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婷
“知青上山下鄉”給一代人留下太多的創傷。往事雖已逝去四分之一世紀,然而記憶又怎能抹去?因為陰影還延續在他們的下一代身上。
曹京就出生在那風雨的年月。他哪知道正當他需要母乳的一歲,母親離他而去。是爸爸含淚、忍痛將自己的乳頭堵住了他的啼哭。從此,幼小的心靈就失去了母愛,失去了幸福童年的光環。他那陰郁孤獨乖戾的性格,就是對乖戾年月的一種控訴。
即使他聰智過人,學習成績優異,可是,在他16歲少年的花季,竟被排除在校門之外,這是為什么……
當陽臺上一片驚叫聲時,我剛好跨進教室。幾個學生匆匆從門口奔出去,絕大部分學生都擠在陽臺上。
“老師來了!”有個學生喊。讓開了一條道,我走到陽臺的水泥護欄前。兩個女孩子緊緊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朝下望去——具骯臟黑瘦的軀體,在那棵同樣干瘦的檳榔樹下,枕著一片垃圾,頂著溽熱的太陽,畜生般的痙攣著,抽搐著,牙關咬緊后的兩頰深陷,嘴角的白沫流到了脖頸里。
羊癲瘋!是那個每日在校園垃圾桶里拾荒的漢子。
由于我的到來,陽臺上很靜。然而,隔著鏤花護墻板的其他陽臺上,都有一群學生在俯望還發出笑鬧和怪叫聲。
一塊小石頭不知從哪個陽臺下跳下,落在漢子的身上,引起一陣哄笑聲。這時,一陣說不出的悲哀襲擊著我,沒有什么比瞬時目睹人類被痛苦和鄙視戕害的慘狀更悲哀的了。還有,這些放逐了惻隱仁慈麻木自私的“人之初”們!
“回去!快回教室去!”我氣怒了。
上課鈴響了。我木然站在講臺上。五十多顆腦袋都垂著。
是的,他們畢竟還是些孩子,新高一的大兒童,他們不是沒有慈悲心,是那扇門老關著。
我打開了課本。
忽然,一聲壓抑不住的抽咽,從我的講桌后傳來。一顆茅草般亂蓬蓬的腦袋伏在桌子上,瘦瘦的肩膀急速地聳動著。
“曹京——”我輕輕叫了他一聲。
他緩緩抬起頭,稀稀的鼻涕粘在唇上,那雙黑眼睛憂郁地望了我一眼,便垂下了頭。
我想起,他是剛才唯一沒去陽臺上的人。
這是開學后的第一周。這所中學是全島招生,多數學生出自農場職工的家庭,能夠從茅檐低小缺書少本的窮鄉僻野考進這所學校的,都是各自家鄉的小“文曲星”。
他們興奮,他們也愁悶。他們窮。
第一天,我就認識了曹京。
我在講臺上用純正的普通話自我介紹說:
“同學們好!我從北京來,我叫肖平——”
“咣”地一聲,第一排的一張課桌突然與我的講桌撞在一起,吃驚之余,我捕捉到一雙惶恐激動亦卑瑣的黑眼睛。他手忙腳亂地把桌子扶正,一邊不時偷覷我。
那天,按照我的教學習慣,先開了朱自清的散文《荷塘月色》。我隨便問大家:初中所學的朱自清的文章,最喜歡哪一篇?在先參差后一致地回答中,都說是《春》。再問為什么,說“語言優美”,說“很抒情”,說“比喻好”,說“催人向上”等等,還行,這些從泥屋竹寮里走出的孩子并不比城里的孩子差,我對走在我前面的那些鄉村教師由衷地敬佩。只是學生們的普通話,像是牙關咬緊舌頭僵硬聽得我好費勁。我讓大家一起背誦一段《春》的開頭,斷斷續續的,背下來了: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教室里流淌出一汩潤澤。
我垂眼掃視到那小黑孩兒,他竟緊閉著嘴,兩眼呆望著我,一副小老頭子樣,我看他,他惶惶垂了頭。
自讀課文了,群蜂飛舞的聲音漫過五十多個頭頂,然而,黑眼睛不讀,也不打開書,愣愣地坐著。我走到他跟前,他不安起來,兩手夾在大腿間,身子扭動著,清清的鼻涕水又將要流了下來。
