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 霽 黃道強
(一)
1964年,黃敏出生在湖北省松滋縣南海鎮三垸村的一個農民家庭里。離開娘肚的那一天,就是他苦難生活的開始。由于隱性遺傳,他的血液里缺乏一種凝血因子,他患的是不治之癥——血友病。小黃敏不能碰,不能撞,即使這樣,還會經常皮肉自發性出血,身體紅腫,一旦大量出血,只有靠輸血延續生命。
“反正沒有救了,何必再浪費錢呢?”村里有人善意地勸黃敏的母親。黃敏母親氣得臉色發紫,眼淚奪眶而出,她狠狠地瞪上那人一眼,照舊背著黃敏進出大大小小的醫院。
看到別的孩子一蹦一跳背著書包上學,7歲的黃敏吵著鬧著也要去。于是,母親就背著或讓牛馱著亦或用小木車推著他行十幾里山路送他上學。只要黃敏身體能堅持,不管刮風下雨,山間小道上總會出現送子上學的感人情景。
因為疼痛,黃敏腿部肌肉萎縮,走路總是一瘸一拐。一些不明事理的孩子就跟在他后面學他走路:他一搖,那幫孩子也一搖,他一晃,那幫孩子也一晃。他多想躲在母親的身后,躲開這難堪的場面啊!可母親不,她靜靜地看著小黃敏,默默無語。她對兒子說:“別人取笑你不要緊,只是自己不要看輕了自己。”慢慢地,黃敏懂得了母親的心思。
就這樣,黃敏一邊尿血一邊面壁寒窗,終以名列前茅的成績高中畢業。
1980年,母校黃海鎮大和中學請黃敏去做代課教師。記得執教的第一天,黃敏執意要獨自一人走到學校,在跨進教室半截臺階的一瞬間,“撲通”一聲,他摔倒了。他急切地想爬起來,可心里越急越難爬起來。這些剛巧給學校的另幾位老師看見了,他們不無擔心地說:“怎么讓這樣的一個人來代課,行不行?”事實證明黃敏能行。四年時間里,黃敏所帶班級總是考在縣里前幾名。正當他對生活充滿希望時,更沉重的打擊降臨了。
(二)
1985年5月的一天中午,黃敏坐在教室里輔導學生。突然他感到一陣暈眩,頃刻之間,左腿腫得像個圓球,脹得難以忍受。黃敏臉色煞白,一頭栽倒在講臺上。此情此景,嚇壞了班里的所有同學。
勞累過度,黃敏的膝關節嚴重出血,已瘀積成一個碗口大的腫塊。他不能坐也不能站,只有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這一次,他命雖然保住了但雙腿卻完全陷于癱瘓狀態,而且左腿上留下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碗口大的窟窿。這一年,他22歲。
血,不住地流,從牙齦、鼻孔、關節腔流出,與血相伴的是鉆心的腫痛;下肢一動不能動,這里一個血癰,那里一個潰口。黃敏心灰意冷,痛不欲生。“死!”一個可怕的念頭在腦海里如閃電般掠過。
這是寒冬后的一個晴朗日子,母親對黃敏說:“敏兒,天變暖了,我抱你出去曬曬太陽吧?”黃敏搖搖頭,用手死死地扒住床沿,這一異常舉動立即引起母親的警覺。她自己也不知怎么會突然爆發出這么大的力量,竟一把將兒子抱了起來。枕頭底下60幾顆安眠藥撒得滿地都是。母親呆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抱著敏兒放聲痛哭。
沒過多久,黃敏又想用繩子勒住自己的咽喉。沒想到,在暗中察看的母親跑了出來,將家里所有的繩索剪成碎段。第三次,黃敏將裸露的電線從頭綁到腳,希望強大的電流能結束他的生命,又是母親及時趕到,把他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母親不知道用什么語言能打消兒子尋死的念頭,她開始日夜守候在黃敏的身邊,眼神中帶著說不出的憂傷。多少次,黃敏從夢中疼醒,總見母親在為他擦洗傷口,眼睛里含滿淚水,黃敏的心在顫抖,無法克制內心的激動,大聲地對母親喊道:“我要活!我要活下去!”
