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賽爾澤 原 新
30年代初,世界經濟危機期間,我父親在美國紐約州一個小城市TROY做了開業醫生。我們全家就住在父親的診所上面。門診時間表貼在面向街道的窗子上:13∶0015∶0018:0020∶00。不過這沒什么意義,因為父親任何時候都來者不拒。
有一年,哈德遜河水漲出河岸。父親我眼中全TROY最勇敢的男人,二話沒說徑直登上門前一艘小劃子便出診去了。他只穿了件大衣,戴頂氈帽,在洶涌的激流中奮力劃著。看到這一切,我真嚇得要死,父親根本就不會游泳!
幾小時后一葉小舟又出現在我的視線中。那上面載著一位精疲力竭的醫生和一只剛剛宰好的小雞——一筆做“手腕骨折上夾板治療”所得的酬金。
TROY的人們知道,任何時候父親都不會丟下他們不管的。他們還堅信,父親和他隨身所帶的那只裝滿藥瓶、藥膏,針劑和線的黑包能夠使人起死回生。
“你真的能這樣嗎?”我問他。
“還不能,”他謙遜地答道。“目前我只能做到盡力挽救那些奄奄一息的病人。”他是這樣做的。不過除了他的藥方以外,更經常的療效常常在他踏入病人的房間就產生了。他似乎具備某種神圣的力量,這種力量可以幫助病人獲得他這位醫生所具有的那種神奇的“回天之力”。
父親還負責照料當地監獄中的病人。我十二歲生日那天,父親曾帶我走進了那個禁區。他沿著走廊慢慢向前走著,邁入每一間牢房,像對友好的鄰居那樣親切地問候每一個囚犯。
這些男人,要么被酒精中毒折磨得神經失常,要么讓肺結核奪去了健康。父親體貼入微地照料他們,每做完一次檢查后,他都要用肥皂和水認真地洗手;每次把聽診器的小圓盤放到病人胸部之前,他都要用自己的哈氣將那塊冰涼的小金屬片先暖過來。治療中,他更常用手指觸摸病人的皮膚。
“觸摸是相當重要的。”他向我解釋說,“有時候那甚至是人們唯一能給予他們的。病人最需要的還是真正的同情之心。”
平時父親待我完全像個孩子。只是一旦同我談到醫生這個職業,他便像面對一個成人似地嚴肅起來。好像他預感到應該在這個話題上留出一點時間。他曾經說,我要是有一雙纖巧而有力如外科醫生的手就好了。
“學好拉丁文,那樣你就能熟練地開出藥方。”他對我建議說。“物理和化學方面的知識對你將有所幫助。學習,要腳踏實地。”父親對我所講的一切聽上去都尤如一種宗旨,引導我步入人生之旅。有一次他把他的聽診器插到我的耳朵里,然后解開我的襯衣,把那個小圓盤放到我的心臟部位上。突如其來地,我聽到自己生命中陣陣沉抑有力的呼擊聲。我激動極了,那聲音使人想到一頭機警的獵犬被撒出去迅疾追蹤被獵者的足跡……。
當父親面對某種難以應對的診斷時,他總愛喃喃地自言自語:“嗯,看起來像……”,或是:“這讓我想起了……”。每當他自語著發出這種雄辯式的見解時,通常并不期望我做出什么答復。不過只有一次,父親給一位因車禍致殘的男人做檢查時,面對病人那折斷的幾根肋骨我答了一句話。
“呶,我們看到了什么?”當時,父親又在自言自語。
“看上去像一把破雨傘,所有撐桿都折斷了。”我大聲說道。事后父親將他的手放在我的掌心上。
“看看,這個人醒著呢,他肯定聽見你的話了。”假如人能以死彌補愧疚之心,那我寧愿羞死。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處處都缺醫生。父親又在15公里遠的一個村莊開了第二間診所。他一天天削瘦下去。
“你真是不要命了。”母親心疼地抱怨他。
“最沉重的負擔都在病人身上呢。”父親答道,“和他們相比我真像個游手好閑的懶漢了。”
傍晚時分,我常常到診所去,在那兒做功課。有時,通往檢查室的門開著,我可以看到父親怎樣將一個病人的臉慢慢轉向燈光,或怎樣把他的手指輕輕按到病人手腕上摸脈。有一次,我看到一個老漢躺在檢查臺上,不停地咳著。
“那人得了什么病?”事后我問父親。
“肺炎和癌癥。我不準備治他的肺病了。它很快便會成為他最好的朋友。”我明白,那種時刻到了,最終還是讓那位老人靜靜地安息。
又有一次父親對我說,“有時你無法繼續為病人做任何事,”說到這兒他面容一亮,“除了送給對方發自你內心的同情之聲。真誠的心聲往往會給病人和他們的親屬帶來非同尋常的慰藉。”對此他深信不疑。
“為什么所有的人最終必定要死呢?”有一次我問他,“這似乎不公平。”
“這是公平的。”父親開導我,“死亡屬于人類。如果萬物不死,世界會糟得多。”還有一次他對我說,“一代代的人就好比古舊的畫。人可以暫時把它修復一下,但歲月畢竟會走向死亡。此外,人類比你想象的要更堅強勇敢。”
在我15歲生日前的一個月,一個春光明媚的星期四,父親在他的診所中累垮了。兩天以后他永遠離開了我。很久以來我已看到了一切我想向他學習的東西。父親的走使我最終步上學醫的道路。因為我想在他的工作中尋找他,再沒有什么比“身臨此境”更能讓我覺得父親正活生生地站在我身邊的了。在醫學專業課中我感到完全像在家里一樣,仿佛我正返回到那些父親曾領我去過的地方。當我學到最后的階段,開始著手檢查病人,整理病史時,很快便對工作過程得心應手了。由于從前常常在父親那里“觀摩”,所以這一切對我并不陌生。
畢業后,我來到康涅狄格州的NEWHAWEN一家醫院工作。一天,一個腿部化膿的病人躺到我的檢查臺上,我向他做了個自我介紹。
“您的姓名怎么寫?”他想進一步知道,我告訴了他。
“從前TROY有位醫生,”他說,“他的姓與您的一模一樣。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曾為我做過一次腹股溝疝的縫合手術。這事離現在已有20年了。”他指給我看一處幾乎看不出痕跡的刀疤,在我眼里,那疤痕就像一道刻在石頭上的美麗的古希臘象形文章。剎那間經過的一切都在我周圍閃亮起來,淚水頓時涌蕩我的眼眶。我久久地站著,一動不動,“那是我父親。”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說。
“一位好大夫!”那人說,“一個好人!”而后指著那道疤痕問,“您相信,這個奇跡還會再現嗎?醫生?”
“是的。”我說,“傷口肯定會愈合。”對此我深信不疑。
(宏新摘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