我注意到他課桌下的一雙光腳,那雙再生塑料的涼鞋整整齊齊地臥在椅子底下。我不禁皺起眉頭。
“把鞋穿上!”我很反感地呵斥他。他受驚似地站了起來,茫茫然。我又重復了一遍,他的一只赤腳惶惶地從椅子底下勾鞋,這時我聽得曼妙的讀書聲沒了,一陣踢踢沓沓的鞋底子聲?!耙院蟛辉S光腳丫子上課,不許穿拖鞋進教室,學生應有學生的樣子?!?/p>
教室里很靜。許多只腳在桌下椅下不安地蠕動。我有些不忍,我知道他們是因為窮。
忽然,黑眼睛舉起了手。
“我結(覺)得,《背影》更……更好……”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哪跟哪啊!教室后面有很輕的噓聲。他的臉一下子漲紅了,使勁吸溜一下鼻涕,脖梗子變得很蠻很硬,蹭地扭向窗戶。我的思維停頓了幾秒,沒等說什么,黑眼睛頭一垂坐下了。朱自清的《背影》放在初中教材里,我一直都覺得不合適。那是篇“朝花夕拾”,滄桑厚重,不是這些少男少女的閱歷所能體會到的。
然而,黑眼睛竟說他喜歡《背影》。盡管我馬上肯定了他的發言,但那顆蓬亂的腦袋再沒抬起過。他就是曹京。
第一周的當堂作文交上來了,是命題作文《我的家庭》。我是準備用這個辦法同時了解一下學生的家庭狀況成長環境。我強調不許更改題目,當堂完成。一周過后,作文閱畢,一篇本上不署名的作文引起我的注意。題目改了,成了《鄉村故事》。我很惱火,但讀完了,火也滅了。平心而論,這是篇很棒的作文,只是全文籠罩著一種說不出的氛圍,荒涼、沉重,甚至宿命。你聽聽這四個小標題吧:《沒有面孔的女人》、《木瓜不結籽》、《銅鼓擂不響》、《海莫哭》,四個否定投射出怪誕冷漠和失望,使我心情壓抑。我驚賞文章的才情,也深深感到了不安,震驚。這哪像高一孩子寫的?太蒼老了;會不會是抄襲呢?可當堂作文下課便交的啊!講評作文時,我特意先褒后貶這篇作文,特別強調命題作文的訓練對以后高考的重要性。
“誰是作者啊?”我微笑著問,目光從后往前搜尋。
然而,講桌下緩緩長出一棵小檳榔。他怯生生看了我一眼,又垂下頭,清清的鼻涕水又流了出來。是他!
第二周的作文,曹京卻交了一幅鋼筆素描,很抽象,我看了半天,像是一個女人的背影。
我沒再說什么。我在教務處認真翻看了曹京的檔案,但那是幾張沒多少價值的薄紙,只知道他家里父子二人,父親是農場職工;還有就是他的中考成績,數理化幾乎滿分,只是英語分差,語文分也不高。不知他在那么重要的考場上又折騰了一篇什么樣的怪誕文章……
晚修下了,我和他留在了陽臺上。我說了不少,他卻一言未發,始終低頭垂手,立正站好,鼻子吸吸溜溜。夜色溫柔,蛙聲響亮。陽臺下那棵檳榔樹鐵叉般立在路邊。我知道我遇上了一個卑瑣又自尊、聰慧又愚執的極端的孩子;這種孩子亦可王侯,亦可賊寇,需要付出更多的耐心和愛心。而且,看著他瘦小的身子,十五六歲比我十歲的兒子高不了多少,我的心不讓我生氣。于是,我的手從他那硬扎扎的頭發上輕撫下去,落在他瘦小的肩上。輕輕嘆口氣,我告訴他這學期我不限制他的作文思路,愿寫什么就寫什么,只要真實;今天的事不想說也可以寫出來給我?!爸烂?,你的文筆很有才氣,老師很喜歡?!蔽椅⑿χ﹃碾p肩。
他那仿佛十二歲小男孩兒的身子顫栗了一下,飛快抬頭瞅了我一眼,又急忙低了下去。那顫栗通過我的指尖剎那間浸潤了我的心。我幾次想問問他媽媽的情況,都欲言又止,聽著他不時很響地吸溜一下鼻子,我可以憑著作了母親的本能判定,他失去母愛已經很久了。
我們像娘兒倆似的從樓梯陰影中走了下來。
然而,我和這個兒子似的學生的緣分,能續下去嗎?
