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 羅
六年前,作為一名自費留學生來到日本的崔愛玲,已經是3歲孩子的母親了,她只身一人,六年苦斗,讀完博士課程,獲得了工學博士學位,在她博士論文答辯通過后的第二天,醫院送來了她的檢查結果——胃癌!
崔愛玲的成績是驚人的代價大得她自己都沒有想到
1993年11月2日,是崔愛玲終身難忘的日子。她以優異的成績順利通過了博士論文答辯,成為東京農工大留學生中第一個工學女博士。評委會的教授們高度評價她的論文,認定她的論文是在塑料機械研究領域里具有世界領先的水平。這是對她六年艱苦的自費留學生活最大的安慰。也是最高的榮譽。
六年前,身上只帶9000多日元就來日本讀語言學校的崔愛玲,從餐館洗碗開始,讀下博士課程,攻下工學博士學位。
六年來,她發表的論文和報告有49篇,幾乎平均每一個半月發表一篇;
六年來,她從來沒有在12點之前睡過覺;
六年來,她遠離丈夫和孩子孤獨一身地在異國他鄉苦苦奮斗;
她的成績是驚人的,她付出的代價也是驚人的,大得連她自己也沒有想到。
就在她博士論文答辯通過后的第二天,醫院送來了一張令人震驚的檢查結果。她在準備博士論文答辯期間,曾因胃痛難忍,到醫院做過檢查。由于她在日本沒有其他任何親人,醫生只能將檢查結果直接告知了她本人:胃——癌——!!!
“我的這本博士論文太沉重了。”
崔愛玲驚呆了,生活簡直太殘酷了。
來自北京的崔愛玲,原來在北京化工研究院工作,一直搞塑料精密機械的研究。1987年,一個偶然的機會,使她來日本讀語言學校,她到日本的一個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在日本從事這個領域的研究。現在她從事用塑料加工激光唱片等精密機械的檢測研究。
“我到日本的時候已經是32歲了,年齡已不允許我做更多的選擇和猶豫。我當時的想法,堅持抗戰8年(語言學校讀2年,研究生1年,博士課程5年),一定在40歲之前攻下博士學位回國去。當然40歲回去已經算是晚的了,但我只能努力把自己盡可能年輕的時光交給祖國。不能等到老太婆時再回去。結果,我搶先了兩年,語言學校只讀了10個月,研究生沒讀,直接就上了大學院。”
現在,博士課程就要卒業了,總算苦海有邊了。可竟檢查出了癌。簡直是滅頂之災的打擊。
崔愛玲住進了涉谷附近的“圣母醫院”,準備做胃切除手術。
這可是生死攸關的大手術。
崔愛玲躺在病床上,反復地在想著這幾年來自己走過的道路——
“剛到日本,下了飛機,只會一句‘對不起,一邊說著一邊拿著行李往車里擠。哪里知道日本人根本沒有帶這么多行李坐車的習慣,再說,我即使知道,也沒有這么多錢去托運行李。可是周圍的日本人無法理解這一切,他們遠遠躲閃著,用一種特奇異和莫名其妙的眼光看著我,那真是令人無地自容的目光。我心中暗暗地想,你們等著看吧,等我能站起來的那一天再說。反正已經走上自費留學這條路了,只能豁出去了。當時,國內有報道說留學生在日本打工背死人。我出國之前盡我在國內的想象,做了最壞的打算和最充分的準備。帶了被子、毯子和一個月的掛面、咸菜、罐頭和香腸,全身披掛到了東京。我想,只要這些東西能讓我吃上一個月,第二個月我就能靠自己打工掙來錢了。結果,這些食物真供我吃了一個月,第二個月我領到了打工的工資。接上氣兒了。”
“您是幾號來的日本還能記得么?”記者問。
“記得很清楚,是1987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來到日本的。那時好像特別冷,一開始住的地方是在新大久保,還是和人合住,一間特別舊、特別潮的小屋,只有一塊睡覺的地方。把每天的日用品全部放在一個袋子里掛著。
剛來時打工是在一個小酒店里洗杯子。我永遠會記住,那年春節,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在那家小酒店里洗杯子,做小菜,我還不太會說日語,可老板娘要我解下圍裙出去陪客人喝酒。沒有辦法,我只好出去了。那位客人喝醉了,上來就拉我和他一起跳舞,我把那客人一推,他就倒在凳子上,老板娘大吃一驚,就跟我急上了,當時我用僅會說的一句日語告訴她說“我頭痛”。我換好衣服要回去時老板娘用漢字給我寫了個條,我知道了,她是不要我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我被解雇了,當時正是晚上11點多,北京正是爆竹齊鳴慶賀新年的時刻。我從店里走出來,外面的人非常多,高跟靴的噪音使人真心煩,我想念孩子、思念親人,難過極了。那時我才感到祖國是那么的親切,我從心里是多么深深地熱愛著中國。
我流著淚在大道上走著,咬著牙發誓:
日本——,東京——。
我一定會在這里征服你!
