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我自己的名字

我的名字經常被人喊來喊去，可是我喊自己的名字僅僅只有一次。僅這一次，卻喊來一個愛情故事。

這個故事發生在遠離村莊的小鎮上。當我來到這里的時候，太陽剛剛爬上山腰，露出半邊羞紅的臉兒，窺視這個群山環抱的小鎮。我剛走到服裝廠旁的一棵古樹下，耳邊便響起縫紉機聲和女孩說笑聲。她就在這家服裝廠當學徒。我們是鄰居，從小結下了深厚友情，因羞于表白，始終把愛深埋在心底。她離開村莊的那天，留給我一封信，更留給我無盡的思念。我這次來就是為了向她袒露自己心跡。當我走近廠門辨出她的聲音后，不由得心跳加速，呼吸加快。剛想抬腿進去，腿卻像灌了鉛似地沉重；張開口喊她吧，名字到了嘴邊兒又咽了下去。我感到臉發燙，火辣辣的……

初戀時的感情真是微妙而神秘。怎么相見呢?我猶豫地踱回樹下。這時，太陽從山腰爬上了山頭，知了在枝頭上一個勁兒地叫著:“知了!知了!”仿佛在不停炫耀自己的名字。那么自信，那么執著……此時，我靈機一動，腦海里閃出一條妙計。

在這兒，只有她知道我的名字，熟悉我的聲音。只要我喊自己的名字，她一定會想到我。可我從來沒有喊過自己的名字呀!

我試探地輕聲喊了幾遍:“吳望新，吳望新。”我是在喊自己么?多么熟悉而又陌生!別人千呼萬喚那么自如，自己喊怎么這么別扭!難道自己的名字專配別人喊么?自己的名字，如果一次也沒喊過，那真是太遺憾了。為了愛——今天就喊一次吧。喊自己的名字就是為了呼喚愛。只當喊一個熟悉而陌生的朋友!

我環顧四周，空無一人，便加快腳步走近廠門，望著遠方，運足丹田之氣，使出全身之力喊道:“吳望——新——”

周圍的山谷發出陣陣回音，好像也在為我呼喊著。她會聽見嗎?我來不及細想，轉身往回走，不敢回頭，心在怦怦亂跳，渾身冒出冷汗。瞧這狼狽相，要是在熟悉的地方，別人準以為我神經不正常呢!唉，真是!喊自己的名字就像做賊似的!

我走到樹邊，如釋重負地長長吁了一口氣，渾身覺得說不出來的輕松。回頭望去，我怔住了!廠門口站著的不是她嗎?那飄逸的披肩發，那粉紅的連衣裙……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她會認出我嗎?正在我焦慮不安時，她像彩蝶飄到我身邊，驚喜地從嘴里吐出一個巨大驚嘆號:“你!”

“我……”我望著她，不知說什么好。她垂下眼簾，臉上泛起紅暈，手指輕撫著連衣裙上的腰帶。她還是那樣溫柔，那樣羞澀，不同的是，比以前更豐盈，更嫵媚……

“你干嗎叫自己名兒?”她忽然打斷我的思路，低聲問我。那聲音細細的，柔柔的，甜甜的。

“你說呢?”我不好意思地低下頭，用腳尖來回地蹍著地上的一粒石子。她一定明白我的來意。不是嗎?我抬頭時，只見她掩著嘴在笑，笑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滾圓的肩頭不住抖動……

新婚之夜，她仰著臉，嬌嗔地問我:“還喊你名兒么?”現在我已是一個孩子的父親了，可她還是常常這樣問我。每當這時，我常陷入沉思:世上許多東西，人生只能擁有一次，正因為只有一次，才格外難忘，格外珍惜。

是的，我還會喊自己的名字么?

(志剛摘自《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