愿當那多嘴多舌的小人。誰知看上幾步,方方心中卻又狐疑起來:只見那胖眼鏡竟置大棋死活于不顧,先去貪收“官子”,讓強強反先一氣把那團自棋活生生“提”了。強強面露得意之色,胖眼鏡滿臉痛悔之狀,一邊嘆息著一邊又收一個“先手大官”。方方細細一數,才發覺強強“目數”還是不夠。果然終盤“占目”,強強輸了“一目半”。

方方正想跟強強打招呼,卻見他很快摸出兩張“大團結”遞給胖眼鏡。方方驚詫間,強強已又把一顆黑子下在了棋盤上。胖眼鏡卻不慌,笑嘻嘻地望著強強說:“再翻一番如何?”強強愣了一下,說:“翻就翻!”兩人便又廝殺起來。

方方好想不通:這原本高雅的圍棋會館,何日里讓國粹圍棋也充當起賭具來了?

這盤棋胖眼鏡故伎重演:讓強強吃些子,給強強以勝利的希望,但最終還是強強輸了。

強強不服氣,給了胖眼鏡四十元,說:“再來!再翻一翻!”方方忍不住了,硬把強強拽起來。胖眼鏡等人不依說方方:“關你屁事!”方方好氣,卻不便發作。說:“對不起對不起!這位小兄弟要去見女朋友。到時間了。改日再會。”

出了館門,方方問強強:“你怎么跑到這兒下棋來了?”強強說:“這幾天打不成麻將,沒得玩。我說來看看下棋,胖眼鏡他們讓我下,我就下了。”方方說:“你小子成了賭徒了!不賭麻將也要賭圍棋。輸了多少?”強強說:“除了贏的,凈輸六十五元。”方方問:“你還贏過?”強強說:“頭盤就是我贏的。”方方問:“頭盤多少錢?”強強說;“頭盤五元,二盤十元,三盤二十元,四盤四十元。”方方說:“你小子活該!就你那棋,還想去吃錢,那不是找死呀!”強強說;“不見得!頭盤我還不是贏了他。后幾盤也沒輸多少……”方方沒等強強說完,便打斷他說:“你小子太嫩了!別人那是下著圈套拴你的。頭盤讓你嘗點兒小甜頭,你就以為你行了,以為你真能贏別人了?虧你沒再下第五盤、第六盤,輸紅了眼,再翻上幾番,別人還不把皮給你扒了!”

強強不再作聲,悶著頭跟在方方后面騎車回家。悶了一陣,終是想不過,便趕上方方,

說:“方哥哥,我是上當了。未必然我這六十五元就這樣輸了?”方方說:“那不是輸了咋的?你還想怎么樣?”“強強說未必不可以去贏回來?”方方說:“你小子快死了那份心思吧!就你那臭棋想翻本?做夢去吧!”強強說:“我是臭棋簍子!但方哥哥你是高手,拉兄弟一把嘛。”方方說;“啊,你是讓我去幫你贏錢啊?我才不搞你那些鬼名堂呢!”強強說:“方哥哥,你就幫個忙嘛。求你了!”方方說:“你別說了。我是不會拿圍棋賭博的!”強強說:“那支邊的時候你贏了我,咋回回都讓我去買花生米呢?”方方笑了,說:“你他媽那是交學費。”強強說:“對羅!交了學費,我就是學生,你就是師傅。徒弟輸了棋,你師傅臉上也不光彩嘛!”方方說:“誰是你師傅啊?少羅嗦!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啊!”

局里又竣工一棟新房。

新房寬敞明亮,結構新穎,布局合理。分房前,茜茜跑到新樓去轉了一圈,回家來說起,羨慕得不得了,還要讓方方也去看一看。方方說:“有什么好看的?那是局長處長樓,再好也不會分給我們。”茜茜說:“誰讓你不當處長的?”方方說:“我想當就當成啦?”茜茜說:“還不是怪你!誰讓你亂搞的。”方方冤枉得直叫:“我怎么亂搞啦?”茜茜說:“別人說你跟瑛瑛……”方方說:“我跟她的關系,你還不清楚!誰亂嚼舌頭?我去找他!”茜茜說:“看你急的。說到心上人就紅眼。跟你開玩笑呢。但別人說你支邊時亂搞,我就不清楚羅——”

玩笑開過,方方心中卻不平順起來。想那副處長沒能當上實在是虧,不然這次也能進長官樓去風光風光了。

新房必竟是新房,局長處長們都爭著往里搬。方方隔壁的鄭副局長,上次分房“禮讓三先”,如今根基扎牢,不用再做姿態,也搬局長樓去了。為此,方方很高興。他想:這下不再會有人找鄭副局長錯敲到自己門上,不再會有人在隔壁無人時請自己轉交什么東西給鄭副局長,自己晚上看書寫作時也不再會有人打擾……多好!這么想著,心中便升起一陣輕松的愉快來。

誰知來訪鄭副局長的人不知鄭副局長已經搬家,隔壁門上便常常響起敲擊聲。空房一時還未安排新住戶,無人應答,來訪者便又來敲方方的門。方方煩了,索性寫一張“鄭副局長已搬家”的紙條,貼在隔壁門上。方方以為這下清靜了,誰知敲門者依舊。方方生氣地打開門,說你沒看見門上的字?來人說正是看見了,才來請問你,鄭副局長搬到哪兒去了?方方哭笑不得,打發走來人,又寫一條;“鄭副局長已搬進局長樓。”誰知竟還有人敲門問局長樓該怎么走?方方便又提筆,正想寫“局長樓向前多少米,倒拐多少米”,忽然聽見小茜在喊:“媽媽,《庭院深深》開始了!”方方靈機一動,筆下便寫成“局長樓在庭院深深處”。寫完貼上,孤芳自賞一番,笑了。

那以后,無人再敲門了。

方方清靜了一段時間,隔壁搬來了新住戶。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隔壁的新住戶不是別人,正是郎姐一家子。方方一見,頓覺苦不堪言:明知對方是你的對手、敵人、仇人,你卻不得不每天與他見面,擠出一臉假惺惺的笑紋來應酬……方方想著想著,心中就針扎搬難受起來。

還有更難受的。

郎姐年齡不大,毛病倒還不少。特別厲害的,是她患有神經衰弱的毛病,她總說一有什么動靜便不能入睡。郎姐的毛病搞得方方一家無所適從:中午家里來了客人,大家一高興,不免笑語喧嘩,郎姐便來敲門,說影響了她的午休,客人們只得壓低嗓門,很是掃了大家的興致;晚上小茜做完作業,小提琴練得正帶勁,郎姐又來敲門,讓小茜拉小聲點。偏偏小茜那小提琴是方方用兩部中篇小說的稿酬才換回來的一把手工琴,聲音就是清亮,哪怕是拉泛音也很響,小茜沒辦法把它拉小聲,只得委屈地到最盡頭的廚房中去練琴,弄得一點藝術氛圍都沒有。方方在屋里聽著從廚房里飄過來的琴聲,總覺得飄出了一股股油鹽醬醋的混和味道來。

看電視時音量開大了,郎姐敲門;開關窗戶碰響了,郎姐敲門……上班時,方方還可以埋頭工作,閑了翻翻報紙,與大家吹吹牛,聊聊天,也還好過。可是一下班回家,隔壁郎姐的陰影便罩上心頭,給方方一種無形的壓力。方方十分心煩,煩得文不想寫,書不想看。想去瑛瑛那里,又怕瑛瑛勸自己去“和群”,心里會更煩。想去圍棋會館,那里又讓一幫子賭徒搞得變了味……方方這般無所事事,更覺心煩;越是心煩,便越不能有所事事。如此惡性循環。越循越惡,搞得睡覺也越來越不踏實,似乎也傳染上郎姐的神經衰弱癥。方方覺得,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自己非給毀了不可。

所幸不久老傅派給方方一個差事,讓他陪部里來的調查組去野外隊轉了一圈。車行高原,頭上藍天碧云,清氣幽然;草地野花飄香,牛羊逍遙……方方頓覺天寬地闊,心中塊壘在這里一下子蕩滌凈盡,渾身輕松舒坦開來。

外出一個月回來,局里也沒什么變化,方方家里倒是熱鬧了許多。

正值暑假,在縣城中學教書的妹妹菲菲、妹夫古月、弟弟林林都到省城來玩,退休了的父親母親也來了。方方很高興。飯后大家閑聊一陣,便鬧著打麻將。方方說:“我給你們借麻將去。”老爸說:“不用不用。我們自己帶來了的。”說著便把麻將和桌布都拿了出來。大家讓方方打麻將,方方說:“我不會。你們自己玩。”大家勸他學,告訴他茜茜都學會了。方方不信,問茜茜,茜茜說:“你不打還不讓別人打呀!”方方無言以對。

老媽和林林、菲菲、茜茜坐在飯桌前搓起了麻將,老爸與古月站在各自的夫人背后觀戰。茜茜讓方方也來看她打,方方說看不懂,拉著古月下圍棋。古月答應得有些勉強,懶洋洋地說:“要得嘛。”

方方搬出原來得獎的一塊實心楠木棋盤,在茶幾上擺開高級云子,與古月下起圍棋來。交手一陣,方方發覺古月的棋力不僅沒長進,反倒退了許多,顯得生疏,有好些簡單的定式都記不住,甚至連死活都看不出來了。方方還發覺,古月下棋的神情也很不專注,顯得心不在焉。棋到中盤,古月的黑棋早成敗勢,連在一邊觀戰的小茜都說:“姑父輸了,姑父輸了。臭棋簍子啊!”方方拍一下女兒,嗔道:“小茜,沒禮貌!快做作業去。”小茜伸伸舌頭去了。

方方問古月:“古月,好久不下棋了吧?”古月說:“是的,有半年多了。”方方笑笑說:“怎么?很忙?帶畢業班啦?”古月說:“不是忙別的,是忙著打麻將了。”方方大吃一驚!在他的心目中,這古月也是和自己一樣,喜愛高雅的圍棋而不摸麻將的。由于這點情趣相投,方方對古月的喜愛超過了親弟弟林林,此時聽古月說他也打麻將了,方方吃驚之余還有些不信,問:“你也打麻將?”古月滿不在乎地笑笑,指著正搓得稀里嘩啦的牌桌子說:“一家人都打,我不打干什么呢?”方方說;“怪不得這棋下得這么臭!”說著生氣地把手中的棋子往棋簍中一摜,說:“不跟你下了!”

古月也不生氣,反倒很高興。他如釋重負

般地站起來,嬉皮笑臉地說:“不下算了,我還正不想下呢!打麻將去羅!”說著走到飯桌邊,硬把菲菲拽起來,自己坐下去了。

老媽見古月上了牌桌,知道無人陪方方下棋了,便招呼方方說:“老大,來。你來打幾圈,我讓你。”方方正沒好氣,說:“哪個打你那個爛麻將喲!”林林以為是說麻將牌的質量不好,便說:“唉,哥老倌,你別嫌這副牌次,點子是一樣的嘛!”方方聽了哭笑不得,說:“你們這幫大學本科生,咋滿腦子盡是麻將了?你們都成了麻獎迷了,家里還不成了麻將窩了?”老媽笑起來,指著已接替她坐在牌桌邊的老爸說:“還不都是你爸這老麻精教的!”老爸說;“老麻精就老麻精!你們要想修練到我這火候,還要好些年頭呢!”老爸邊說邊去摸牌,那幾根指頭也不知咋的一捏,看也不看,便知自己不要,果斷地一下就打出去了。

那一剎,方方砰然心動!他覺得老爸的這個出牌動作,是他幾十年艱難人生中難得的瀟灑。

第二天上班遇到強強。強強說:“方哥哥,你可回來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方方笑道:“你小子少來貧嘴!又有什么事啦?”強強說:“你答應我的事忘掉啦?”方方一愣,說:“我啥時答應你什么事啦?”強強說:“替我報仇的事。你還真忘了?”方方猛想起強強下棋輸錢的事,便說:“誰管你那事喲!”強強說:“大丈夫一言,駟馬難追。人咋說話不算話呢?枉自我叫你方哥哥喲!”方方說:“我怎么個說話不算話啦?你那事我不是告訴過你,讓你死心的嗎?”強強說:“我咋沒有聽到你那么說呢?”方方說:“那你聽到我是怎么說的呢?”強強說:“我只聽到你叫我‘少羅嗦!這不就是你答應了么!”方方笑起來,說:“你這小子太無賴!真拿你沒辦法。已經過去好久了,怎么忽然又提起這件事情來?”