(三)
活就要活出個人樣來。“不白活一回,難也嚇不倒誰,活就活他個地增輝。”黃敏最愛聽這首名叫《不白活一回》的歌,因為這首歌唱出了他的心聲。他開始讀書,心中也有了一群偶像:張海迪、吳運鐸、保爾·柯察金等。他對同是坐輪椅的張海迪尤為敬佩,并找來她的畫像,掛在床頭。
長臥病榻的日子里,流盡了比血更澀的熱淚。黃敏感覺自己有種一吐為快的沖動,要將積壓在胸膛的話抒發出來。他很自然地想到了文學。
初時不得門路,他寫了撕,撕了寫,右手寫腫了,就用左手寫,左手寫酸了,便叫來母親,讓她把筆綁在自己手上……功夫不負有心人,黃敏的名字終于和他的文章一道變成了鉛字。8年來全國100多家報刊發表了他的600多篇文章,那大大小小的獲獎證書擺了半書柜。
1991年,國家民政部、中國殘聯等十幾家單位聯合舉辦建國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全國自強模范”評選活動。黃敏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和張海迪、吳運鐸、劉琦、史光柱等192名殘疾英雄站在同一領獎臺上。這年5月,他進京參加了頒獎大會,受到江澤民、李鵬等國家領導人的親切接見。當他被解放軍戰士抬上了萬里長城時,這個鐵打的硬漢居然失聲大哭起來。
1991年,黃敏憑著他那一輪椅作品,從希望的田野走進松滋縣殘聯的辦公室,開始從事正格兒宣傳工作。
(四)
幸福總是垂青那些珍惜生活熱愛生命的人,說起黃敏的愛情故事,那實在過于浪漫和美麗了。
1989年秋日的一個黃昏,黃敏坐在家中正在構思一篇雜志社催要的命題稿件《九十年代要做的事情》,黃敏一邊絞盡腦汁地苦思冥想,一邊信手涂鴉:
……娶一位美麗而聰明的妻子,在春天的花叢中為她擦去喜淚,伏在耳旁悄聲地說:謝謝你!
“咚、咚、咚……”一陣緊似一陣的敲門聲打斷了黃敏的思路。于是他拄著拐杖起身開門。
“我找黃敏姐。”門外秋雨綿綿,一個撐著花紙傘的年輕女孩一臉微笑。“我就是。”黃敏淡淡一笑。因為這種誤會,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噢。”女孩一驚。一雙美麗好看的大眼睛環視了一遍黃敏的陋室,繼而定格在他胳膊下那對形影相隨的拐杖上。交談中,得知女孩名叫李嵐,是松滋縣新江口鎮三垸村小學的民辦教師,今年剛滿20歲。她是從40里外的山區小學趕來向黃敏求教的。他們從艾略特講到北島,從海明威講到舒婷,他們談得很起勁,不知不覺已是黃昏時分。
送走李嵐,回頭再看自己信筆所寫的“做夢娶媳婦”的那一段已被李嵐加上著重號。接著,便有信來,一封接著一封,容不得婉謝嚴拒。
黃敏不安了,他鄭重地寫信告訴李嵐:友誼和愛情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別拿文章來開玩笑,就比如生活中你可以追求詩的意境,但不可以用詩的方法來生活。
1990年元旦,李嵐又來了,這次是有備而來。“你知道我的病嗎?”黃敏單刀直入。
“知道,血友病。”
“弄不好就要輸血……”
“我是O型,萬能輸血者。”
“可我的腿,這一生是無論如何甩不掉這一雙拐杖的呀!李嵐,我們做朋友吧,對于生活,你還不懂……”
“你不要以為我是只會寫詩的女孩……”李嵐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們誰也無法說服誰。
四十里山路擋不住李嵐一片癡情。從此,黃敏病齋里多了位“田螺姑娘”。她熬藥煨湯,謄寫稿子,拆洗被單……
老天爺好像特意安排了這樣一段插曲。一個星期天的傍晚,黃敏突然腹部痛得厲害,本準備趕回去的李嵐騎車到衛生院請來醫生。醫生說是腸炎要輸液,她又去衛生院取器械和藥品……第二天黃敏醒來,他將自己的外套輕輕披在趴在床沿邊睡著了的李嵐身上,輕聲說:“謝謝你!”冷不丁李嵐抬起頭來:“不用謝。”兩人相視一笑,是不是真應了“做夢娶媳婦”那一段?
