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狗

（馬來西亞）佚名

在寵物店工作的他注意小女孩好幾天了。

小女孩大約有七八歲，很瘦弱，什么都是小小的，小臉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小小的兩條細長的辮子，使她看來細細巧巧，有一種不是很實的感覺。

小女孩一來，就站在那個籠子前，怔怔地看著籠子中那只小沙皮狗。

小女孩盯著那只小狗時的神態是那么專注，他知道這小女孩和那只沙皮狗會成為好朋友，這一點，熟悉狗性的他自然也可以從那小沙皮狗的眼神中看出來，人和狗，有異樣的投契。

一般小女孩很少會喜歡形狀古怪、一身粗皮打褶、看起來終日愁眉苦臉、眼神憂郁的沙皮狗。那小女孩卻對這小沙皮狗入了迷，開始一兩天，還只是站在鐵籠前怔怔地看著，看上很久，一動不動。

第三天起，她伸出小手，輕輕地去觸摸那小沙皮狗的頭，小沙皮狗也發出嗚嗚的聲音來，伸出舌頭來舐她的小手。

他看著這情景，走過去，開了口:“小妹妹，喜歡這小狗?”

小女孩用力點著頭，以致她的發辮前后晃動著。他笑道:“叫你爸爸來買，買回去養，這小狗會成為你最好的朋友!”

小女孩咬了咬嘴唇，又點了點頭，眼神有點閃爍，忽然低下頭去，怯生生問:“要是我不買，可以天天來看它嗎?只是看看。”

他點頭:“當然可以，不過，這種狗很多人買，過兩天叫人買走了，你就看不到它了!”

他所說的話是實情，可是當他看到小女孩眼中淚花亂轉時，他覺得自己做了錯事，可又不知如何向一個小女孩表示歉意。

他忙又補充了一句:“還是叫你爸爸來買吧，買回去，永遠是你的。”

第二天，小女孩在該來的時候沒有來，他倒也未在意，可是到了店快打烊的時候，小女孩急急奔了過來，進了店堂，又轉身向外招手，跟著進來的，是一個40歲左右的男人，小女孩指著那小沙皮狗，男人一副不耐煩的神色，問:“這小狗，多少錢?”

他說了價錢——已經壓低了，他希望那小女孩得到那只狗，而且他在那男人的神情上，看出這宗生意很難做成。果然，那男人一聽，就大聲罵:“你聽到了沒有?賣了你也不值那么多!”

他年紀輕，于是忍著氣:“這種象牙白色的純種沙皮狗是很貴的，要不是這只小狗肚子上有一大塊棕色，三倍價錢也不夠!”

男人已經吆喝了起來:“走!走!走!”一面喝，一面去扯小女孩，小女孩的身子那么瘦弱，幾乎一下子就給那男人提了起來，小沙皮狗陡然站起來，發出了吠叫聲。他也有點脾氣，喝道:“對小女孩，別用暴力!讓她自己走!”

那男人松開手，轉過頭，向他望來，他盡量使自己心平氣和:“你女兒很喜歡這小狗，這種狗不難養，你多少錢才肯買?”

那男人“哼”了一聲:“送給我，我也養不起!”

他說著，就扯了小女孩離開了。他悵然良久。第二天小女孩又來了，他把小狗放出來和小女孩一起玩，同時告訴小女孩:“這狗，我不賣給人，一直到你再也不想見它!”

小女孩細瘦的手背，圍住了他的頸子，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小女孩幾乎每天來，習以為常了，他和小女孩漸漸熟悉了起來，知道小女孩就在附近住，正在念三年級，8歲。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10年，小女孩變成大女孩了，他第一次吃驚地感到小女孩忽然間那么大了!沙皮狗也老了，動作有點蹣跚。

他有點難以再把她當小女孩了，10年前，一個是大人，一個是小孩，10年后，那女孩的個子，差不多和他肩取齊，他忘記什么時候那女孩脫下學生裝，也忘記那女孩什么時候著裝開始講究起來，歲月是在每天開店、放出沙皮狗后不知不覺中過去的。

他曾很正式地提出:“現在，你環境不同了，可以把狗帶回去養了!”

她考慮得很認真，但終于搖頭:“不好，你也喜歡它，我不能獨占，讓你難過。”

他默默不語，他自然喜歡那只狗，他對那只狗的感情，甚至十分異樣——把對她的感情也溶合起來，注入了對狗的感情之中。

他從來也未曾對她表示過半分自己的感情，她也一直沒有說什么，只是兩個人，有時中間隔著狗，會互相凝視好一會，連眼睛也不眨一眨。

然后，在她的演藝生涯如日中天的時候，她突然宣布結婚，記者怎么追新聞，也追不出她和他的戀愛故事來。她決定，是那天她忽然雙臂勾住了他的頸，在他臉頰上親一下:“我真笨，狗是我們兩個人的，我們結婚，不就可以兩個人一起都和狗在一起了嗎。”

(金海強摘自馬來西亞《先生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