原來強強從來就沒有忘記過要把輸掉的錢贏回來。但他明白,僅憑自己支邊時跟方方學的那幾招,肯定無濟于事。他把滿心的希望,全寄托在方方身上。方方出差期間,強強跑了幾趟圍棋會館,卻不見胖眼鏡。他不相信胖眼鏡會“金盆洗手”,便去幾個讓下棋的茶園偵察。功夫不負有心人,不幾天還真讓他把胖眼鏡給找到了。原來胖眼鏡已轉移了陣地,每天就在離局機關不遠的“蘭溪茶園”里混。依然是靠下棋贏錢度日。

強強給方方說完這些,又苦苦哀求道:“方哥哥。去嘛!好方便的。你去贏回來,我們一人一半。”

方方聞言,又好氣又好笑。

想這強強,剛剛中專畢業便被派去支邊。十幾歲的獨生子,從未離開過父母,他媽不放心,便來托咐方方,請方方照拂強強,還讓強強叫方方“叔叔”。方方自己倒是沒敢占長輩之尊,只是以兄長待強強,工作上幫助強強,生活上關心強強,閑了就教強強下圍棋。方方細細想來,強強上次去與別人下棋輸錢,尋根究底,自己還真有些責任。方方知道,六十五元對強強來說也不是一個小數,抵他小半個月的工資了。這樣想著,方方便有些動心。加上強強又在一邊苦苦哀求,便說:“我剛回來,忙。過兩天再說吧。”

強強聽方方松了口,歡天喜地地去了。

晚上,家里人依然打麻將。

方方把中央電視臺的《新聞聯播》看完了,便去檢查小茜的暑假作業。小茜正在練琴,方方聽出了毛病,心中不悅,便說小茜:“你認真些!”小茜說:“爸,我累了。”方方說;“你才拉多久的琴,就說累了?沒出息!”小茜說:“你們大人才安逸喲!可以看電視,可以打麻將,隨便玩。”方方說:“你白天不也在玩么?”小茜說:“我要做作業,要復習,還要拉琴。一天到晚事情都做不完!”方方聽了,也覺女兒可憐,見她確實沒精打彩的樣子,便饒了她,讓她把琴收拾好,漱口洗臉洗腳后睡了。

方方拿起一本先鋒派小說來讀,卻硬是讀不下去。便又打開電視,把頻道選擇鍵“啪啪啪”地摁了一遍,也沒有找到一個體育節目,只好任意選了個電視劇,無聊地坐在那里消磨時間。

妹妹菲菲此時站在古月身后,把方方的神情看在眼里,便過去說:“哥,說你被別人拱下來,沒有當上處長,這幾個月都磨皮擦癢的?”方方說:“你聽誰說的?沒有那么嚴重!只是想起來覺得挺冤。”菲菲說:“有什么好冤的?不就是沒當官么!”方方說:“不僅是當不當官的問題。主要是讓他們把我的聲譽糟踏了。”菲菲說:“那有什么關系!你要不想當官,自然就沒人說了。其實當官有什么好嘛?要都耍不痛快。就像我們學校那些當官的,連麻將都不敢打。”方方說:“誰說當官的不敢打麻將?我們這里的局長處長都在打!”菲菲說:“對羅!當官的都打,你咋不敢打呢?”方方說:“我不是不敢打,是不想打!你說,打麻將有什么好處嘛?”菲菲說:“你不是煩么?打上麻將,保你就不煩了。”

方方有些心動,問菲菲:“那玩意兒好學么?”

菲菲說:“好學得很!你要有心學,坐一邊看看就能知道個大概。你去看看嘛。”

方方想:麻將這玩意兒既然能博得各界各種文化層次各年齡段男男女女的青睞,怕真還是個好玩的東西呢!他想起了辦公室里錢師的熱情邀請,想起了巫師的冷嘲熱諷,想起了瑛瑛的真心勸慰……再看看自己的親人們對麻將的投入和癡迷,看看自己孤燕似的呆在電視機前,形只影單,很有些格格不入的味道。這是何苦來著!不妨也真去學學麻將,若果然好玩,消消煩惱不是也挺不錯么?

方方果真站起來,走去坐在老爸身旁,邊看邊問,還真就摸出些門道來了。

原來打麻將確實是很簡單的:圓的叫“筒子”,花綠的叫“條子”,紅的叫“萬字”,這三門牌都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各四張,其它還有“紅中”“綠發”“白板”等等,也是各四張。打時各自抓起十三張來豎在面前,然后或“吃”、或“摸”、或“碰”,想方設法讓這些牌每三張一組,或同種數字連著成“順”,或同種同數“碰”著成“坎”,再有兩張同樣子的牌成“將”,這副牌就可以“和”了。

經不住強強的軟磨硬纏,方方找個借口溜出辦公室,跟強強一道直奔附近的“蘭溪茶園”。

進了茶園,方方果然看見了胖眼鏡。但此時的胖眼鏡并未下棋,而是坐在方棋盤前守株待兔。方方和強強從他茶桌前走過,假裝意外地看見了他。強強說:“咦喲!這兒不是你么!怎么,轉移戰場啦?”

胖眼鏡抬頭見是強強,立時兩眼放光。興奮地說:“是你呀?來玩兩盤?”

強強說:“玩就玩!”說著就拉住方方在茶桌前坐了下來。

胖眼鏡看了看坐在強強身邊的方方,說:“怎么?今天帶了個高手幫忙嗦?先說下,旁人不許指招!”方方說:“我是啥子高手喲!才學棋。今天是跟這位小兄弟來耍的。你們只管下,我看就是了。”

胖眼鏡放下心來,從棋盒里抓出一把子,要與強強“猜先”。強強謙虛著說:“你比我更兇,我下黑棋就是了。”說著先拿起一子放在

右下角的“小目”上。胖眼鏡也不再說什么,伸手拈一顆自子放“星”上了。

強強與胖眼鏡落子如飛,不一會兒就進入中盤。方方心想:世界級的圍棋大師們對弈,常常有“長考”幾十分鐘,甚至幾小時的,有的一盤棋要下好多天。像強強和胖眼鏡這樣也叫下棋,簡直是有辱圣賢!方方心中這樣想,面上卻裝成“半瓶子醋”,在旁邊胡亂給強強指招。胖眼鏡起初還制止方方,后來見方方的多嘴于棋無礙,一些臭招反讓自己得利,便不再阻攔,挺大度地讓方方隨意說去。

這盤棋強強很快中盤認輸。

強強一邊假裝很不滿意地埋怨方方瞎摻和,一邊從桌下把一張五元券遞給了胖眼鏡。

方方不服強強的埋怨,反而說強強:“你的棋下得太臭了!”強強說:“你才臭!”兩人爭吵間,胖眼鏡說話了。胖眼鏡指著方方說:“這位朋友,咱們還沒交過手,來玩兩盤怎么樣?”方方說:“我不行!只有輸錢。”胖眼鏡說:“輸了怕啥?當交學費嘛。”方方說:“學費?交多少?”胖眼鏡說:“就一毛錢,如何?”方方明知賭場上的“一分”是指“一元”,“一毛”指“十元”,“一塊”指“百元”,“一吊”指“千元”,“一方”指“萬元”……但方方卻裝不懂,說:“就一毛錢呀?行!我跟你學幾盤。”邊說邊把強強推開,自己坐正了。

這盤棋方方不講布局,跟著胖眼鏡扭殺一氣。方方不時賣個破綻,讓胖眼鏡吃去幾個子,卻在不經意處暗下伏兵,終讓自己一條關系勝負的“大龍”起死回生。方方假裝僥幸地逃出重圍,然后一鼓作氣將對方的地盤沖得七零八落,贏下了第一盤。

胖眼鏡卻也不惱,以為又是他的惑兵之計奏效,笑嘻嘻地對方方說:“你哥子下得好啊!再跟你學一盤。五毛如何?”方方說:“五毛就五毛。”說話問,胖眼鏡從茶桌下遞過來一張“大團結”,方方接過來,說:“拿零錢吧,我找不開。”胖眼鏡說;“講好一毛的,就不用找了。”方方問:“咋呢?”胖眼鏡說:“你哥子看來是新手。這里說一毛就是十元,”方方急了,說:“那五毛錢就是五十元羅?”胖眼鏡說:“你真聰明,能夠舉一反三。”方方說:“算了算了,我來不起!”胖眼鏡不依,說:“你剛才說了‘五毛就五毛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男子漢大丈夫,說話哪有反悔的道理?來來來,該我先走了。”說著把一顆黑子重重地拍在了右下角的“星位”上。

這盤棋兩人不再扭殺,各自占了兩個角,再去爭奪中場。方方不加思索,落子如盡,依然隔一陣放幾個“臭子”,讓胖眼鏡吃得笑瞇瞇的。胖眼鏡一副篤定拿下這盤棋的得意勁兒溢于言表,方方卻愁眉苦臉地不時發出懊悔的嘆息,讓胖眼鏡盲目地保持著優勝意識,直到收完最后一個“單官”。方方讓胖眼鏡“點目”,結果不多不少,恰恰贏了四分之一子。

胖眼鏡一時愣在那里。還是方方提醒他交“學費”,他才尷尬地掏出一張五十元大券遞過來。方方收了,正要起身,胖眼鏡卻拉住方方說:“再來再來。我就不信贏不了你!”

本來方方見自己已為強強贏回了六十元,差不多也就算了。不想胖眼鏡卻拿話來激方方,說:“我們把學費再提高點。一塊錢一盤。敢不敢?”方方看著胖眼鏡的張狂勁來了氣,決心教訓教訓他,便又坐下了。

胖眼鏡急于雪恥,不客氣地抓起一顆黑子下了個“小目”。方方想了想,輕輕拈一顆自子放在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上。此子一落,眾圍觀者盡皆驚詫有聲。下圍棋的人,誰都知道“金角銀邊草肚皮”的基本原理,開局時是。占角”,也是“掛角”,哪里見過第一手棋下在正中央“天元星”上的?見方方下出如此“臭招”,胖眼鏡先也驚詫,隨之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嘲笑。胖眼鏡賭著氣,放肆地揮師進殺。方方只管左遮右攔,表面看來是窮于應付,其實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淹”!一一消解了胖眼鏡的攻勢,暗暗地積蓄起力量,再加上“天元”一子威風八面,白棋早早地又呈勝勢。方方經過一番精心計算,讓胖眼鏡又吃些子,再收些“大官子”。及至終局,白棋依然是一百八十子,黑棋按規定“貼還”白棋二又四分之三子,白棋又以“四分之一子”贏了。

胖眼鏡輸紅了眼,非要再下一盤!說方方如果不下,他就不給這“一塊錢”。方方說:“你不給我就不要了!”說著站起來要走。圍觀的人紛紛打抱不平,七嘴八舌地奚落胖眼鏡丟人。胖眼鏡脖子上青筋直暴,可眾怒難犯,只得從貼身的內衣口袋中掏出一張“四人頭”來。

方方一邊接錢一邊勸胖眼鏡說:“胖老弟,你不是對手。別下了!”不料胖眼鏡勃然大怒,說:“這兩盤你不就是運氣好一點嗎?我就不信翻不過你這四分之一子去!”方方說:“如果再下,我還可以只贏你四分之一子的。”胖眼睛聽不進去,說:“你別牛皮!我要是再輸一盤給你,從此不再進茶園下棋!”方方說:“好!你剛才也說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今天就成全你。”

兩人復又坐下。方方問;“這盤的學費是不是又要翻一番,提高到兩塊呢?”胖眼鏡說:“兩塊少了!五塊!”方方不禁心頭一驚,微微搖頭,問胖眼睛:“你身上還有沒有那么多錢啊?”胖眼鏡愣了一下,狠著聲說:“你放心!我不會輸的。萬一輸了拿不出學費錢,任你剝皮抽筋!”