課間。陽臺上。一群女孩子簇擁著我。樓下檳榔樹下又是那個拾荒漢子的背影。黑瘦的身子幾乎扎進桶里,地上幾個碩大的化肥袋子。白熾的陽光熱烈地灼舔著那黝黑的光背。
陽臺上的學生們彈貓斗狗,打鬧嬉戲,曹京不再躲在角落里,而是悄悄地站在距離我不遠的護欄桿前。他默默望著榔樹下的背影,側面看他的輪廓,竟眉高鼻直唇角分明,特別是那雙略帶憂郁的黑眼睛,有著長而茂密的睫毛。如果不是那不時吸溜的鼻涕,該是很英俊的一個小男生呢。
我看著他,他看著那檳榔樹下。他的第六感覺很靈敏,忽然惶惶地轉過了身子,接著朝教室門口走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那神情已變得很卑瑣很黯然。
我很詫異他的變化,又怎么了?
突然,一聲短促的哀叫。我忽地轉過身,很快找到了聲源:檳榔樹下那個拾荒漢子手捂后腦勺縮起身子跪了下去;沒等看清楚,又彈簧似地蹬直了身子,嗵地一聲,朝后重重倒了下去。接著便是四肢強搐,雙眼緊閉,牙關咬緊。灼灼的烈日下,他嘴里擠出嘶嘶的聲響,令人心悸。
一陣刺耳的笑聲,走廊那邊站著昨天才轉入我班的三個插班生笑鬧著,那個高大的劉陽,戴著碩大戒指的手里還攥著一小塊水泥殘片。
突然,從我身邊竄出一頭小豹子,悶聲躍起箭似地撲到幾步外的劉陽身邊,一頭撞上去,沒等人們反應過來,劉陽已向后重重倒了下去,頭“砰”地磕在水泥護欄上。在一片驚呼聲中,小豹子紅著眼轉身噔、噔、噔沖下樓梯。猝然間,我先急忙跑過去扶起倒地的劉陽,叫來那幾個體育隊的大個子架起他往校醫室去。當呼呼啦啦一群人走過樓下的那棵檳榔樹時,我看到了這幅情景:瘦小的曹京雙膝跪在那拾荒人頭跟前,一只手的拇指緊緊掐在拾荒漢子的人中上,那漢子堆滿白沫的口中,咬著一根黑桿的老式鋼筆……
“曹京——”我焦急地望望架著劉陽遠去的學生,又看著孤伶伶跪在地上陰沉呆滯的曹京。我終于蹲了下來。
曹京就那么掘掘地擰著脖子跪著。
持續了五六分鐘,那拾荒人不再強直,牙關松弛,頭突然歪向一邊。這時,曹京手腳麻利地從他口中拔出鋼筆,插進襯衣口袋,右手食指一抹,一甩,擦去了那人嘴角的兩團白沫,又伸手抹去漢子腦門上的汗水。
我恍然伸出手遞給他一塊手帕。他抬頭迅急看了我一眼,輕搖了一下頭,緩緩站起來。
這時,拾荒漢子睜開了眼,定睛后,久久久久地把目光停在我的臉上。我被他那直瞪瞪的眸子看得有些駭異。
“謝謝,謝謝……”他的舌頭還很僵硬。他掙扎著坐起來。
“好些了么?”看著這張扭曲的青灰的臉,一陣徹骨的悲哀淹沒了我。
