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寅恪詩集》識小錄

朱新華

第19頁《辛未九一八事變后劉宏度自沈陽來北平既相見后即偕游北海天王堂》首句“曼殊佛士已成塵”，《寒柳堂集》附《寅恪先生詩存》第11頁“佛士”作“佛土”。《漢語大詞典》無“佛士”，佛土則有二義，一是佛教謂佛陀所居住或應化的種種國土，一指佛寺，此處當取前一義。曼殊也有二義，一是佛教菩薩名，一是滿洲別稱，此處主要取后一義，同時兼取第一義。題中的劉宏度即詞學專家劉永濟先生。“九·一八”事變之后，他從沈陽來到北平。故“曼殊佛土已成塵”，即東北(滿洲)已淪陷之意，如作“佛士”，則不可解矣。

第19頁《壬申題萍鄉文蕓閣文廷式云起軒詩集中咸通七律后》頸聯“金輪式時還異，石窟文成夢已仙”，《詩存》第12頁“式”作“武”。“武”與下句“文”字對仗，作“武”是。文廷式在光緒中屬維新派，支持光緒親政，遭慈禧嫉恨，被參革職。佛典《俱舍論》十二謂轉輪王中以金輪王為最勝。《舊唐書·則天皇后紀》載武稱帝后尊號屢用“金輪”，如長壽二年加“金輪圣神皇帝”號。詩中“金輪武即指慈禧而言，若作“式”，亦不可解。

第108頁《春盡病起宴廣州京劇團并聽新谷鶯演望江亭所演與張君秋微不同也》七律三首之二，首聯“江郊小閣倚輕寒，新換春妝已著禪”，“禪”疑應作“禪”。編者注：“此三首七律錄自吳宓鈔存稿。”檢《吳宓與陳寅恪》第136頁，亦作“禪”。然吳陳之詩多用佛典，極有誤讀誤記之可能。劉熙《釋名·釋衣服》：“禪衣，言無里也。有里曰，無里曰禪。”“”即今所謂夾衣，“禪”則今所謂單衣。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文物有“素紗禪衣”。“新換”句謂時當南國春末，已換去夾衣而著單衣了。

凡此數字，如執錯字以“求甚解”，必致穿鑿附會，使詩之真意渺不可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