方方已失去與胖眼鏡周旋的耐心,一開局便搶占要沖,圍起一大片實地,然后揮師殺入敵陣,“點”、“靠”、“壓”、“擠”、“立”、“挖”、“沖”、“斷”……十八般武藝悉數派上用場。胖眼鏡那里經得起方方這般攻擊,早早地便覺大勢已去,硬撐著強行掙扎一番,終是徒勞,只得無可奈何地中盤“投子”認輸了。

這盤最高賭金的博弈,早已驚動了整個茶園。方方和胖眼鏡下棋的這張茶桌,早已被里三層外三層地圍個水泄不通。眾人見胖眼鏡輸了這盤棋,情緒一下子都激動得興奮起來。那胖眼鏡大概平日在這里騙贏了不少人,如今被一新面孔連涮四盤,大家莫不歡呼雀躍,幸災樂禍地起哄亂叫。“胖眼鏡,你也有今天!“胖眼鏡,比子彈!“胖眼鏡,還不快交學費!“胖眼鏡,你蝦子明天來不成羅!”……方方見胖眼鏡一副癡癡呆呆的可憐樣,也不理他,起身欲去。強強一把拉住方方,說:“方哥,他還沒有給錢!”方方說:“算了,走巴。”強強不干。眾人也喊:“胖眼鏡,比子彈喲!”胖眼鏡傻呆呆地翻遍了所有的衣袋,那里找得出五百元錢!眾人見狀,更加興奮,齊聲高叫:“脫衣服!脫皮鞋!……”胖眼鏡面如紙灰,汗如雨灑,竟一下子跪上茶桌,向方方打躬求饒:“哥子,請高抬貴手,今日放我一馬。改日我一定送到府上。”眾人又起哄:“不行!不行!你小子輸打贏要,沒得錢憑啥子下大注……”

方方揮手止住大家哄鬧,指著胖眼鏡說:“你小子太糟踏圍棋了!這圍棋可是你賭博謀生的手段!就你那兩下子竟敢來騙錢?”胖眼鏡說:“哥子說得對。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方方說:“你剛才可是說過,輸了最后一盤再不進這茶園了?”胖眼鏡連連點頭,說:“說過的,說過的!以后再不來了!”方方指著旁邊的強

強問胖眼鏡:“你那天在會館,可是贏了這位小兄弟六十五元?”胖眼鏡看看強強,點頭如搗蒜。方方說:“看你身上還有張五元的,你先拿來。”胖眼鏡抖索著遞過身上僅有的五元錢。方方接過來,連同頭兩盤贏得的六十元,一并遞給強強,回頭對胖眼鏡說:“你看著的,我替你把六十五元還了這位小兄弟了。”胖眼鏡連忙點著頭說:“要得,要得!”方方又說:“剛才這最后一盤贏的五百元,我也不要你的了!”胖眼鏡聞言一愣,旋即喜出望外,在茶桌上把頭磕得山響。方方又說:“這第三盤贏你的一百元,我本想還你。但我痛恨拿圍棋來賭博!為了給你個教訓,我把這張‘四人頭撕一半給你保存。愿你看到它就想起今日,警戒自己別再用棋贏錢!這另一半給這位小兄弟,讓他也引以為戒,別再下棋賭博了!”方方說完,“哧啦!一聲把手中的‘四人頭撕成兩截,分別給了胖眼鏡和強強,然后轉過身去。眾人鴉雀無聲,默默地讓出一條路來,齊齊地用目光護送著方方離開了茶園。

茜茜的麻將癮頭日益高漲。下班回家,飯也不做便上麻將桌。等老媽把飯菜做好,大家趕著吃了,碗也不洗,就又坐起。以前茜茜迷電視,方方還可與她邊看電視邊說說話;現在茜茜打麻將,坐在桌前,聚精會神地,心思全在那些“筒子”、“條子”、“萬字”、“紅中”、“綠發”、“白板”上面,方方與她便無話可說,待茜茜從麻將桌上下來,大都是下夜一、兩點鐘了,方方縱是沒有入夢,看書也早已疲倦,哪還有精神調情做愛,只剩下熄燈睡覺的份了。以致兩口子天天在一起,竟連話都說不上兩句。情感缺乏交流,方方漸漸覺得茜茜陌生起來。

方方極力去與小茜親熱。可小茜放假,白天方方上班時,她已把暑假作業做了,小提琴也練了,圍棋也打了,待吃過晚飯,便一溜煙地跑出門去玩,比她上學時跟方方呆在一起的時間更少了。

一大家子呆在一起,方方反生出一種深刻的孤獨來。

那日機關工會發了兩張電影票,方方興沖沖地拿回家,問誰去看電影。誰知老爸老媽林林菲菲古月都異口同聲:“哪個去看電影喲!我們打麻將!”方方讓茜茜跟她去,茜茜也不去,說:“過幾天爸他們就要走了,我還想趁這幾天好好過一過麻將癮呢。”方方說:“你們都不去就算了,我帶我的女兒去!”沒想到小茜一聽嚷起來!“爸,我可不去啊!我跟同學約好了去學自行車的?”方方問:“誰教你?”小茜一揚頭:“您別管!”林林聽了開玩笑說:“我們小茜有小哥哥保駕了。”小茜臉紅了,說:“幺叔好壞喲!奶奶您也不管他!老媽順手打林林一下,說:“小茜那么小。你開的什么玩笑。”

晚飯過后,小茜先跑了。桌上碗盞一收拾,一家子又打開了麻將。方方慢慢洗了碗,看完新聞,這才揣著電影票出門去了。

方方出了門,先繞到子弟校操場,看見小茜正與幾個同學在一起學騎單車,“教練”果然是個小哥哥,那小哥哥不是別人,卻是原來住隔壁的鄭副局長的公子鄭小春。方方也不去打擾他們,轉身向瑛瑛宿舍走去。

方方雖然對鄭副局長有意見,怪他關鍵時刻不給自己“扎起”。但對鄭小春,方方卻是很喜歡的。小春那孩子挺乖巧,嘴也很甜,見了方方總是笑咪咪打招呼,“方叔叔方叔叔”地叫得很親熱。小春對小茜,那更是沒說的:學校中有人欺負小茜,全仗小春保護,小茜對小春是很信賴的。小春雖然生在官家,卻全然沒有“嬌”“驕”二氣,成績挺好,人挺聰明,還挺有禮貌,茜茜也是常夸贊他的。只是方方見小茜有了自己的天地,全然不把自己的愛心和親熱當回事,心中便有了更多的惆悵。甚至生出一絲對小春的嫉妒來。

方方敲開瑛瑛的門。瑛瑛說:“我還以為你再不來了呢!”方方說:“瑛,走,我們看電影去。”瑛瑛說:“今天的月亮不是從西邊出來的吧?”方方不說話,默默地拉著瑛瑛走出去。

兩人好久沒在一起看過電影了。坐在黑暗中,看著銀幕上的男歡女愛,兩人都有些莫名的激動。方方悄悄把瑛瑛的手握得緊緊的,握出一手汗來,卻誰也沒有分開的意思。

電影散場,方方和瑛瑛最后走出電影院,一路無話。路過方方家門,兩人稍稍停了停,卻默契著依然又向前走……

一進瑛瑛寢室,方方便把瑛瑛緊緊地擁住,在她臉上唇上一陣狂吻。瑛瑛流著淚,主動地迎接著方方。壓抑多年的情感閘門一下子打開來,再也收束不住,兩人相擁著倒下去,權把瑛瑛的閨裘,做了兩人的鴛鴦枕,重溫了一場靈與肉和諧的歡暢。

那夜,方方回家很晚。可麻戰還沒結束。大家心思全在麻將上,誰也不在意方方回來的時間。方方也不管他們,洗漱一番后,兀自上床睡去。

那晚,方方做了一個夢:他夢見自己陷入一個無邊無際的沼澤地,他卻不驚不慌,也不掙扎,任泥淖一分一分地漫上來,漫過胸,漫過肩,漫過頭卻再也沉不下去,懸在泥淖之中,不見天日,也不觸實地,感覺上卻又不難受,只是有些涼,涼得還挺舒服。

茜茜的嫂子來了。

吃過晚飯,嫂子要讓茜茜陪她逛夜市,茜茜不好推托,再不情愿也只得去了。

終于,方方頂替茜茜,坐上了麻將桌。

大家先是七嘴八舌地對方方進行啟蒙教育:什么“推倒和”呀,什么“數番”呀,什么“斷幺無字平缺將”呀,聽得方方稀里糊涂。方方說:“你們先別灌那么多!咱們還是遵從毛主席的教導,在干中學。實踐出真知嘛!”于是,大家便唏哩嘩啦地搓起來。

方方本來不笨,待得摸上幾把,加之老爸不時指點,很快便入了門,不消兩圈,便能獨立操作了。

雖能獨立操作,畢竟還不是熟練工。有副牌本來可聽“三六九”三張牌的,方方偏偏去聽了一個獨張的“夾心五”,看得老爸直搖頭。但他“毛子手紅”。就硬是把那張“獨五”摸來打和了。有盤他理不清楚,把一張“四條”打出去,對家是兄弟林林,見方方打的“四條”。便自認為十分保險地打出一張“七條”來。不料方方卻大叫一聲“和了”。倒牌一看,原來他“一、四、七”條都可以和的。眾人都笑方方,他也臉紅。林林說:“遇到你哥老倌,算兄弟我倒霉!你自摸不和,偏要讓我放炮。害得我多支出,你也少收入。真是害人又害己。只是便宜了老娘和古哥。下盤不準了哈!方方說:“不準了不準了!”林林說:“再這樣我不付錢了。”方方說:“這盤不付都可以,別等下盤了。”

下盤更絕:方方做“清一色萬字”,碰了“三萬”和“五萬”,手中還有一對“六萬”、一對“七萬”、三個“八萬”,聽了“五、六、七、八萬”四張牌。待他摸起那個絕張“五萬”后,卻不知和牌,把那“五萬”拿去“杠”了!殊不知歪打正著,居然從牌尾巴尖上,讓他摸起一張“六萬”來,成了“清對杠上花”。這“清對杠上花”的價值比和“五萬”的“清一色自摸”翻了兩番。牌倒下來,直讓另三家嘆氣。一邊摸錢一邊說:我們算是服了你了。

那一晚,方方興致勃勃,玩得十分痛快。

茜茜回來,他也不讓,竟把與瑛瑛的約會都忘了。停牌上床后才想起來,心中不安,翻來復去睡不著。茜茜也睡不著,便來與方方親熱,兩口子好久沒有同時鉆過被窩了,一親熱便有了反應,很是折騰了一陣,才精疲力竭地睡去。

翌日上班,瑛瑛見方方,便不理他。方方直陪不是,瑛瑛才問:“你干啥去了?”方方說:“還不是聽你的話,學打麻將。”瑛瑛說:“你真的下水啦?”方方說:“真的。打到一點多鐘!”瑛瑛說:“那麻將還真有那么大吸引力呀!早知道也不要你學了!”方方說:“后悔了吧!”瑛瑛說:“咋不呢?害得人家等一晚上。”方方說:“后悔遲了!這下麻上了癮,怕就難得陪你了!”瑛瑛嘴一撇;“稀罕!”

說話間,巫師打了開水回來,錢師也來了,瑛瑛立即向他們宣布:方方學會打麻將了!錢師很高興,說:“我們又多一個麻友,以后不怕‘三缺一了!巫師說錢師。“你別高興得太早,人家方方才不得陪我們這些老頭子玩呢!”方方聽了趕緊說。咋不呢?原來是不會嘛。這下會了,咋敢不陪您老人家呢!”巫師聽了笑瞇瞇地說:“那今晚就去吧。正好老傅又出差了。”方方答應得很爽快,說:“去就去!”

方方看錢師和巫師十分高興,便與他們一起說些牌桌軼事和麻將經驗。有了共同語言,那感覺就是不一樣。方方極盡新手謙恭之態,讓兩位老將心甘情愿地從理論上指導一番。

瑛瑛插不上嘴。靜靜地坐在一邊。方方看她的神態,總覺得復雜,搞不清她對自己真的下水打麻將究竟是贊許還是不以為然。

那晚方方真就去赴麻戰之約。老傅不在家,戰場擺在巫師家里。方方到時,巫師已擺好桌子,鋪好桌布,一副綠背的玻璃鋼麻將已攤了開來。方方是首次到巫師家,巫師顯示出極大熱情,又是沏茶,又是讓座,又是拿煙,仿佛方方是什么大人物光臨,使他蓬壁生輝了似的,一副受寵若驚的樣子。巫師一邊忙,一邊說:“小方,你終于肯到我巫老頭子家來坐坐啦!”方方聽了,心頭很不是味,便有了一絲自疚,急忙說:“巫師,你別這樣說。咱年輕不懂事,以前有得罪的地方,還請您老多擔待點。大人不記小人過嘛……”

正說著,錢師、強強也來了。強強見方方在座,便陰陰地笑。強強正要開口說什么,方方說:“我知道你小子想放什么屁!快閉住你的鳥嘴。”錢師說:“對!少說話,多干事!”邊說邊帶頭把麻將搓得稀里嘩啦地響起來。

開學前夕,老爸老媽林林菲菲古月全回縣里去了,家里一下子清靜起來。晚上沒有麻將打,茜茜便有些坐臥不寧,原來那么迷電視的,現在再好的連續劇,也看得有些心不在焉。方方看在眼里,卻不去管她,想她自己慢慢會習慣下來。

方方這幾日也沒去打麻將。在家把小茜積在那兒的暑假作業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督促小茜把錯的地方改了。開學的頭天,方方還專門去給女兒買了新書包新文具,讓小茜高高興興地迎來了又一個新學年。

那天中午放學,小茜回家時,懷里抱著一只小小的白狗。方方問她哪兒來的?小茜說:“揀的。”

原來小茜放學回家,聽到路邊有嚶嚶嘶嘶的叫聲,走攏去看,見是一只小白狗蜷縮在草叢中喘息,連“汪汪”都“汪汪”不出來了。小茜好可憐它,流著淚把它抱回家來。

方方看那小白狗,既不是“卷毛”“獅子”,也不是“沙皮”“哈巴”,純粹是本地的土狗,沒什么價值的,不然,別人也不會把它輕易地棄之路旁。方方本不想要,但看著小茜噙滿淚水充滿哀求的目光,心中不由一動,溫和地對女兒說:“小茜,別哭!一會兒讓媽媽幫著你給小狗洗個澡。”