“也——謝謝你,小同學……”拾荒漢子緩緩抬眼對呆立一邊的曹京說,那眸子里有著疲憊的溫柔。曹京一悸,與那漢子的目光相撞了一瞬,忽然轉身發瘋般地跑了。那一瞬,我分明看到了一種與他年齡不相宜的蒼老和痛楚。
劉陽磕得不輕,腦震蕩,住了院。學校很快拿出決定,曹京賠償醫療費一千元,并勒令其退學。我默默望著老校長低垂著的花白的頭,白日里的憤怒已經完全變成了屈辱和無奈。我為自己的無能而內疚,更為教育的屈辱而痛苦。
白天,在教務科,我見到了劉陽父親的秘書,他說老板在新加坡辦事回不來,此事責令他全權代理。這時我才知道劉陽之父正是教師節贊助學校50萬的華納公司那位大款。學校的科學館蓋了好幾年,因沒錢,一直是座新生的廢墟,如今是劉老板將和這館一起矗立在校園里。
“多出點醫療費,把人留下不行么?他是個很有潛力的孩子……”
“別費力了,我去給他聯系一下七中?!崩闲iL抬起沉重的頭顱,疲憊地看著我。“我保證,不讓他失學?!?/p>
“教育……難辦啊……慚愧,慚愧……”老校長使勁眨著干澀的眼睛,松弛的眼瞼顫抖著?!拔揖鸵讼聛砹耍U以為把科技館蓋起來,也能對這40年的生涯有個好交代,看來,這個句號是很難畫圓的了……”
我默默離開校長家。
家門口的走廊里,兩人影幾。
“老師——”
“——曹京?”
我打開了門廊的燈。眼前,拾荒漢子那張謙卑疲憊的老臉,曹京惶惑陰郁的一張小臉。
“老師,這是……我阿爸……”很鈍的聲音。
我愣愣地立著,不是因了驚詫,是因了早有的揣測竟被證實。我的第六感覺早就在這兩張黑瘦的臉上捕捉到了某種基因。漢子卑瑣地搓著手,終于開口了:
“哦,肖老師,您——好……”他眼神惶惶了一瞬才平靜了。
“您好,請進……”我連忙開門讓父子倆進屋,而那漢子擺著手無論如何不肯進,看我作出不悅狀,父子倆才鞋子留在門廊,赤腳進了屋。我費勁地說完了剛才再次努力的結果,把老校長的安排和難處也說了。曹京一直垂著頭,老曹默默聽著,兩只青筋裸露黑瘦的手平平放在膝蓋上。
“我,我多給些錢,兩千,或者再多點,只要讓孩子留下……”老曹艱難地吐著字,兩手不停地搓著。
“阿爸,不要!你的錢是刮風逮的么?”一直垂著頭的曹京忽然恨恨地說。
“阿京!”
“不公平!不公平!阿爸,你總是忍讓,忍讓,你不許我認你,犯了病也不許我救護你,你頭上被砸了大包也不許我說,是他先打人引你犯病的,還講不講理!有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么?”