我總覺得,老天不會就這樣讓我走了,因為我還沒有為人類做一點貢獻呢,再說我還欠了這么多的感情債呢。我唯一無愧的是我這六年沒有浪費過一天時間,可我欠下的東西太多了,欠孩子的、欠丈夫的、欠家人的也欠祖國的。我的這本博士論文太沉重了。付出的代價太高了。我的論文是他們和我一起完成的。”。
在手術臺上,崔愛玲好像做了一場夢
離做手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正是圣誕節的前夕。
崔愛玲的病房里放滿了朋友們送的鮮花。每日都有朋友來看望,學校里過去并不認識的教授,也帶著夫人來看她,太田寮的寮友們輪流照顧她,太田寮的管理人官沼女士幾乎每天來看她,還幫她洗衣服、做飯。
正好這時電視里每天播出日本著名節目主持人逸見政孝因胃癌而去世的消息。大家的心情更緊張了。當時從CT機照影上看,她的腫瘤正好是長在淋巴的邊上,一個大大的光團,在沒打開內臟以前,誰也不知道癌細胞是否已經擴散,如果一旦擴散到淋巴上,那就……
手術前,她最想念的是兒子,她囑托朋友:“萬一我在手術中有個三長兩短,請一定告訴我的兒子:他媽媽這六年來干了些什么,讓他不要怪罪我。”……
崔愛玲住的醫院是個教會醫院,隔壁是一個大教堂,圣誕節前夕的教堂和醫院彌漫著一片神圣的氣氛。當崔愛玲被推進手術室時,教堂的牧師和教徒們都停下手里的工作。手術車被緩緩地推向手術室,廊道兩側的人們都為她祈禱,無論是醫生、護士、還是清潔工,都默默地合起了雙手,放到了胸前。這一切似乎變成了一股神奇的力量,鼓舞著崔愛玲去與死神搏斗。
后來問起她時,她說她好像做了一場夢,“夢見了許許多多的櫻花,一片緋紅,在那緋紅的世界中,我跑呀飄呀。”櫻花是崔愛玲最喜愛的花——
“我來日本六年正好看了六次櫻花,花開花落,云起云飛,每次櫻花盛開的季節都是我時來運轉的時候。
第一年櫻花盛開的時候,我總算能張口說日語了,生活、工作也都安定了。
第二年櫻花盛開的時候,我考上了農工大的大學院。
第三年櫻花盛開的時候,我第一次得到了獎學金。
第四年櫻花盛開的時候,我修士卒業又考上了博士。
第五年櫻花盛開的時候,我第一次參加國際學會的論文發表。
第六年櫻花盛開的時候,我的病治好了,又獲得了博士學位,就要回國見到我的兒子和丈夫了。
櫻花呀,櫻花,你是我生命的吉祥花。”
再見,櫻花
崔愛玲已奇跡般地從病床上站了起來,完全恢復了健康。
她還回學校參加了隆重的卒業典禮儀式,激動地流著熱淚從大學校長手里莊重地接過了博士學位證書。
崔愛玲就要回國了。臨行前,研究室為她舉行了一個特別隆重的送別會,研究室的先輩們全部都回來了。有的是從大阪、廣島趕過來的。為一個外國留學生開這么隆重的送別會,真是令人感動。最后他們送給崔愛玲一個好大的日本人形和兩盤錄像帶。
錄像帶里錄的全是她到早晨4點、5點時還在研究室車間里做實驗的情景。穿著破破爛爛的棉襖,研究室里做實驗車、磨、刨、銑全是自己干。來日本前,她的手原來真是嬌小姐的手。幾年下來,到處是傷,變成一副勞動人民的手。也不知他們是什么時候拍下來的。崔愛玲也吃了一驚。
崔愛玲的論文,東芝公司一直想要這個研究成果。美國的托馬斯教授也在尋求與她合作研究。英國也要出4000英鎊請她去英國做研究。但她都回絕了。
“我只想回國,我欠下來的太多了。我想把我的成果運用起來,能為中國的塑料工業的發展做點事。實實在在地為國家,也為自己的家庭做點事。”
出發的日子終于到了。
歸國的前夜,告別的電話一直不斷,都是朋友、同學、大學的老師、語言學校的老師、日本友人,中國大使館的李東翔參贊也打來了電話。參贊向她問候,鼓勵她,問她有什么困難。“回國后無論遇到什么困難,無論找工作、治病,還是有別的困難,我們都做你強大的后盾。”
迎著和煦的春風,捧著盛開的櫻花,崔愛玲依依不舍地登上了歸國的飛機。
1994年年末,崔愛玲得到消息,她的論文獲得了1994年日本塑料工學會的最高優秀論文獎——青木賞。
(李永寧摘自《特區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