小茜破涕為笑。

飯后,全家一起給小狗洗了澡,用電吹風把白毛吹干,然后沖了一杯牛奶,用小勺慢慢喂它。小白狗吃飽喝足,不再嘶叫,像嬰兒偎色母親懷里一般,讓茜茜抱著甜甜地睡去了。

自那以后,小茜待小白狗親如姊弟,給她取名“小白”,叫得好親熱。小茜早上喝牛奶,定要倒給小白一半;小茜吃雞蛋,定要分一大半給小白。不幾日,小白狗給喂得胖嘟嘟的,白絨毛洗凈吹干,蓬蓬松松,走起路來一搖三顫,煞是好看。小茜、茜茜、方方都愛逗著小白玩。小白給方方一家帶來許多歡樂,它自己也像是一個孤兒尋到了家園,每天開心地無憂無慮成長。小茜上學,方方茜茜上班,它都“汪汪”地送到門邊;待聽到方方茜茜回家的腳步聲,它就跑來候在門邊,搖頭擺尾地撒歡腳跟腳地隨著方方茜茜跑上跑下;小茜放學回來,它更要用稚氣的“汪汪”聲表示歡迎,非得讓小茜抱著它親熱一番不可。

小白狗給家庭生活增添了許多情趣,方方茜茜小茜都寵它愛它,但有一樣又惱它氣它。或許是與生俱來的祖傳劣根性,無論方方茜茜小茜怎樣調教它,它就是不到安著瓷磚馬賽克的衛生間里去拉屎撒尿,偏偏要跑到門外邊去方便,弄得方方茜茜一天到晚無數次地給它掃屎拖尿。這還不算什么,惱火的是方方茜茜又不是時時在家,就算在家也不知活潑潑的小白何時跑出門去,這就難免讓狗屎狗尿在門外走廊上停留一陣。為此,方方一家不免與郎姐又矛盾上了。

也不知是郎姐在這臨街的屋子住久了,習慣了窗外的車水馬龍聲而不怕嘈雜了呢,還是她的神經衰弱癥有了好轉,總之,方方一家已經有好久沒有聽她說睡不著覺了。暑假期間,父母弟妹天天晚上搓麻將,方方最初還以為她會發難的,卻一次也沒有聽她發過雜音。方方想她可能不會再多事了,心理上輕松了許多,卻不料因狗屎狗尿,兩家又搞出些火藥味來。

那天中午,方方茜茜正在廚房忙碌,忽聽門外郎姐扯著嗓子在叫:“狗兒拉屎了!臭死人了!”方方茜茜急忙抓起掃帚拖帕,把走廊打掃清洗一番。等他們搞好屋外衛生,廚房里飯都糊了。方方氣得把小白關進衛生間,任它“汪汪汪”地叫一了中午。待茜茜解手時剛打開廁所門,它一溜煙又跑走廊上去了。

遇著方方茜茜不在家,那狗屎狗尿的便會在走廊上較長時間地停留,郎姐見了,便黑著臉抗議,讓方方茜茜把狗關起來。方方無奈,只得把門死死關閉。可小白畢竟不是人,哪里理解得了方方的苦心,一旦它屎尿憋急了,便在門邊又跳又叫,用它的小爪子把鐵門扒拉得咣咣亂響。郎姐又來說小白搞得她睡不著覺,腦殼生痛!方方一來可憐郎姐的腦殼,二來更可憐小白的肚子,不得已只好把門打開,然后尾隨著把小白的排泄物收拾了。

有天,郎姐出門時,恰好看見小白正倚著墻邊方便,便抬腿狠狠地給了小白一腳。小白痛得汪汪直叫,哀鳴著逃回家來,蜷縮在床下流著委屈的眼淚。小茜趕緊抱起它,輕輕地撫摸著它絨絨的白毛,淚汪汪地直罵郎姐那黑婆娘太狠心了!邊哭邊要到門外去罵。方方攔住了。茜茜說郎姐這是打狗欺主,要去找郎姐問個道理。方方硬攔住了。

方方攔得住茜茜和小茜,卻攔不住小白。也不知真是狗通人性還是咋的,小白竟然搞起報復來。那晚它跑出家門,不偏不倚地蹲在郎姐門口的棕墊上,端端正正地拉出一堆穢

物。第二天郎姐出門,一腳便踩在那堆狗屎上,差點摔了一跤,雖然沒有倒下去,但腳上的摩登皮鞋已染滿了米黃印跡。方方茜茜聽見郎姐叫罵,趕忙跑去一邊掃洗一邊陪不是,心里卻暗暗地幸災樂禍。

郎姐對小白狗起了殺心,小白卻對她十分戒備。小白一聽到她的咳嗽聲說話聲腳步聲,就立即跑回家。郎姐再放肆,也不敢跑進方方家捉狗,只得假惺惺地關心方方,說喂狗不好,不衛生,警防小茜得“狂犬病”。方方聽了,心中直罵:只有你這種逗狗咬的婆娘才會得“狂犬病”。正想說她幾句,還沒開口,茜茜已發話了,茜茜說:“哪有那么多毛病喲!我們當知青時,生產隊哪家不喂狗!咋啥病都沒有,吃飯睡覺都香呢?”

郎姐自討沒趣,卻不甘心,又去找家屬委員會反映,說方方家喂狗影響了環境衛生,你們得去管一管。家屬委員會的老太太果然上門來問,方方茜茜說我們養了只小白狗是不假,小狗在走廊上拉屎撒尿也不假。但我們總是隨時打掃。您老看,這走道不是挺干凈的嗎?老太太四下打量一番,說:“嗯,是不錯!你們這走廊比大院里所有走廊都干凈。咦!還香呢。噴了空氣清新劑吧?這郎姐也多事,別人養狗不養狗關你屁事,只要衛生搞好就行!”邊說還邊逗著小白玩。小白見老太太親熱友善,便與她瘋,逗得老太太直樂。臨別小白還舉起右前爪做“再見”狀,高興得老太太連聲說。這小白狗硬是乖”,去時一步三回頭。郎姐知道了,氣得臉青面黑,卻也無可奈何。

郎姐正對小白無可奈何之際,墻上廣告欄中張貼出一張公安局的公告來。公告規定城市一律不準養土狗,要養狗得養洋種的,還要上戶檢疫等等。郎姐看了公告,大喜過望,立即跑到公安處告狀,說方方家養著土狗。公安處長親自找方方,讓方方看了公安局公告。方方無話可說,表示服從,心中卻有些憤然:這國人崇洋媚外的劣根性,何以發展到了養狗都只能養洋種的了呢?

聽說小白狗不能養了,小茜傷傷心心地大哭一場。方方茜茜也覺凄惶,全家誰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小白。小白雖然是狗,終也是一條生命,況且還可愛而有情,誰也舍不得置它于死地。方方說干脆把小白帶到郊外去扔掉。小茜堅決不同意,說那樣小白孤單單地多可憐,說不定就餓死了!拖了幾天,經不住郎姐的再三告狀和公安處的再三催促,茜茜利用周末,把小白帶回縣城,托人送到鄉下親戚家去了。

小茜從此恨透了郎姐。郎姐招呼她,她理也不理;中午拉琴,再也不去廚房,偏要在兩家只隔一墻的臥室中拉;進進出出,關門關窗,再也不放輕手腳,反倒有意摔碰,震得轟響……方方茜茜說她,她就是不聽。方方茜茜知她心中有氣,也不愿讓她太委屈,便任由她去。說來也怪,郎姐以后仍時常招呼門外玩耍的小孩別吵鬧,甚而制止樓上的小孩拍乒乓球,卻再也不來干涉方方家的動靜了。

十一

機關組織周末舞會,按人頭發下幾張舞票。巫師很高興,他愛跳舞,有時俱樂部放錄音,他也要去舞上幾圈,更別說今晚請了專業樂隊伴奏。巫師說:“老錢,今晚休戰,跳跳舞去!”老錢不好此道,但也不能奪人所好,只得悻悻然說:“你們跳舞吧,我休息休息。”轉過頭看到瑛瑛,又說:“瑛瑛,來,把錢叔的舞票拿去。”瑛瑛說:“我有了,還要給誰呀?”錢叔說:“再帶個小伙子去啦!”瑛瑛神色有些黯然,說:“錢叔,您別開玩笑了。我都老太婆了,到哪兒去帶什么小伙子喲!”錢師說:“你老什么老?還是個黃花閨女呢!”瑛瑛方方聽了,都不禁有些暗自臉紅。好在錢師只顧自己說得高興,沒去注意瑛瑛方方的神態,還說:“真的喲,瑛瑛,你是該有個小伙子羅!要不要錢叔我給你介紹一個?”瑛瑛紅了臉,趕忙說:“不要,不要!錢叔,謝謝您了。”錢師見瑛瑛臉紅,不再說下去,轉而把舞票塞給方方,讓方方帶茜茜跳舞去。

方方回家告訴茜茜晚上有舞會,茜茜不以為然,說她不跳舞。方方問茜茜為什么不去,茜茜說:“我要打麻將。”方方聽她突出此言,很是詫異,問:“你到哪兒去打麻將?”茜茜說:“哪兒也不去,就在家里。”方方問:“誰來跟你打麻將呀?”茜茜說:“我們單位的,你別管!”方方說:“那我干什么呀?”茜茜說:“你跳你的舞去吧。”方方說:“我跟誰跳呀?”茜茜說:“你找瑛瑛去吧。”方方聞言一驚,兩眼定定地看著茜茜。茜茜說:“看著我干什么?跟你說真話,瑛瑛心里苦,你還不該陪她去散散心?”方方聽茜茜說得真誠,也就無話,只是心里想;茜茜知道自己與瑛瑛舊情難斷,平日里表面上與瑛瑛親如姊妹,私下里還是常常告誡方方不得與瑛瑛太過親熱。今日因為自己要設牌局,竟然主動讓方方去找瑛瑛跳舞了。看來,麻將這玩竟兒真是魅力無窮啊!連丈夫也能舍下了。

晚飯后,方方真就出了門,真就去找瑛瑛。

敲開瑛瑛的門,見瑛瑛又是在洗衣服。方方說;“瑛瑛,走,我們跳舞去。”瑛瑛說:“我才不去呢。”方方說:“我就要你去!”瑛瑛說:“我就不去!”方方說:“去!”瑛瑛說:“不去!”方方蹲下身,從背后摟著瑛瑛。柔柔地吻著她的脖頸,輕輕地咬著她的耳垂,哀哀地央求:“瑛,陪我跳舞去!”瑛瑛說:“你咋不讓茜茜陪你?”方方幽幽地說:“她要打麻將。”瑛瑛回頭,眼里閃著淚花。兩人對視片刻,便猛地吻在了一起。

好一陣子才平靜下來。方方拽起瑛瑛,說:“走吧,我們還是跳舞去。”瑛瑛梳理一番,然后命令方方:“你先出去,本小姐要換衣服了。”方方“噗哧”笑了,說:“你真成黃花閨女啦?見不得人。”瑛瑛說:“方,你真壞!”方方說:“我才不壞呢。來,我幫你。”邊說邊上前解瑛瑛的襯衣扣子。瑛瑛說:“去去。這會兒誰要你獻殷勤?真要你時你又草雞了!”兩人逗笑間,瑛瑛身上的長裙和襯衣已褪在地上,豐健苗條的胴體上。只見貼著胸前的兩點青黑和三角區的一點粉紅。方方看得熱血上涌,一下子把瑛瑛抱起來扔在床上。瑛瑛急了:“方方,你要干什么?”方方喘著氣說:“我要讓你看看咱哥們兒究竟是草雞還是金雞!”邊說邊扯下瑛瑛的胸罩內褲。瑛瑛一邊手舞足蹈地反抗,一邊罵著“方方你要死了!方方你要死了!”漸漸地罵聲低弱下去,代之而起的是一陣緊似一陣的嬌喘和壓抑不住的呻吟。

狂潮過后,兩人軟軟地躺在床上。瑛瑛說:“方,咱就這么躺一會兒,別去跳舞了。”方方說:“不,要去!我好久沒有跟你跳舞了。”瑛瑛說:“方,我好累!”方方說:“一會兒就好了。”瑛瑛說:“方,你好狠心!你是暴君!”方方說:“暴君也是君!你得聽我的!”瑛瑛說:“狗屁!”方方說:“你再亂說,我就再干你一次!”瑛瑛說:“別別!我們快去吧。”

方方和瑛瑛一起走進舞廳,只見里面已滿滿地擠了百十對舞男舞女,你撞我,我踩你,轉身都打不開,還有一屋臭烘烘的熱氣在空間翻滾升騰。瑛瑛拽了一下方方,說:“我們別進去了。你會后悔的。”方方說:“既然來了,哪能就走呢。怎么也得舞兩曲再走。”說完拉

著瑛瑛坐在窗邊,索然地看舞場中的男女被變幻的色燈搞得花花綠綠的,一片人妖顛倒的場景。只見巫師緊緊摟著郎姐,跳得慢悠悠地,邊跳邊竊竊私語,不時還溢起幾絲浪情的笑紋。瑛瑛對方方說:“你看到了吧?跟郎姐學著點。”方方說:“她不是已經入黨了么?”瑛瑛說:“你懂什么?下周就要討論她轉正的事了。”方方便罵:“這女人,真她媽的,惡心!”瑛瑛說:“它是你什么人啊?你生得哪門子氣?”方方說:“她要是我的什么人,我早把她劈了!”瑛瑛說:“假如我那樣呢?”方方說:“少開這種玩笑!要是你一樣把你劈了!”瑛瑛說:“我是你什么人啊!”方方被“噎”得說不出話來。站起身,硬把瑛瑛拽進場中,也貼著身跳起來,卻不是撞了別人,就是被別人撞擊,怪不舒服。所幸這一曲很快完了,兩人趕快坐到窗邊去透氣。樂曲再起,卻絲毫沒有了入場的興致。

正想離去,不知巫師突然從哪里鉆出來,站在瑛瑛面前,說:“死女子,你咋這會兒才來嘛?走,陪巫叔叔跳一曲。”邊說邊用手來拉瑛瑛。瑛瑛也不看方方,站起身。笑嘻嘻地任巫師摟住纖腰。擠進場中。瑛瑛努力做出不經意的樣子讓自己的身子和巫師之間保持了一定距離,但身上的紫紅色連衣裙仍不時拂在巫師裸著的小腿上,老頭子好生愜意,看著瑛瑛說著話,那目光色迷迷的。瑛瑛笑嘻嘻地應答著,一副很高興的樣子。方方看得心頭起火,憤然離座而去。

出了大門,夜風一拂,方方頓生悔意:真該聽瑛瑛的,不來跳這鬼舞。

家里麻戰正酣。

茜茜見方方回來,便介紹說這是小吳,這是小王,這是娟娟。方方一一點頭,說:“你們玩,你們玩。”說完便向寢室走去。這時,方方看見娟娟正對他柔媚地笑著,不禁砰然心動,暗暗驚嘆:這女子,真她媽漂亮!