“阿京!”老曹漲紅了臉。“我這是老病,犯一會兒就好,不關那學生崽的事,不關的……阿京,你先回去,阿爸坐會兒就走,去,你先回去……”
曹京不情愿地走了。老曹在我這兒卻坐了很久。
這一夜,我失眠了。眼前總是晃動著一張窮愁潦倒的臉,還有一個駁雜破碎的女人背影。
曹京,原來是一個返城知青的棄兒。
很久以前,老曹還是農場的司機,那個姑娘成了他的妻子。她是全場唯一的一個北京知青。當能飛的都飛走后,她就在農場領導的撮合下進了老曹的木屋。
老曹說他從一開始就感覺到她也會飛的,但他仍然實實在在地呵護著她。她因一口京腔而當上了農場的播音員,農場的廣播里便常常響起一個溫柔憂郁的聲音。老曹說他特別愛聽妻子的普通話,但怕聽每次播音完畢時的那聲“再見”,總好像是跟他說似的。可是,當真該“再見”時她并沒說“再見”,她悄悄走了。直到回了北京,才在信里寄來了離婚書和那聲“再見”。那天晚上,他出車回來,屋門大開,一歲的兒子阿京光著屁股站在門前的檳榔樹下,一動不動。
“我不怪她,她不該委屈一輩子,至少她給我留下了阿京……”老曹的身子蹙縮著,“回去好,回去就好了……”
回去就好了么?我知道,回去的留下的都不會好,永遠有一塊不結痂的傷口。我無法評判風雨年月中的那個弱小無助飄零的北京女子,因為,我也曾是個知青;我只為苦難中復制的這條生命而黯然。在所有曾收留過知青的中國版圖上,留下了多少曹京這樣的“小知青”?他們陰郁孤獨古怪乖戾的性格是對乖戾年月的一種控訴。
“阿京命苦,他媽媽只給他留下一張照片……讓您笑話,肖老師,您……您是有些像阿京媽媽的,阿京和我一直講,一直講……”我想起了這父子倆第一次看我聽我講話時的反常舉動,想起曹京那《沒有面孔的女人》的作文及背影,這是稀薄又堅韌的童年記憶留給他的傷痕。我為我們那代人共有的這個兒子流淚了。
這幾天我在準備公開觀摩課。曹京的事已成定局。老校長已和七中講妥,下周一曹京就要去那兒就讀。
劉陽已好些了,在家養著。我曾硬拉著曹京去看過他。那也是個缺少女人的家,只有一個老保姆在家陪他。在豪華住宅里的劉陽絕無學校時的浮浪輕狂,也是陰郁的,有些青白的臉上涂滿了茫然和落寞。
階梯教室里,我的公開課。
早讀時我就注意到了曹京,他今天換了新襯衣,亂蓬蓬的頭發弄得很整齊。我進去的時候,他正大聲朗讀今天的課文——日本女作家壺井榮的《蒲公英》:“須知你們是從被踐踏、被蹂躪里勇敢地生活下來的。今后再遭踐踏,再遭蹂躪,還得勇敢地生活下去……”
這是從不張開的金口。
他在和自己說話。
今天是他在這所學校讀書的最后一天。我轉身上了陽臺。不遠處的檳榔樹下已沒有了那道情景。當我再轉身的時候,我看見了課室的后門旁倚著呆望著同一方向的劉陽。今天他也來了。
公開課開始了。按照慣例,課前有五分鐘學生演講,日日如此。
曹京站到了講臺上。瘦小的身子掩在寬大的講桌后頭。這個機會是我的安排也是他的請求。他站在講桌后,垂著頭,好半天不講話。
我看著他。
“我今天演講的題目是《我的阿爸》……我的阿爸是個……拾荒的……”他垂著頭聲音黯啞,鼻子又開始吸溜。
下面有幾聲竊笑。他的頭抬起來了,目光落在講桌的粉筆盒上?!斑?,就是大家日日看見的那個拾荒的,”他的頭微微仰起,眼睛看著遠遠的吊頂,目光里有了桀傲不馴。