黃敏無法拒絕了。
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一時間,毀譽如雷,毀大于譽。
“我們結婚吧。”面對毀譽,李嵐堅定地對黃敏說。
1990年7月明媚的一天午后。鼓足了勁兒一味地將輪椅推上婚姻登記處門前那段陡坡,李嵐一身冷汗。她生怕稍事的松懈會使輪椅滑下坡去。領取結婚證出來,李嵐高興地說:“來,看我背不背得起你。”話沒說完,背起黃敏便樂顛顛地跑了起來。“嗯,可以放心地嫁了。”李嵐一臉驕傲和自得。而黃敏伏在李嵐的肩上不可遏制地哭了。
領取結婚證的第二天,黃敏偕李嵐一同應邀參加“中國·90·長江筆會”。
他們乘坐的江漢60號客輪,在江城武漢啟航,逆流而上。參加這次筆會的有戰斗英雄史光柱夫婦、鋼鐵戰士劉琦夫婦和來自全國的幾十位殘疾人作家和健全人作家。
陪同在黃敏身邊的李嵐快樂得像只小喜鵲。他們出雙入對,親親密密,特別引人注目。當黃敏向同行者說明他們的情況后,大家高興地歡呼雀躍。舉首神女峰時,文人們突然來了靈性,斷然要為他們舉行特別的“江上婚禮”。
長江會記住這一天么?1990年7月25日,一個28歲下肢癱殘的青年和一個21歲端莊健全的姑娘,在母親河上喜結伉儷。
晚上8時,《中國殘疾人》雜志社記者吳志剛鄭重地宣布:“婚禮正式開始。”“嗚嗚”的汽笛拉響了婚禮奏鳴曲,一曲深情而高亢的《愛的奉獻》從江漢60客輪俱樂部里傳出。身架雙拐的黃敏和李嵐相扶相攜、胸花搖曳地走進俱樂部。頓時,笑臉、掌聲、鮮花、彩鳶包圍了這對新人,黃敏喜淚如潮。
(五)
浪漫的婚禮轉瞬成為往事,擺在他們面前的是極為現實的生活。
1991年7月1日,他們的愛情結晶降臨人世,取名長江。
文學是他們相識相知相愛的紐帶,李嵐也有很好的文學功底,他曾在《青年人報》、《中國殘疾人》等報刊上發表過許多感情細膩的文章。兒子的降臨使原本瑣碎的家務變得愈發沒有頭緒。為了黃敏,為了家,她放棄了文學創作的念頭,自己一人挑起了家庭的重擔。
沒有李嵐時,家里人最擔驚受怕的就是黃敏外出采訪,如今有了李嵐,用黃敏的話說:“我又多了一副多功能拐杖。”
有了李嵐和寶貝兒子,家里充滿了歡笑,黃敏顯得更加才思敏捷,愈來愈多的報紙雜志刊發了他的文章。如今,黃敏在全國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自由撰稿人。然而病魔卻沒有因為他的成功而減少對他的折磨,他無時無刻不在和命運進行抗爭。他知道自己的生命隨時都可能突然中止。
今年3月,黃敏因患腎結石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腎結石本不算大病,可黃敏的身體已經不允許他再做任何一個手術。他不知道在生命的里程里還會有什么樣的災難等待著他。盡管如此,黃敏仍然是一個樂觀主義者。黃敏熟知希臘神話中西西弗的故事。西西弗因觸犯眾神之首宙斯,而被罰往山上推一巨石,巨石每次推至山頂即滾落下來,永無休止,往返無窮。西西弗沒有畏縮,昂然接受道:不要以為這是苦役,否則,你將永遠倒下。黃敏平靜地說:“因為我生命的支撐點,除了拐杖還有愛。在未來的日子里,我將和西西弗一樣,推著石碾上山去,直到我倒下的那一天。”
(劉誼人摘自《山西工人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