十二

方方自加盟老傅老錢老巫的“麻協”以后,相互間共同語言多了起來。機關本來人浮于事,上班時常常閑得無聊,相互間便交流交流麻壇心得,回憶回憶頭天的戰況。說到某盤和了一個“杠上花”,平素不茍言笑的老巫也不禁歡天喜地;說到某盤一個“幺九對”下聽沒和成,反到放一炮“將對”,歷來性格開朗的錢師也要連聲嘆息。只有老傅畢竟是“處座”,多少得有點官樣,不好參加麻技討論,但他也不干涉,任大家搞自由化去!

麻壇信息交流得差不多了,便又說些局內外新聞。老巫說她女兒在鐵路局,每月拿一千多塊的工資。大家聽了,便罵“他媽的地質局沒搞頭”。老錢說大院里昨晚被小偷連偷五家,大家便罵“他媽的公安處的巡邏隊盡是吃干飯的”。有天大家說起局團委的甜甜,說她中午與辦公室的牛牛幽會,被回家換鞋的丈夫撞上了,牛牛被從床下抓出來后,跪在甜甜丈夫腳下求饒,還提出把自己新娶的老婆讓甜甜丈夫干,作為補償,只求甜甜丈夫開恩,千萬別聲張。方方瑛瑛聽得面紅耳赤,沒有發表意見,只靜靜地聽老錢老巫老傅罵:甜甜那狗丈夫,真他媽不是個東西!方方與大家打成一片后,自然融洽了人際關系,漸漸地感情升溫,方方不錯地輿論使又起來了。有天老傅給大家傳達局辦公會精神,說局里又準備提拔一批處室領導,請大家認真按德才能績兼優的條件,向組織上推薦人選。散會后,錢師便笑著說:“小方現在已成熟多了。現在該你上羅!”方方說。“錢叔,您別開玩笑!我是不行的。”錢師說:“有啥不行的?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我看你是行了。老巫,你說呢?”巫師聞言面顯尷尬,但很快就堆出笑來附和錢師說:“行啊,行啊,該年輕人上羅!”方方說:“我就算羅!還是陪各位老人家打打麻將,樂和樂和。那當官的事,就讓郎姐啊瑛瑛啊她們去干算羅!”瑛瑛說:“方方,你找不到話說了么?”巫師說:“方方說的也不錯。瑛瑛你也可以干嘛!”瑛瑛說:“你們盡拿我開心!我不跟你們說了。”方方明白巫師知道瑛瑛不會與自己爭位置,才這么說的,其實老家伙心里想的是郎姐上。方方也不戳穿他。又來附和巫師。說:“對的,就推瑛瑛。錢師,你說呢?”錢師卻已沒了興趣,說:“你們都行,你們都行!”

省府召開編制《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的討論會,老傅帶著方方去參加。頭天散會后大家都往餐廳走,方方卻對老傅說:“傅處座,我先走一步。”老傅說:“你慌啥嘛!吃了飯咱們一起走。”方方說:“您去吃飯吧。我要回去管女兒。”老傅說:“你老婆呢?”方方說:“回娘家了。”老傅說:“那我也不吃了,咱們一道走。”方方心頭一熱,說:“別,別,您老去吃吧。邊說還要邊跟省計委的人‘勾兌勾兌。那幾個地方拼盤項目的投資還沒有落實呢。”

正說著,省計委分管地勘的老王來了,聽方方說要走,老王說:“走啥子喲:吃了飯就在這賓館里住。他們去看電影,咱們搓幾圈。”方方吃驚,說:“你們也打麻將啊?”老王說:“打呀!誰不打?”方方說:“那你們打,你們打,傅處長您就別走了。”老王說:“小方你也別走啊!一晚上都離不開老婆啊?”方方說:“哪里哪里,我女兒一人在家。失陪了。”

方方把單車騎得風快,開了門,叫了一聲“女兒,爸爸回來了。”卻無人應聲。看屋里沒小茜的書包,知她還未回家。心中犯急,又把單車推出門,打算去學校找一圈。正在這時,隔壁的郎姐開門出來,問方方:“找女兒吧?”方方點頭,郎姐說,“在我們家。”

原來小茜今天上學忘了帶鑰匙。知道方方中午不在,只得在學校胡亂吃點餅干面包,沒有睡午覺,下午放學進不得家門,便坐在門口睡著了。郎姐下班見了,與她丈夫一起把小茜抱進自己家,讓她躺在沙發上睡,還蓋了一條毛巾被。方方直感謝郎姐,郎姐說:“謝什么呀!鄰居嘛,誰還沒點事要幫忙的。”方方說:“那是,那是。郎姐你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說。”邊說邊拍醒小茜,讓小茜說。謝謝郎阿姨”。小茜還為小白的事在忌恨郎姐,就是不開口。郎姐見狀,從里屋留出一只白絨絨的小動物來,說:“小茜,你看這是什么?”小茜驚喜地叫一聲。小白”,接過細看,卻是一只小白貓。小茜抱著小白貓又逗又親,說真好玩。郎姐說:“小茜,喜歡嗎?”小茜點頭說:“好喜歡!”郎姐說:“你喜歡,郎阿姨就送給你!”小茜高興得蹦起來,說:“謝謝郎阿姨!”方方來不及阻攔,小茜已抱起小貓跑自己家去了。

高興過一陣子,小茜心有余悸地問。“爸,郎阿姨不會整小貓吧?”方方一愣,趕忙安慰女兒,說:“咋會呢?這不是郎阿姨送你的嗎!”小茜又問:“爸,這只小白貓是波絲貓吧?你看它好乖喲!”方方說:“是波絲貓。”小茜說:“郎阿姨咋一下子大方了呢?波絲貓好貴的。我上次讓您給我買,您還舍不得呢!”

方方若有所思。

十三

省里會議結束后,老傅組織計劃財務處的同志學習會議文件,傳達會議精神,討論始何編制全省地勘行業的《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大家天南地北,不著邊際地瞎扯一通,然后散會。

搞財務搞統計的人離去后,老傅問:“這事你們看誰干吧?”大家都不吱聲。老傅便說:“我看讓方方干算球。”方方說:“咋該我干呢?我不干!那年為《部局三年承包方案》,我干得差點累死了,也沒得到一點好處。沒好處不說,還惹了一身腥。我何苦呢?”錢師說:“小方,別賭氣。干吧,好處自然會有的!”巫師聽了剛才方方的牢騷,神情有些不自在,也來討好方方,說:“處座今天親自點你的將,不就是對你器重么?”錢師說:“小方,局里正在選拔中層干部,你還不好好干!”方方說:“算球羅,誰還不知道當官是怎么回事么?又不是憑誰有本事,誰干得好就誰上的!”瑛瑛這時開口了,她說:“方方,你最年輕,這種熬夜加班的活兒,你不干,難道讓巫師錢師去干啊?再說,你熟悉全局情況,又不是干不了!何必計較過去的事呢。”方方知道這是瑛瑛在提醒自己,便說:“我年輕,我該干!你比我更年輕,你咋不干呢?”瑛瑛說:“我又沒你那本事!我要行,我就干了。”方方說:“有啥不行的。誰也不是生來就會!”錢師說:“我看這樣吧,方方和瑛瑛一塊兒干。我們老頭子已無所謂了,你們要干好了,以后申請高級職稱時,這玩意兒也是一項成果呢!老傅,你看如何?”老傅說:“就這么定了。瑛瑛協助方方干!老巫,行不?”老巫說:“行行行!讓他們兩人干!”方方心中高興,表面卻不露聲色,以無可奈何的口氣說:“好好好,我干我干。不過,這下晚上可就不能陪你們打麻將羅!”

老傅老巫老錢聽方方這么一說,全都愣住了。

原來,近日強強已經厭倦了與老頭子們打小麻將,覺得一點不刺激,哪有與他的一幫社會朋友玩時,一盤十元二十元的來得痛快,他便以耍女朋友為名,撤離了處里的“業余麻壇”。耍女朋友關系著強強的終身大事,老頭子們不好勉強。所幸方方已在麻壇迅速成長,可以陪著老頭子們消磨光陰了,有無強強也就無所謂。而今要讓方方搞全省的《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這是一個大事,要查資料,立項目,算投資,編報表,寫說明……省里又要得急,不加班是來不及的。可方方一加班,這晚上就要“三缺一”了!

三個老頭子面面相覷,一時沒了主意。老傅畢竟是處長,總得想著向上交差,便無可奈何地說:“那就歇幾天吧。等方方把這事干完了再玩。”錢師說:“方方啊,你可得干快點啊!”方方說:“快點快點。我反正盡力而為!”

老傅老巫老錢正垂頭喪氣間,瑛瑛提出了一條建設性的意見。瑛瑛說:“你們晚上可以到方方家里去打嘛。讓茜茜陪著你們玩不就成了!”方方明白這是瑛瑛在為自己討好老頭們提供機會,心中雖然有些說不出來的酸澀,面上卻堆起笑紋,以滿心高興的樣子對老傅老巫老錢說:“對,對!您們到我家里去,茜茜可以陪您們玩,又不會誤了照管小茜。”老頭子們聽了,頓時高興起來。老巫說:“瑛瑛這死女子,硬是想得周到呢!”

暑假時,父母弟妹是帶著麻將牌來的,走時又帶走了。茜茜那晚約同事到家里來打麻將,是去強強家借的。今晚老傅老巫老錢要來,方方總不好意思也叫別人拎著麻將來。下班后就先去買了一副麻將和一張氈的桌布,拿回家茜茜見了說:“怎么舍得買這些了?”方方便把自己要加班,老頭子們要她陪著打麻將的事說了,茜茜挺高興。方方說:“茜,就委屈你了。”茜茜不解,說:“這有什么委屈的?”方方沒吱聲。他不想明說。他不愿掃了茜茜的興致。

晚上,老傅老餞老巫準時駕到,見方方為他們專門置備了新行頭,都有些感動,說方方真夠意思!方方給他們每人沏上一杯特級花茶,擺上一包“紅塔山”,然后請他們上桌,邊抽煙喝茶邊戰斗。方方站在一邊看他們搓了兩把才說:“您們慢慢玩,我到辦公室去了。”老傅說:“小方,就辛苦你了。”錢師說:“整巴適點啊!別惦!著麻將干不成事啊。”巫師說:“年輕人,我們全靠你們了!”

