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重視的元代前期文學和文學家

在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尚有許多需要開拓的領域。有一些歷史時期的文學現象被文學史家所疏略，也有一些成就斐然的文學家被學術界所忽視。本文所要述及的蒙古建國時期的文學即屆于這種情況。而耶律楚材父子則是不該被忽視的文學家。

蒙古貴族在滅宋建立元朝政權（1279）以前，經歷了七十余年的歷史。1206年，鐵木真統一蒙古各部落建國，稱成吉思汗。1215年攻破金國中都（今北京市），得耶律楚材，委以重任。從此，耶律楚材參與了蒙古國政權的創(chuàng)建，并寫下大量的詩文。楚材次子耶律鑄出生在1220年，父子二人皆是具有卓越天賦的文學家，其創(chuàng)作生涯均屬這一時期。

在這一時期里，除耶律楚材父子外，還有一些文人學士也參加到蒙古政權中來。如南宋末年的著名理學家趙復于1235年歸蒙古，后來在燕京主講太極書院，傳授朱熹之學。蒙古國大臣楊慎中、姚樞以及許衡、郝經、劉因等均從其學。郝經、劉因均是詩文兼長之人。劉因卒于1293年，在元朝代宋十幾年后，多種文學史均提及他，此處不論。郝經卒于1275年，在元統一之前。《四庫全書總目》評郝經曰：“學問文章，亦具有根柢”“其詩亦神思渾秀，天骨挺拔，與其師元好問可以雁行”（卷一六六）?？芍谶@一歷史時期里，蒙古政權中有很多文人，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具有時代特色的文學作品，這一現象值得我們注意。此期文人中，成就最突出者當屬耶律楚材父子。

耶律楚材（1190—1244）字晉卿，契丹族，祖籍遼陽，是遼東丹王耶律倍八世孫。其父耶律履以學行仕金，官終尚書右丞。母親楊氏知書能詩，曾作詩云：“挑燈教子哦新句，冷淡生涯樂有余”。他的童年及少年時代是在今遼西醫(yī)巫閭山腳下的龍崗度過的?！凹伴L，博及群書，旁通天文、地理、律歷、術數及釋老醫(yī)卜之說，下筆為文若宿構者”（《元史》卷一四六）。先仕金為開州同知，1214年金遷都汴京，他留在中都。1215年成吉思汗攻克中都，聞其名而召之，一晤稱心，讓其隨侍左右，十分器重。成吉思汗西征期間，他全程相隨?！办鑿奈髡髁f余里，歷艱險，困行役，而志不少沮”（同上）。此期間他提出過許多建議，多被采納。

窩闊臺即位后，楚材更受信任。他制定《便宜十八條》，定君臣大禮，建賦稅制度。在蒙古國政治制度、經濟制度的確立方面起了重要作用。蒙軍攻克汴京后，他奏封孔子五十一代孫孔元措為衍圣公，在燕京設置編修所，在乎陽設置經籍所，編印儒家經典，薦舉名儒，對蒙古及元初的文化建設做出了不朽的貢獻。

耶律楚材在從政之余，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文學作品，有《湛然居士集》傳世。該集共十四卷，絕大部分是詩歌，只有第八卷、第十三卷、十四卷中雜有一些書、序、碑、記之類的作品。編次體例較零亂，似未經整理?！端膸烊珪偰俊吩u其詩曰：“今觀其詩，語皆本色。惟意所如，不以研煉為工。雖時時出入內典，而大旨必歸于風教”（卷一六六）。

