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 弘
朋友們常常會奇怪:我這樣一位好浪漫、幻想,喜怒哀樂全跟著感覺走的純文學氣質的女孩會跟一位性格內向、沉穩,從事高科技基礎理論研究的博士后大談戀愛。當他們無意中從東視夜新聞里得知全上海只有一百多位博士后時,又紛紛打趣我:“難怪你在其貨可居,物以稀為貴嘛。”
其實,剛認識博士后那會兒,他僅僅是每月拿一百多元津貼的一介復旦窮博士生,如何能“貴”?當時,我也是一個單單純純的女大學生,跟著他走進寂靜的實驗室,看見怪模怪樣的儀器設備就傻了眼。高中時代吃盡了數理化的苦頭,面對眼前這位能輕而易舉地駕馭它們的男人,心中早已佩服不迭,認了他為英雄。于是,并不怎么英俊的“英雄”和并不怎么美麗的“美女”攜手步入了亙古不變的充滿酸甜苦辣的情感歷程。
記得有一年圣誕節,我們原準備去復旦舞場盡興。誰料不大的舞廳早已堆滿了姹紫嫣紅的俊男靚女在那里煮餃子似的擠來搡去。校外有的是高檔清幽的舞廳,只可惜一見那豪華氣派的大門,我們便氣短。“要不,去你的實驗室吧。你不是說有幾個數據想重新測試一番嗎?”我忽然心血來潮地建議。“這行嗎?回頭又該埋怨我不陪你玩了。”他猶猶豫豫地說。這位仁兄好幾回吃過我“還鄉團”的苦頭,已變得聰明了。“這次,權當我體驗生活,感受感受你的辛苦嘛。”他驚訝地看看我,似有懷疑,不過終于喜笑顏開地帶我走向圣誕之夜已被人遺忘的實驗樓。一踏入靜悄悄的實驗室,他頓時活絡起來。“我來測不同電壓下通過硅片的電流,你做記錄,好嗎?”他一本正經地把記錄本塞進我懷里,“仔細點哦!”還不放心地提醒了一句。說著,關了日光燈,“啪”打開了電流儀。圓圓的顯示屏發出綠幽幽的光,借著微弱的光線,我發現他緊抿雙唇,小心翼翼地從消毒器內鉗出一小塊硅片,輕放在測試小平臺上,然后調試各個開關,不大的眼睛聚光燈一般緊盯著顯示屏。“9.7,9.5……”我不敢怠慢,飛快地將他報的數字填進一欄欄空格里。愛迪生也是這樣做實驗的嗎,我想。測完了一塊,他又寶貝似的慢慢鉗出另一塊硅片,又是調試開關,又是一連串的數字。而我,坐在硬板凳上,已有些腰酸背疼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悄悄滑過,整個實驗室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他經常在這平平淡淡遠離繁華紅塵的地方一呆就是一整天,可一談起他的實驗來,這個悶葫蘆往往滔滔不絕剎不住車,絲毫看不出半點寂寞和委屈。這會兒,舞廳里一定回蕩著田納西圓舞曲的美妙旋律,而他正和大大小小的硅片們默默相守,人和人多么不同啊!科學家的生活恐怕只有在小說里才顯出一抹浪漫的色彩吧。
測完了最后一塊硅片,他接過記錄本一看,孩子似地喊道:“奇怪,今晚的數據怎么出奇的理想,太好了,太好了!”我淡淡一笑,有點莫名傷感。不知不覺中,我們在冷冰冰的實驗室里呆了兩個多小時了。“累了吧?”他趕緊合攏記錄本,神秘兮兮地說。“給你表演一個魔術。瞧,這是什么?”一眨眼,他從身后摸出一只紅亮亮的大蘋果。“你最愛吃的。同事從煙臺回來捎給我一只,一直沒舍得吃,留著好幾天了。”
我的雙眼泛起一層柔柔的漣漪。遠處的歌舞廳燈光閃爍,在似隱似現的平·克勞斯貝悠揚纏綿的情歌里,我倆相對而坐,幸福地分食一只大蘋果。啊,再也沒有比這更簡單更令我難忘的圣誕大餐了。
(周頤摘自《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