方方出門,在走廊上聽到郎姐在屋里說:“聽,隔壁又在搓麻將。”方方心想:這女人的聽覺咋就這么靈?以前自己與茜茜在床上“Made Love”時,不知讓她聽去了多少?以后怕是要壓抑著些才是了。

整棟辦公樓,只有計劃辦公室亮著燈。方方到時,瑛瑛已在那里。關上門,方方先把瑛瑛摟在懷里,兩人親熱了一陣,方方說:“瑛,我要你!”瑛瑛說:“你瘋了呀?”方方說:“你說我瘋了我就瘋了。反正我要你!”瑛瑛說:“這里不行!”方方說:“那哪兒才行!你寢室行,你又不讓我去!”瑛瑛說:“我還不是為你好!這段時間正在選人,要讓別人說你和我怎么怎么的,你不又完了?”方方說:“我不管!我就要你!”邊說邊把瑛瑛往沙發上抱。瑛瑛說:“別胡搞!一會兒有人來了。”方方說:“誰來呀!這辦公室的三位和我們家那位正搓得熱火朝天呢!”瑛瑛說:“方方,你越來越壞了!”方方說:“我就是壞l你不也喜歡我,壞嗎?”說著扒拉下瑛瑛的三角褲,撩開紗裙,讓她坐到自己腿上了。

兩人慢悠悠地吻著動著,享受著一種寧靜溫柔和諧如溪流般的歡暢。方方附在瑛瑛耳邊說:“你猜,剛才我出門時,錢師說什么了?”瑛瑛說:“我哪猜得到啊?你說吧。”方方說;“他說‘整巴適點啊!別惦著麻將干不成事啊!”瑛瑛“噗哧”笑了。方方說:“怎么樣?夠巴適的吧?咱沒有惦著麻將吧?”瑛瑛說:“你討厭!巫師說什么沒有?”方方說:“巫師說的是‘年輕人,我們全靠你們了!”瑛瑛聽了,摟著方方脖子“嘻嘻嘻”地笑個不停。兩人就這么說笑著玩著,足足過了一個小時,瑛瑛才從方方身上下來了。

緩過氣,兩人開始工作。待把歷史材料清理出來,十一點半都過了。兩人關燈下樓,門口值班室的老頭說:“小方瑛瑛,你們加班加得這么晚呀?”方方說:“當官布置的,不得不干啊!要加一個星期的班呢!”

方方打開門,家里已是人去桌空,看看表,確實還不到十二點。方方對麻戰早早結束感到奇怪,正要開口,茜茜已上前來小聲地說:“你還不曉得吧?剛才公安處抓賭來了!”方方心里一驚,忙問:“抓到了么?”茜茜說:“咋沒抓到呢?我去開的門。別人進來時麻將還擺在桌上,巫師正等我出牌呢!”方方問:“咋處理的呢?”茜茜說:“咋處理?都是熟人!公安處的人見是老傅他們,便都笑了,說‘是你們嗦!打你們的,打你們的。他們還坐下來邊看邊問,‘打好大?錢師說‘你們看打好大嘛?公安處的看桌上盡是塊兒八毛的小錢。老錢老巫老傅都十分氣憤,問是誰告的?公安處的說不知道,電話中聽不清楚,只曉得是個女的。”方方問:“后來呢?”茜茜說:“后來公安處的只說你們小聲點,甭打晚了,影響別人休息。走的時候還讓跟你說,對不起了,請諒解。老傅他們給弄得很掃興,也就提前結束戰斗了。”方方聽完茜茜的訴說,已經猜到是誰搞的,氣得罵了一句:“狗日的臭婆娘!”

方方本來有些疲倦,但上床后卻久久不能入睡。氣憤之余暗自慶幸:自己今晚幸好在

辦公室加班,才讓這沖著自己來暗箭射著別人了。

十四

公安處抓賭,抓到老傅老巫老錢,很是傷了他們的面子。特別是聽說有人報案,自然對那報案人恨在心中,三人都決心要弄個水落石出。他們問方方,方方心明如鏡。卻不講。他說:“你們讓我和瑛瑛去辦公室加班,我咋知道是誰干的那缺德事嘛!未必還懷疑我會找公安處的人去自己家里抓賭不成?”錢師說:“我們咋會懷疑你呢?報案的是個女的!”方方開玩笑說:“那肯定是瑛瑛了!”瑛瑛便罵:“方方,你放什么狗屁!”傅師巫師錢師都說:“你們倆昨會干這種事呢!”

老傅老巫老錢四處活動,不幾天便打問明白,那報案人果然不出方方所料:郎姐。

原來郎姐知道局里這次選拔處室領導,自己的競爭對手依然是方方。上次攛掇著巫師一起搞了方方一下,雖說得逞于一時,但那些原本莫須有且又不夠秤的罪名,很快便被查清,方方依然受到局領導的賞識,而今與處里老同志的關系也十分融洽,上上下下一片叫好。郎姐明白,自己這次是很難搞倒方方了。

既然搞不倒,不如討好。郎姐是個利害關系十分明白的人。于是,有了關心小茜、送小茜波絲貓的舉動。但那晚她聽到方方家中在搓麻將,開初也只是嫌嘻雜心煩,帶著怨恨在家中罵,罵著罵著也不知哪根神經末梢一動,眼前突然閃現一片光亮。她想:“在這提拔考察的關鍵時刻,抓住方方賭博曝光,方方不就又完了么!惡念一出,立即實施。她本想親赴公安處報案,又怕暴露了自己,便溜到小門口的公用電話亭,花三毛錢給公安處報案,說方方家里,正有一幫人在聚眾賭博,你們公安處的管不管?公安處的人與方方本來很熟,也知道方方家常有麻戰。但大院中打麻將的多了,都知道是以娛樂為主,公安處的何苦去管?可是今晚有人報案,并且質問“管不管”,公安處的就只好答應“要管”了。放下電話,郎姐趕回家靜待事變。一聽到有人敲方方家的門,她立即興奮地頭暈目眩。當聽到隔壁茜茜問誰敲門,門外回答是“公安處的”時,她立即屏息豎耳,聆聽隔壁動靜。誰知公安處的人進了方方家,方方家中依然麻聲陣陣,甚至還伴隨著歡聲笑語。郎姐情知不妙,在家里坐立不安。待隔壁門響,她從自家門上貓眼往外細看。才見是老傅老巫老錢隨著公安處的幾個人魚貫而出。郎姐對自己未摸清底細就匆忙報案的孟浪行為懊悔不迭,卻又暗自慶幸報案時沒有向公安處通報姓名,不然的話,這人就得罪多了!

但郎姐低估了老傅老巫老錢的能量,他們三個煙鬼與小門口公用電話亭旁的煙攤混得爛熟,隨便在買煙時一聊,便知道是誰報的案了。郎姐本來是又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可如今當了婊子,行藏又未掩住,牌坊自然也就立不起來了,反惱得老傅老巫老錢對她恨聲迭迭。這個婆娘咋這副德性,干這種缺德事呢?

隔幾日,組織處來人征求群眾意見,郎姐自然得不到好評,連一向為她唱贊歌的巫師,也加入指責她的行列,她便名落孫山了。倒是方方討了便宜,得到一致推薦。反對的只有郎姐,她還跑到組織處去告方方不認真工作,經常打麻將搞賭博,被公安處逮住過。組織處去公安處核實,知道在方方家打麻將的是老傅老巫老錢他們,卻沒有方方。去問老傅老巫老錢,他們說我們在方方家打了麻將是不假,但人家方方沒有打,咋能說他參與賭博呢?人家方方不僅沒有打麻將,而且是在辦公室加班,為包括你們在內的地質局的幾萬人籌算著下一個五年計劃期間的溫飽問題呢!我們打完麻將離開時他都還沒有回家,怎么能說別人不認真工作呢?你們組織處的可別再干些捉風捕影的事了!冤枉一個好同志,實在是犯罪呢!

方方與瑛瑛連著在辦公室加班,名正言順地得到幾天親熱的機會,兩人都挺高興。那幾天他們親熱一陣就工作,工作累了又親熱,心情愉快,精神也好,事情做得也順溜。那晚,終于由瑛瑛制好了所有表格。方方撰寫出長達萬言的文字說明。看著自己辛苦的成果。兩人既高興又感傷。瑛瑛說:“好想再加幾天班。”方方說:“要不是老傅明天要在處里討論,我真不想今天搞完。”兩人說著又接在一起,如膠似漆地纏綿了好一陣,直到守辦公樓的老頭打來電話,說要關大門了,兩人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這如蜜月新房的辦公室,關燈下樓了。

十五

忙完《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方方又松閑下來,自然免不了又去打麻將。

公安處去方方家抓賭,老傅老錢老巫搞清是郎姐報的案后,心中都明白她是沖著方方去的,由此覺得在方方家打麻將不安全,便不再去了。茜茜晚上不能不管小茜,也不能去老傅老巫家陪他們玩,老傅老巫老錢只好“休會”,實實在在地餓了幾天麻將。等方方和瑛瑛把《十年規劃和八五計劃》一脫手,便拉著方方過麻將癮了。

麻將打得多了,便打出些感情。方方看中長篇小說和文藝理論書籍的時間少了,平時翻看報刊雜志的時候,對有關麻將的文章倒留意起來,對有關麻將的知識也豐富了許多。僅就麻將的起源,方方便知道有幾種說法。有說是始于清代,系由明代的馬吊牌演變而來。舉世聞名的大文人馮夢龍頗精此道,寫了一本《馬吊牌經》,頗受世人推崇,馮夢龍因之被譽為“麻壇鼻祖”。又有說麻將起始得更早,古時江蘇太倉糧倉的倉官發放了一種游戲工具“竹籌牌”,那籌牌是以與捕雀有關的東西做圖案的,慢慢便演變成了麻將牌:“筒子”圓圓的,是火槍的口子;“條子”也叫“索子”,“索”即“束”,是捆起來的麻雀腳;“萬字”是賞錢,是倉官對捕雀多的士兵的獎賞;“紅中”是打中了麻雀,流血見紅,“白板”是放了空槍,白忙活;“綠發”是得了賞錢,發了財、“東南西北”代表著四面風向……各種說法,有的有理,有的牽強,不一而足。

不管麻將起于何時,由什么演變而來,僅它現時的娛人功能,方方已有了諸多體受。常常因搓完麻將,大腦還興奮睡不著覺,便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那日竟然由自己的體驗,總結出麻將的幾大娛樂功能,遂扭亮電燈,攤開久違了的方格稿子,旋開炭素墨水筆,在搞紙上方正中寫下四個大字:麻將五樂。

接下來,方方筆走龍蛇,一段開場白以后,文章切入正題:

……世人多道麻將有諸多危害,珠不知麻將也有諸多樂趣。以余體受,至少也有以下五樂:

一曰希望之樂。

人,總是生存于希望之中,打麻將便能給你以無窮希望。自己摸張無用的牌,打掉了,還可等別人打出,張張都有希望;這一牌不成,又可等待下牌,牌牌都有希望。今天輸了,可以等明天再來翻本,天天都有希望。現實生活中,不如意事常八九。麻將則不然,縱使手背,也總會摸上幾張好牌,滿足你一時的希望。如遇手順,來幾下“杠上開花”、“海底撈月”“清一色自摸”,或者和了“三元會”、“清對”、“幺對”、“將對”等等,那快樂豈僅限于一時?牌桌上希望的實現,對人生不如意來說,也可以聊補一二了。

二曰創造之樂。

人完成某種創造,或者達到某種成就,不管多么辛勞,不管付出多大代價,自會獲得一種快感。麻將桌上,不論你做“清一色”,做“三元會”,做“對子”,絕對基于個人的意志,不會惑到壓迫,縱算大牌下聽時有一番緊張,那心情也是愉快的。而每當“和”了一副大牌,自會涌起一陣快感。牌的成就越大,快感越高,倘若一副大牌再來個“杠上花”帶“海底”時,其樂趣何下榮膺方面大員!有某名公說:“不能做大事,只有做大牌。”其理趣亦在此。大牌給你的滿足和快樂,現實生活中你哪里找去?

三曰權力之樂

人,多其支配的權力欲望,若仕途坎坷,終生處于被支配的地位,就只有威凌比他更弱小的妻子兒女。而那些有一官半職的人,其權力也是受限的。人人的權力欲望,都時時在內心擴張,永遠無法滿足。絕對的滿足,在麻將中卻可以得到。當你豎起牌來,求大求小,隨心所欲;調兵遣將,了無牽制;既無會議約束你,也無文件規范你,至高至上,獨斷專行,責權利高度集中。有時人家九張下地,你放膽再打一張,大不了包他一牌而已。這種權力,現實生活中你哪里滿足得了?

四曰率真之樂

自私是動物的本能,也是生存之需要。但現實生活中,人卻圃于道德而掩飾自私,因而人多虛偽,難以真誠持人。明明是勾心斗角,卻又要笑臉相向。而打麻將便沒有這一套。上家扣下家,下家頂上家,見機刁碰,放和小牌,互相角逐,有我無你,無需虛偽。如對家“清對萬字”四坎倒地,手中獨釣獨張“五萬”,你抓住了卻不放,結果旁家和了,對家在刺牌中翻找那張五萬,你卻趾高氣揚地拿出手中的“五萬”放到他面前,得意洋洋地說:“我早就扣住不放了!”對家垂頭喪氣,你卻哈哈大笑!“把自己的樂趣建筑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正是麻將的最大快樂!這種幸災樂禍的心理,在現實社會中你敢不隱諱么!