耶律楚材詩歌的內容相當豐富，既生動地反映了那一歷史時期的社會生活面貌，也表現出詩人以身許民，欲大濟蒼生的內心世界。他參加了成吉思汗西征的全過程，其后又在西域滯留十余年，創(chuàng)作了許多表現戰(zhàn)爭生活和塞外風光的作品，具有很高的認識價值和審美價值。卷二有《過陰山和人韻》《再用前韻》兩首七言古風，都是長達十六韻的長詩。若將兩詩參照來讀，雄奇的陰山風光和蒙古大軍越山時整肅的軍紀和赫赫聲威都會呈現在我們面前，仿佛是一幅生動的歷史畫卷，可謂是聲情并茂的邊塞詩。詩人在西域生活十多年，即景生情，因事命篇，寫了許多反映西域民俗風情的詩。卷六中的組詩《西域河中十詠》、長篇敘事詩《贈高善長一百韻》、卷十四中的《周敬之修夫子廟》等詩從不同側面反映了西域的經濟生活、文化生活及民俗風物，具有很高的認識價值。作者有雄才大略，常在詩中表現其大濟蒼生的政治抱負和功成身退的人生理想。他生逢亂世，南宋和金兩個政權已經徹底腐朽，蒙古族崛起，取代宋、金的趨勢已經很明顯。面對這種現狀，他沒有囿于狹隘的民族意識和傳統的忠君觀念，竭力輔佐成吉思汗創(chuàng)立國家基業(yè)，并盡量減輕戰(zhàn)爭的破壞程度和人民生命財產的損失。他在詩中多次傾吐這種心曲。“多士咸登用，群生無敗戕。此行將告老，松菊未全荒”（《和李世榮韻·其二》卷一）；“漸驚白發(fā)寧辭老，未濟蒼生曷敢歸”（《和刺繼先韻二首·其一》卷二）；“故園日夜歸心切，未濟斯民不敢行”（《和武川嚴正之見寄》卷四）等詩句都表現了作者欲拯救民艱的美好愿望。他長期滯留外地，思親懷友之情也是其詩歌的主要內容之一。他對母親的感情最深。《思親有感二首》、《思親二首》等詩都十分感人。詩中寫道：“可憐游子投營晚，正是孀親倚戶時”；“黃犬不來愁耿耿，白云空望思依依。欲憑鱗羽傳安信，綠水西流雁北飛”。感情真摯，意新語工。除以上幾類作品外，還有兩點值得特別一提。一是作者有很高的音樂才能，集中有一些表現琴技和描繪音樂的詩，都很有價值?！稄棥皬V陵散”終日而成因賦詩五十韻并序》一詩可謂是中國著名古曲“廣陵散”的流傳小史，頗有價值。二是作者通曉契丹文字，曾把遼代寺公大師用契丹字寫成的抒情長詩《醉義歌》翻譯成漢文，并收在《湛然居士集》（卷八）中，這是一首保存完整的地地道道的遼代契丹族的文學作品，對研究契丹文學有特殊意義。

耶律楚材的散文也很有成就，文筆洗煉流暢，有行云流水之勢，與宋代散文的平易流暢風格相近?！敦殬封钟洝贰ⅰ睹鐝嵡僮V序》都是很精美的文章。

耶律楚材次子耶律鑄在政治方面的建樹不如乃父，但文學方面卻可相軒輊。有《雙溪醉飲集》傳世，共六卷。集前有呂鯤、趙著、麻革三人之序。呂序落款為“甲辰年上巳日”，“甲辰”為1244年，耶律鑄時年僅25歲。呂鯤、趙著二人皆是當時名士，序中引用許多耶律鑄少年時詩作的名句，并大加贊賞，可見作者在當時確實頗有影響。

耶律鑄在文學方面成就是突出的要數詩歌和大賦。集中第一卷是大賦，其他五卷是詩。第六卷卷末附有少數的詞、銘、贊、頌等雜著。他共有15篇賦傳世。其中有幾篇大賦辭藻瑰麗，規(guī)模宏大，氣勢磅礴，結構安排和表現手法都直接繼承了漢大賦的傳統，充分顯示出作者的文學天才。在賦體文學衰微的時期出現這樣的作品，值得重視。他的幾篇大賦還有很高的史料價值，《四庫全書總目》（卷一六六）指出：“又其家在金元之間，累世貴顯，諳習朝廷舊聞。集中如《瓊林園》、《龍和宮》諸賦，敘述海陵、章宗軼事及宮室制度，多金史所未及。其他題詠亦多關系燕都故實。而《帝京景物略》諸書均未記錄，亦足以資博識也?！?/p>

耶律鑄的詩歌異彩紛呈，綺麗精工，內容豐富，體裁多樣，表現出敏捷的才思和駕馭語言的熟練技巧。從內容上看，他滿懷憤慨地揭露了社會上名不符實的現象和虛偽的世風?！恫珊烧{》、《問真宰》等詩都深刻地揭露了這種弊端。他還注意到了社會的下層，創(chuàng)作出一些描摹田園風光，同情農民疾苦的詩篇，有較高的思想價值。如《隨堤田家行》、《苦早嘆》、《觀田》、《秋日田行》、《大川行》等詩都從不同角度反映了統治階級剝削的殘酷和農民生活的苦難。生動形象，感情深婉。他的哲理詩、詠史詩和抒情詩也都寫得很精彩，佳篇名句紛呈，表現出深刻的思想和睿智敏捷的才思。

《湛然居士》、《雙溪醉飲》兩集中有許多唱和酬贈之作，涉及到當代的許多文人名士，對我們研究這一時期蒙古國文學的概況有極其重要的價值。

綜上所述，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從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國的1206年起，至忽必烈滅南宋建立元朝的1279年止，在這七十余年時間里，尤其是在耶律楚材歸順蒙古之后的六十多年中，蒙古政權統治區(qū)內有相當豐富的文學現象，以耶律楚材父子為代表的作家們創(chuàng)作了大量的色彩斑斕的文學作品，藉以再現那個時代的風云變幻，表現自己的喜怒哀樂。他們的文學活動直接開啟和影響了元代文學，自有其一定的歷史地位。對這一歷史時期的文學不該視而不見，對耶律楚材父子的文學成就應給以足夠的重視，應進行更深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