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只眼睛看光明

向韜

一個傍晚，高朋滿座，喧鬧中有人突然大聲問：“說說你現在最需要什么？”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個深深震顫了我的回聲，一個盲人朋友面對燈紅酒綠，一雙眼睛望著前方，微笑著說：“我只需要一點光明。”

那么我呢？一個同時可以看到光明和黑暗的人。

大概是小學一年級的時候，老師曾告訴我：“光明就是白天的陽光。”但父親卻對我說：“除了白天的陽光之外，還有夜晚的燈火和繁星。”于是，我曾經以為，這個世界只有一面旗幟在飄揚，那就是光明。在我的頭腦中，生活充滿了鶯歌燕舞，姹紫嫣紅，即使有黑夜也不怕，只要點燃一盞燈就會驅散夜的籠罩，是再簡單不過的事，那個時候，我幾乎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黑暗和邪惡存在，我的每一只眼睛里都被光明所充滿。

然而，當我實實在在地走進生活的時候，我卻幾乎是在朝不保夕中磕磕絆絆地滾過來的，我所留下的每一個腳印，幾乎都有困惑、痛苦和災難，我的內心仿佛已被黑暗所充塞，再想買一張回到光明王國的返程車票，已經很難了。

今天，當我在那個喧嘩的夜晚聽到一聲對光明的呼喚時，那是怎樣的一種啟示呀！

在一片浮躁中，在一時的恍惑中，只要漆黑的天幕上閃過一絲光亮，都可能是我們人類的吉星，但我們是否會不顧一切地向它飛奔呢？

在一個商業化大都會，有位年輕美麗的女孩，為自己迫不得已作了“籠中金絲雀”而痛苦不堪。但是對金錢的崇拜和對寄生生活的神往已成為那個城市回蕩上空的詠嘆調，遭到嘲笑的唯有貧窮。她希望有一只光明的手救助她，然而，人文精神極度匱乏的時代，“現金關懷”遠比“終極關懷”更實惠，更令人心曠神怡。許多流連于欲望之海的人，一方面渴望光明，另一方面又在為別人制造陰影，誰會留意一個女孩小小不言的嘆息，誰會鼓勵她去追逐那飛馳而過的點點星光呢？

人是極為脆弱易變的。現實世界貧窮者需要錢，富有者需要錢。在功利旗幟高揚的名利場上，真理和理想遠遠不如權力和金錢富于威力。因此，不必責備蕓蕓眾生對黑暗的妥協、變節。

然而，我們居住的這個星球盡管有一半的時間被黑暗所占據，但還有另一半，那就是白晝，是光明。

在這個世界上，需要光明的何止是盲人？我們都需要光明，正如嚴冬里需要春風，焦渴中需要雨露，孤獨中需要傾訴，懵懂中需要啟蒙。光明，是一盞人類精神的永恒之燈，引導世界向上，向善，向文明。光明，是我們人類朝思暮想的終極之愛。

直到今天，我才深深地懂得，不論我的雙眼曾經充滿光明，還是黑暗，都是一種認識的殘缺和生命的軟弱。

雖然真理早于生命存在于世，先哲們的思想智慧之光亦不足以照亮個人世界的角角落落。

在很多時候，我們需要自己牽引自己，點燃自己，作自己的導師，作自己的路燈。真正的光明源于我們各自的內心，源于我們對它的忠誠。

我們天生著兩只眼睛，一只眼睛用來看黑暗，另一只眼睛注定要去尋找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