五曰平等之樂。

人處大千世界,總有尊卑長幼之分。現實社會中,老百姓見了當官的,總有些戰戰兢兢,下級在上級面前,說話也小心謹慎,心理上分然自卑,難以平等相處。打麻將則不同了,管你書記局長處長科長,管你父母兄妹大叔二姨,在麻將面前“人人平等”,你可以對科長說“我把你碰翻”,可以對處長說“我要卡死你”,可以對局長說“你不是我的對手”,也可以說“書記,你輸了”!麻將不認職權大小,只認大牌小牌,放炮和牌。這些狂浪之語,日常生活中你是連開玩笑也要忌口的!

方方信筆由墨,洋洋灑灑千余言一氣呵成。自己讀著也覺痛快。痛快之余,也覺有些偏頗。想了想,又提筆寫了一段。

麻將具有精神代償作用,又可耗散人的余利精力、渲泄人的不滿情緒,對社會的穩定亦起到一定效應。在現實生活中不易得到的精神樂趣,幾圈麻將便可盡興享受。而打麻將并非逃避現實。精神的舒暢,恰恰有益于生活和工作。如果忽視麻將的社會性人生性和藝術性,而把它一概視為賭博,最是不公!麻將的真正樂趣,不在于博取輸贏,而在于博取輸贏過程中所體現的藝術和哲理。至于存心以麻為賭之輩,哪能真正享受到麻將的樂趣!對真賭徒,何事不可一賭?豈止麻將而已哉!

第二天,方方一早便把《麻將五樂》寄往《城市晚報》,不幾日文章就在《周末》版的顯著位置刊登出來,好多人都看到了,說方方硬是人精,不搓麻將則不搓,一搓居然在還搓出些道遭來了。“麻將五樂”好啊!一時間,《麻將五樂》在機關各辦公室廣為傳看,以至于原來說打麻將是“學習一百二十號文件”的,現在都改稱為“找五樂”了。

只有瑛瑛說:“方方,你不該寫那篇文章的。”方方還沒回過神來,又聽瑛瑛說:“寫了,也不該拿去發表的。”方方說:“怎么?惹了什么禍么?”瑛瑛說:“我預感不好。總覺得會有人拿它另做文章!”方方說:“現在也只有聽天由命了。誰要怎么的,就隨它去吧!看它能搞出什么名堂來!”

十六

部里也要搞《八五計劃和十年規劃》,來了通知,在湖南大庸市開會布置。老傅要方方與他一道去。方方說:“怎么又是我呀?”老傅說:“這是局領導的意見。”老錢一聽說:“這是對你的賞識,給你熟悉情況的機會。小子,別自己把好事放棄了。”老巫也說:“小方,去吧,多認識點人,以后當了處長才好與兄弟局打交道。”方方正在想該怎樣回答,瑛瑛在一旁出了聲,瑛瑛說:“方方,張家界那么好玩的地方,你還不想去?那我去啊!”方方說:“你怎么又扯到玩張家界去了?”瑛瑛說:“大庸就在張家界邊上。在那兒開會,未必還不爬上去玩兩天么?”方方驚喜地說:“真的呀?既然有爬山這么艱巨的任務,怎么好意思推拒呢?咱就服從領導安排算羅!”家都笑了。老傅說:“這小子!怎么學得越來越油了?”

方方去買火車票,才知道這里沒有直通湖南的列車。回來問老傅,老傅也不愿中途倒車,便讓方方去買飛機票。坐飛機要主管機關的副局長批準,方方去問,才知道原來黑山探礦工程隊的隊長,近日剛被提上來當了這管機關的副局長。新副局長姓孫,方方原來跟他很熟悉,便直接去找他,誰知這孫副局長先說要控制差旅費,后又說方方不是處級干部,沒資格坐飛機,便只批準老傅坐飛機,要方方改乘火車。方方窩一肚子氣在心頭,回處里后把孫副局長的簽字條往老傅面前一摜,說:“你自己去吧,我不去了!”老傅看完條,明白方方生的是那門子氣,便說:“你別急,我找局長去!”

老傅剛出門,老錢便問方方咋回事?聽方方說了原委,老錢便說:“如何?小方?不當官就是要受氣啊!”老巫也說:“還是當官好!”老錢說:“不過我們小方也快了!”

老傅回來時,雖然遞給方方的是孫副局長改簽的字條,但方方心里仍不平順,想這人怎么會一高升就變臉呢?原來當隊長時來要投資,在方方面前孫子似的,還說有什么不好處理的發票交給他處理。可而今只請他簽個字,況且是公事,他倒刁難起來了。幸好自己在這方面把握得嚴,從沒讓下面給過自己什么好處,行過什么方便,不然,現在怕就有些麻煩了。

飛機飛到長沙,再坐一天汽車,這才到了大庸。會議期間,一上張家界,二游猛洞河,人間仙境,讓人心曠神怡,精氣十足。晚上不好消遣,便有一些人,擺開幾張桌子,進行方城大戰,老傅搓得興致勃勃,方方卻沒有輪得上,便隨著一些人去了市里的一家卡拉OK廳。

會務組把這小廳包了。方方見有幾個妙齡女子坐在一邊,以為是會務組請來伴舞的,也不好意思去請她們跳。坐了一陣,去點了一首《東方之珠》來自娛,不想效果挺好,竟博得滿堂喝彩,連方方自己也吃驚還有這等天賦。

見無人跳舞,會務組的來告訴大家,那幾個女子是這廳里的伴舞小組,一個小時一人三十元,我們會務組會付費的,你們盡管邀她們跳就是!

方方明白了:原來這是些賣鐘點的貨。心

中便看賤了她們,走到她們面前,就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感覺。方方抱著不跳白不跳的心理,把那幾個小姐挨個接著跳了一遍。有個胖乎乎的姑娘,主動與方方貼得很緊,還夸方方歌唱得好。跟方方要名片。方方心想:我一個主任科員,哪有什么名片,卻又不好明講,只說:“對不起,我沒帶在身上。”那女孩又嬌滴滴地問。“先生,你姓什么啦?”方方說:“我姓方啦!小姐,你呢?”女孩說:“你就叫我妞妞好啦!”

跳得又熱又累,方方便坐下來休息。那叫妞妞的女孩也湊過來,陪著方方嗑瓜子閑聊,給方方點煙,對著方方媚媚地笑,甜甜地叫著“方哥哥”,過一陣,妞妞靠過來依著方方,把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放在方方大腿上摩挲著,紅嘟嘟的小嘴湊在方方耳邊,悄悄地問:“方哥哥,你想不想吃夜宵,我陪你去啦!挺好吃挺好玩的。”方方此時早已心猿意馬,便跟著妞妞一道去了!

第二天天已麻麻亮,方方才回到招待所。同室的老傅已醒了,問方方:“你小子跑到哪里風流去了?當心得艾滋病啊!”方方說:“傅處座,您想到哪兒去了?什么風流不風流的!我是去看通宵電影去了。”

會議結束,老傅和方方都不愿再坐一天汽車到長沙,再從長沙乘飛機返回,決定走一條新線:從張家界坐汽車到懷化,從懷化坐火車到A市,再轉省城。

A市有局下屬的第一探礦工程隊。老傅讓方方先給隊上發了個電報,老傅和方方到時,便被接到隊上,海吃海喝了一頓。書記隊長都要老傅方方住兩天,說陪他們去一個新開發的漢代古墓看一看。老傅方方說部里時間要求得緊,不敢耽誤。隊上只好派人去買來當晚的車票,一人一袋水果,把老傅方方送進臥鋪廂里去了。

送老傅方方上車的是第一探礦工程隊的計劃科長。安頓好行李后,方方禮節性的又把計劃科長送下車。握手告別時,計劃科長遞給方方一個信封,說是一點小意思,感謝方方多年來對第一探礦工程隊的支持,還請以后繼續關照。方方從來沒有遇過這種事,心中敲起鼓棰,急慌慌地亂響,趕忙推拒不受。計劃科長堅持要給,還說方方思想不開化,太保守了。方方見計劃科長態度頑強,知道推辭不掉,就問:“老傅有沒有?”計劃科長說:“你別管他!這是給你的。”方方還是不敢要,聽開車鈴響,急忙返身上車。計劃科長搶上一步,在車廂門梯上把信封塞進方方口袋里了。

車開一會兒,方方去方便。廁所里,方方把信封打開來,見里面是五張“四人頭”,心里又咚咚咚地跳了一陣,待平靜了,才回臥鋪廂,爬上頂層去睡覺。躺在鋪上,心中卻總不踏實,翻來復去地睡不著。方方很想問一下老傅是否也要了信封,但總不好開口。心里便想:老傅不僅要了信封,肯定信封里裝的還不止五百元,說不定是八百或者一千。這樣想著,竟心安理得起來。再想到自己在大庸與妞妞玩了一宿,玩掉四百多塊,正愁回去不好給茜茜交待,有了信封中的這五張“老人頭”,在茜茜那里也就不會露餡了!

胡思亂想一氣,慢慢地還是睡著了。咣鐺咣鐺的搖擺中,居然還做起了夢。方方夢見自己在一個怪怪的圈圈里身上的皮一層一層的蛻落,卻丁點也不痛,還怪舒服的!那皮越蛻越快,也不知蛻了多少層,終于滲出全身的血珠來。方方害怕了,害怕就感覺到疼了。那疼由輕到重,方方漸漸耐不住,便大叫一聲,醒了。

醒了便再也睡不著。

方方心里沉甸甸的,總覺得這夢兆頭不好!

十七

夢兆其實非常地好!

方方回局,先就去辦公室。一進門,巫師就叫住他,遞給他一張《入黨志愿書》。巫師說:支委最近研究了一下,決定發展方方和瑛瑛加入中國共產黨。瑛瑛的表已經填好交上來了,你也趕快填好,別耽誤了!

方方又驚又喜,內心不免感慨萬端!自己以前兢兢業業地工作,恪守著正統的思想道德標準,無數次地表示希望加入中國共產黨,卻沒有人來管。自己主動找上門去,也只是讓自己再努力爭取。爭取,爭取,爭而難取!而今不爭取了,卻又有人把黨票送上門來了。想自己現在玩物喪志,偷情受賄,與過去已判若兩人,卻要填《入黨志愿書》了,又想到夢中的怪圈,便覺得有些荒唐!再者,從沒聽說瑛瑛寫過《入黨申請書》,怎么忽然一下子也要入黨了。

想歸想,還是拿過筆就填表。錢師在一邊說:“你入黨的事,巫師幫了大忙的喲!你得好好感謝感謝!”方方說:“那自然,那自然!巫師說“應該的應該的!以后當了處長多關照點我們這些老頭子就行羅!”

晚飯后,方方要出門,茜茜不高興。方方說我一會就回來,茜茜問他哪里去,他說去看看瑛瑛和巫師。茜茜說辦公室里還沒看夠啊!方方說給他們送點東西去。邊說邊翻出從湖南帶回來的一瓶“鬼酒”,一個張家界土家人的織錦掛包,出門去了。

先去瑛瑛那里,卻吃了一個閉門羹,心中十分懊喪。只得去看巫師。敲開門,卻見巫師錢師與瑛瑛在打麻將。方方心里氣瑛瑛,在這里又不好說什么。只奇怪地問:“怎么只有三個人?瑛瑛啥時也會打麻將了?”巫師錢師一邊請坐一邊說:“你跟老傅走了十多天,我們又不愿跟其他人打,就把瑛瑛抓來學,這不一學就會!現在外面都時興打三家拐,我們也就打三家了。”方方說:“我是奇怪您們今天咋沒喊我打麻將,原來是這樣的啊!”老錢連忙解釋:“不是不是。我們是想到你和老傅坐了幾天車累了,今天要休息,便沒約你們。你也要跟茜茜親熱親熱嘛,對不對?你打不打嘛?要打坐上來就是。”方方忙說:“不打不打。我來看看您們。”錢師說:“來感謝老巫來了吧?喲!這掛包挺漂亮的。”方方說:“哪里哪里!都給您們帶了點小禮物。這掛包給瑛瑛。這“鬼酒”給巫師。錢師,我給您帶了兩條湖南煙,明天給您。”大家都說謝謝謝謝。方方說:“謝什么?我還不是全靠您們扎起!”巫師說:“方方,你放心!我們這些老頭是不會拆你臺的。”方方說:“感謝感謝!您們玩,我先回去了!”

回去后,茜茜告訴方方,前兩天局組織處的找過她,問她在原單位的情況,還問原單位怎么走,方便不方便?看樣子像是要去外調。方方聽了,對茜茜說:“那你趕快抽空回縣上去一趟,問問局里的人去過你原來的單位了沒有?去了情況怎么樣?如果沒去,你就想法做做工作。你到省城來,你們經理是很不高興的,你得去給他順順氣。不然的話,到時他亂說一氣就麻煩了。”茜茜何:“你們局里的跑去調查我干嘛?”方方說:“你不是我老婆嗎?他們要提拔我,還不先得把你搞清楚了。”茜茜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便答應第二天就回縣上去。說完正事,方方去親熱茜茜。茜茜卻推開他說:“去,先去洗個澡!看你這頭發臟得喲……”方方說:“好你個茜茜,敢嫌我臟了!那你幫我洗澡去。”茜茜說:“我懶得!我看著電視等你!”