“我的阿媽也和肖老師一樣,是個講普通話的北京人,可是,他只留給我一個背影?!焙鋈?,他從桌下伸出右手,捏著一張發黃的照片,看了又看。“聽鄰家阿婆說,阿媽剛走的日子里,我夜里一定要銜了奶頭才肯睡覺,阿爸就含了淚把自己的乳頭塞給我,直吮得鮮血淋淋……阿爸本來是個司機,但一次車禍受傷,留下了癲癇的后遺癥,不能再開車了,后來就開始拾荒。他風里來雨里去,忍受著污辱和唾罵,一心要賺錢讓我讀書,讓我考大學,考北京的大學……他有一顆慈父的心??墒牵藗儏s總是欺負他,嘲笑鄙視他襤褸骯臟的外表,每次他發病時,人們像看狗一樣看著他……”
他的頭垂下了,停了好一會兒才抬起來:“我考上了這所重點中學,但我不想來讀。阿爸常發病,沒人照看他。況且,考上了大學怎么辦?我能讓阿爸一個人孤零零地為我拾一輩子荒么?可是,阿爸為此不和我講話。終于,阿爸想出了這個辦法,他和我一起來,在附近租了間草屋,包下了學校的垃圾道和垃圾桶。但他提出一個條件,就是不許我認他,除了星期天,在外面相聚。他不愿讓我跟著他一起受鄙視污辱??晌曳判牟幌?,我就只能天天在陽臺上看阿爸黑瘦的背影,看他怎樣深深地扎進垃圾桶為我淘金、鋪路……阿爸……”
“或許,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去拾荒,肉體可以遭遇貴賤,但是人的靈魂是應該平等的。所以,我非常喜歡課文里的這段話:‘須知你們是從被踐踏、被蹂躪里勇敢地生活下來的。今后再遭踐踏,再遭蹂躪,還得勇敢地生活下去……”
整個階梯教室寂寂然,傾聽著來自靈魂深處的呼喊。老校長在擦眼睛,坐在教室后門邊位上的劉陽垂著頭。
然而,曹京走了。沒有和我告別,只留給我一封信。里面是一幅鋼筆畫:一個踽踽而行的女人背影,一只手正捂著眼睛。風吹起她散散的褲角,朦朧的輪廓勾勒著孤凄的意韻。旁邊只有兩個字:“背影”。
我再沒找到他。就在我下了課到教研室聽前輩和同行們評課的時候,那父子倆悄悄地走了。后來,我曾和老校長去過七中,那位也蒼顏白發的校長面有愧色地對我們說,他們本來是準備接收這孩子的,但是接到“華納”公司秘書的電話,他們就很為難了。因為,他們的校辦工廠接受了“華納”的資助。
“華納”,劉陽老爸的“家”。
汽車在繁華中過往。我默默緊靠了車窗。
半年了,我在尋找那個黑眼睛的孩子。許多所中學,都找過了,他的家鄉也打聽了,沒有。曹京父子消逝在繁華的紅塵里。學校也在找他。劉陽的父親,那位“華納”的總經理回來了,是被兒子叫回來的。他和劉陽一起來到學校,嚴肅提出讓曹京回校讀書的事。他說他從未有過放逐一個已失去母愛!孩子求學的指令。
我也在座。那是個很有風度的男人,高大魁梧,深沉也豁朗。我憑著女性的本能,感覺得到他為此事并不快活。我相信了他的話?!巴夤靡?,阿舅難求。”從此我對秘書類的角色充滿了警惕。
蒼白的劉陽仍然蒼白。有時也會看到他落寞失魂的背影,晃晃悠悠,尋覓著什么。高一(4)班的同學仿佛有了默契,一有時間便撒出去,又總是黯然地回來。
曹京,你在哪兒?
汽車駛過了“巖吉里”。忽然,一個黑瘦的背影闖入我的視野:推著一輛小平車,上面是尼龍袋和廢紙盒子。我蹭地站起,示意停車,兩步跳了下去。
“曹京——”我跑著,追著,兩眼盯著那個微彎的推車的身影。
“曹京!”
我幾步追到小車前頭攔住了去路:一張骯臟黑瘦的小臉驚詫莫名地對著我。我怔怔地緩緩地忽然萬分疲憊地閃開了身,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小巷深處。
“對不起——”
眼淚一下子沖出了眼眶。
(蒙家平摘自《廣州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