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東輝
這是一首歌的名字。
我很難說出唱著聽著這首歌時的確切感受——那時我們的故事里有藍藍的天、藍藍的海、藍藍的風,還有藍藍的憧憬和夢幻。
大家都叫她蘋。我們交往的動因,與其說是我當時正需要解脫與安慰,還不如說是她對我正抱著一貫的同情。我是山里的孩子,從學校來到機關報到時,行李簡單到只有一團被子和裝滿書籍的大布包。當我得知被分配到后勤處工作之后,我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
蘋這時來到我的宿舍,向我借一本書,那一天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哼著歌,歡快地跳到我的桌邊,大聲喊我土氣的名字;我也從來沒像那一天那樣仔細地凝望蘋那張圓圓的臉,這使我想起正在農村割草放牛的妹妹,兩張臉龐那么相像。我像又回到了山坳子里的小村,我高興地拉著蘋讓她坐下,開始給她講述千里之外的那座山村里隨處可見的野花、野果和我可愛的小妹。蘋是一個相當穩重的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這使我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激動和感動。她取書出屋的時候我突然覺得要失去了什么,我從來沒有過多地注意過這個據稱是局機關里最美麗的女孩子,盡管蘋一直是那么活潑。
蘋的家庭很好,爸爸媽媽都是教師,哥哥在外地當兵,所以有事沒事蘋總帶我到她家去。優裕的城市家庭像一把利刃一次次地刺痛我,使我沉重地想起自己風里雨里辛苦勞作的雙親,我不敢過多地出入蘋的家,雖然她的爸媽每次總熱情地接待我。他們不以世俗的眼光看我,更使我愈發抑制不住內心深處的自卑。后來,我們經常騎車到郊外去看綠油油的莊稼和藍藍的天,我曾經笑著問過蘋怎么會知道我的心,蘋就低頭抿嘴不作回答。我們的話題越來越廣,我甚至一天不見到蘋就煩悶得無所適從,說不清楚是一種什么感情。
青年節那天,蘋約我聽一場音樂會,散場后送她回家的路上,她塞給我一個小包,神秘地告訴我說是紀念我們相識一年的小禮物。夜深了,在臺燈下我打開紙包,原來是一盒弦樂專輯《天藍藍》。翻開扉頁,背面寫有一行清麗的小字:“請別忘了帶上我去看那藍藍的天,也許我就是你苦苦追尋的答案……”一行熱淚頓時從我眼里奔涌出來,我為蘋的純真率直而感動。山里孩子一直是拒絕眼淚的,可是,那一夜我輾轉反側,在淚水中理智思考著這突如其來的際遇。
我對蘋及她的父母一直心存感激,可是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貿然接受,我家里負擔很重,現實不允許我過早考慮個人問題。第二天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蘋,我們在街心公園里站了很久,我真的不知道就這么輕易地傷害了一個美麗可愛的姑娘。
現在我調回山邊小城的這家工廠,我可以時時探望我的父母,可以用微薄的工資供妹妹走進學校。這里離家很近,這里不會再有都市的喧囂,也感受不到猥瑣的自卑了!可是每一次抬頭仰望曾經放飛心靈紙鳶的天空,我卻覺得離我曾經擁有的藍藍的天、藍藍的經歷是那么遙遠。
后來,我給蘋去過很多信,一直沒有回音。我珍藏著蘋送我的那盤錄音帶,時時緊貼在我的胸膛。那首平緩的曲子、那行清麗的小字也時時模糊我的雙眼。無論歲月如何流逝,都無法沖走沉淀在心底的這份濃濃的愧疚和憂傷。無論我們身在何處,今生都還要找尋一片藍的天空,我們都會唱起這支銘刻著青春淚痕的歌……
(王秀梅、徐長征摘自《工人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