方方打開燃氣熱水器,飛快地洗頭洗澡。邊洗邊有種感覺,覺得自己很臟,怎么洗也洗不干凈了。方方拿力士香皂在身上抹了一遍

又一遍,還把潔爾陰倒些在胯下亂抹了一氣。但無論怎么洗,那種不干凈的感覺就是洗不掉,以致上床后,心理都調適不過來,造成生理功能障礙,讓茜茜的熱情白白消耗了。

十八

部里的《八五計劃和十年規劃》要求先報設想,局里開會聽取了老傅匯報后,確定了一些總體指標,最后撰寫設想報告的任務依然落實到方方頭上。瑛瑛陪老傅老巫老錢搓麻將,也不來協助方方。方方獨自靜心靜氣地在辦公室熬了兩夜,便把報部的《省地質局八五計劃和十年規劃設想報告》搞出來了。報告對本局改革開放以來的形勢作了歷史回顧,高屋建瓴地提出了本局制定《八五計劃和十年規劃》的指導思想,對有關指標的確定和實現的可能性做了詳盡的闡述,對發展中的困難和解決辦法提出了切實意見。《報告》條理分明,邏輯嚴密。第二天老傅組織處里的同志討論,大家都說“可以可以”,不再討論。老傅也不賣弄自己的“處級水平”,一字不易地送交局領導簽發審核去了。

正吃晚飯,鄭副局長卻來敲門。方方心中一喜,以為是黨委托他這個主管局長給自己談話來了。邊想邊熱情地請鄭副局長坐。鄭副局長不坐,卻從文件夾中取出一份材料,方方看見正是自己寫的《設想報告》,心頭一驚,問:“怎么?鄭局長,有什么問題么?”老鄭笑了,說:“沒有沒有,很好很好。你小方搞的東西我是最看得上的。小方,不錯!你要準備好,以后怕是要多擔點責任羅!”方方說:“沒說的,鄭局長,跟你扎起就是。”鄭局長說:“這個報告我看過了。你晚上給局長送去,請他簽發。他明天要到野外隊去,等他回來就來不及了。”方方說:“你簽發還不是一樣的。”鄭副局長說:“這事重大。他簽發更鄭重一些。”方方說:“那好,我馬上給他送去!”鄭副局長說:“不慌不慌!等局長吃過飯了再去吧!你守著他簽字后拿回來,明天一早交打字室,趕快打印寄發。”

晚飯后,看過《新聞聯播》,方方才去局長家。從來不燒香磕頭,便不知廟門朝東朝西。方方這人的毛病,是不喜歡跟當官的套近乎,以致局長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只得一路問,答話者就用怪怪的眼光看著方方手中的文件袋,仿佛里面裝著金銀珠寶似的。方方悟到那眼光中的內容,便補一句:“我找局長簽發文件去!”

敲開局長家門,只見局長正在八仙桌旁聚精會神地打著麻將。與局長過招的,一個是他的兒媳婦蓉蓉,另一位漂亮小姐,方方瞅著眼熟,一時卻想不起來。見她對自己嫣然一笑,伴著一聲嬌滴滴的“方哥,是你呀?”才猛地想起是茜茜帶到家里打了一次麻將的娟娟。蓉蓉對方方說:“娟娟是我的表妹。”方方說:“認識、認識。跟茜茜一個單位的。”娟娟說:“方哥,你來打。我們正好‘三缺一。”方方說:“我不打,我找局長有事情。”局長聽說找他,便讓方方等他一下。方方站在局長身后,見他不幾下就“自摸和”了。方方說:“局長,手好順啊!”局長說:“順個屁!今晚才開壺(和)”

聽方方說明來意,局長說:“這個老鄭,簽發了就是。何必非要我簽嘛!”邊說邊掏出筆,在文稿處理箋上寫一個大大的“發”字,再寫上自己的大名,便把《報告》還給方方說:“你要好好再核對一遍,慎重些。”方方心想,你光要我慎重些,自己卻看都不看就簽了字!心中這么想,卻看著文稿說:“局長這是大“發”呢!今晚您肯定要發了!”局長笑著說:“你這臭文人就會說話。來來來,我們正好“三缺一”,你也來搓幾圈試試,看你發不發!”方方去坐在空位上,只聽娟娟說:“方哥發不發,還不是看您當局長的提拔不提拔他。”局長說:“咋不提拔?定都定了。等我過幾天回來,開會把另兩個處的人選定下來,就一起發文了。”娟娟說:“何必一起發?先定的先發不就完了。”局長說:“也不慌在這幾天。哎,娟娟,我看你對方方挺關心的嘛!挺有意思的嘛!”娟娟嘴一噘,說。“表叔,你當局長的可別亂說啊!人家方哥能干,就是該提拔!何況茜茜姐對我挺好的嘛!”方方聽著娟娟嬌柔的聲音,心里很感激很舒服。抬眼看娟娟,娟娟也正盯著自己看,那眼光辣辣的。方方有些意亂起來,竟一氣放了四、五炮,都放給局長了。

方方推說小茜一人在家要他照看,先回了家。小茜已諸事完畢,方方讓她睡了覺,自己躺倒一邊去看書。他記得前賢維新派首領粱任公先生有句名言:只有讀書可以忘記打麻將,只有打麻將可以忘記讀書。自己幾個月來身體力行,常感佩此言確然不謬!但今晚換了幾本書,都看不進去,老覺得娟娟的笑臉在書頁上晃來晃去!

看不進書,索性不看。打開電視,看香港的槍戰片,看臺灣生活片,看大陸的歷史片,看日本的愛情片,看歐美的偵探片……掉來換去,直到每一個頻道都說了“再見”。

這時,門外卻響起了敲門聲。打開門,見是娟娟。娟娟笑瞇瞇地走進屋,說:“方哥哥,今晚我回不去了,在你們家借宿,好不好嘛?”方方心跳不已,說:“茜茜不在家。”娟娟說:“我知道才來的。”方方一聽,血往上涌,穩住情緒,說:“那你就跟小茜睡吧。”娟娟一笑。

娟娟要洗澡,方方給她開了熱水器。一會兒聽娟娟在叫:“方哥哥,香皂掉洞里了。另給一塊香皂嘛。”方方從廁所門縫里塞進一塊香皂。一會兒娟娟又叫:“方哥哥,給我毛巾嘛。”毛巾遞進去,娟娟不接毛巾,卻拖住方方的手,一下把門全打開來,蒸汽彌漫中,娟娟的玉潤肌膚朦朦朧朧,方方卻看清了她那兩顆紅櫻桃和一小片青青的芳草地,不禁心旌搖動。娟娟撒著嬌,說:“方哥,給我搓搓背!”方方讓她轉過身去,把手在她背上輕輕撫摸著。他不敢使勁,總覺得手指下的那片柔嫩會隨時破裂開來。

當娟娟再喊方方給她浴巾時,方方再也忍不住。他用浴巾把娟娟一圈,抱起她來,邊吻邊走進臥室里去。溫柔鄉里,方方眼前卻浮現出那個怪圈來。

十九

第二天傍晚,娟娟又來了。不光她來,還來了小王、小吳,說是朝賀方哥榮升!方方說:“八字還沒一撇的事,都讓你們當真了!”娟娟說:“方哥,你別瞞了。我那局長表叔親口講的,還會放黃?”方方說:“就你娟娟嘴快!”娟娟說:“人家好心好意來朝賀你,你就這么待我們呀!算了,我們走吧!等明天茜茜姐回來了再跟你算帳!”方方笑了說:“我沒說不歡迎你們來呀!你們說吧,怎么個朝賀法?”小王、小吳說:“我們打幾圈麻將,娛樂娛樂就行!”方方一聽,欣然從命。

大家坐下來。娟娟說打大點,小王、小吳都贊成,說點炮承包,炮手一人付錢,給二十元,自摸三家,一家給十元。方方說太大了,成了“賭”了。小吳說大點才刺激,不然晚了會打嗑睡。方方說別打太晚了。小王說:“明天星期天,不上班,怕啥?打個通宵算了。”方方還想與娟娟重溫昨日鴛鴦夢,便說不能打太晚了,明天要加班。最后議定打到兩點,小吳小王家近無所謂,娟娟走不了,就跟小茜睡去。

那一晚,方方心情舒暢,頭晚沒睡多少

覺,精神頭依然很好,想到結束麻將戰還有另一番溫柔的肉搏戰,內心便美滋滋地十分愜意。俗話說:情場得意,賭場失意。方方是做好了今晚輸一把的心理準備的。誰知手氣卻好,“杠上開花”,“海底撈月”、“三元會”、“清一色”……什么大牌都玩了。贏得小吳小王娟娟都沒了脾氣,說這“升官發財”真他媽的是一對兒。我們方哥要升官了,這麻將手氣也紅起來。方方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謝謝各位兄弟捧場,今晚不管贏多少,改日全拿來請客,‘燙火鍋,我請客。”大家聽了,都使勁地樂起來。

誰知樂極生悲!

快兩點時,方方說:“咱玩最后兩把,玩完散場,改日再練。”因有事先約定,小吳小王也不好說什么。就在這時,有人拍門。拍得很響,很有些肆無忌憚,邊拍邊喊:“開門!開門!”娟娟、小吳,小王嚇做一團,方方強持鎮定,問“誰?”

“派出所的!”

大家慌忙藏錢!方方知道“是禍躲不過”,便去把門打開,讓進一個戴大蓋帽的和兩個戴紅袖箍的人來。燈光下,方方與那大蓋帽相互一望,都驚得差點叫出了聲。原來,這公安正是在茶園讓方方贏得跪著求饒的胖眼鏡。

方方明白這下完了,也不求情。眼睜睜地看著胖眼鏡指揮兩個治安聯防人員把麻將和桌布作為‘賭具收了,把沒有藏完的錢也收了。胖眼鏡這才轉身對著方方說:“你怎么也搞這種‘下三爛的東西了?圍棋不能‘賭,麻將就能‘賭么?沒想到你讓我戒了賭,你卻開了賭?還愣著干什么,走啊!”

方方羞得無地自容!他知道進了公安機關的派出所,對自己唾手可得的前程意味著什么!可事已至此,他也不愿太草雞,讓胖眼鏡看了笑話,便鎮靜地對胖眼鏡說:“我跟你走!但這幾位是我的朋友,我把他們叫來玩的。請你放過他們,一切由我承擔!”

“你承擔得了嗎?”胖眼鏡冷笑著,“要拘留,要罰款!”

“拘留,我一個人頂他們三個!該拘五天,你拘我二十天。罰款,我一個人付。砸鍋賣鐵我也不含糊!”方方橫了心。

“好!兄弟我佩服你!就請你跟我們走一趟!”胖眼鏡回頭對小王、小吳、娟娟說:“算你們走運,交了一個好朋友!他媽的,怎么就會有人背后告他呢?”

派出所。

方方被胖眼鏡叫到一間單獨的辦公室里。胖眼鏡客氣地讓方方坐下,沏上一杯香茶。靜默了一陣,胖眼鏡說:“方大哥,那次跟你下棋后,我沒再踏一步茶園,沒再賭一分錢。我記下了你的話,棋有棋道,人有人品。后來我被招為公安干警,心里好感激你呢!”

方方羞愧得不敢看胖眼鏡了。想自己卻正是那次以棋制博以后,慢慢玩物喪志。打麻將,偷情,受賄,以至今日進了派出所。活該呀!活該!

停一陣,胖眼鏡又說:“我以后一直自己打譜,總想著有機會再與你下棋。不,跟你學棋!可惜我不知道你在哪兒是干什么的。沒想到今晚有人報案,讓我們抓賭,卻把你抓住了!方大哥,你得罪誰了?怎么會有人這么狠心搞你?不過,我倒有點感激這個報案的女人,她使我終于可以請你教我下盤棋了。”

方方腦子一片糊涂,眼前又浮現出怪圈,他默默地坐著無言以對。只聽胖眼鏡又說:“方大哥,你不要緊張。要不是為了下棋,我是不會請你來的!我們抓賭不是抓你們這樣的。你幾個機關工作人員,能有多少錢來賭!今天周末,哪個院子里聽不到麻聲?都要拘留,這派出所還不擠爆;都要罰款,這公安機關還不成暴發戶了!”

方方聞言笑了。笑過,心里并不輕松。他想自己是完了,如今吃喝嫖賭,差點五毒俱全了。

胖眼鏡拿出棋盤和圍棋擺在桌上,恭恭敬敬地說:“請吧,方大哥,賞個臉。”

方方看著布滿經緯的棋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里說:久違了,圍棋!

胖眼鏡先拿起一顆黑子,還沒放到盤上,方方就急忙攔住說:“我好久不下,不行了,我走黑棋吧。”胖眼鏡不依。兩人爭執不下,只好說。猜先吧。

就在這時,方方驚訝地看見自己面前的玻璃板下,平平整整地壓著半截百元的人民幣……

方方明白:無論走先走后,自己都贏不了這盤棋。

責任編輯倪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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