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不相親

梁風儀

行政人員的秘書，對工作能否順利推行起非常大的作用。

我那菲籍女傭生意的合伙人肖老九，為人風趣，入世甚深。他說道:“替你出生入死，爭取戰績的下屬，你不愛護他們，等于跟自己過不去。現在這個世界，哪還有揚名聲、顯父母這回事，揚名聲，顯波士就差不多。”他的言行，粗俗幽默之中蘊含真義，我永遠謹記。

曾有一次，肖老九告訴我，他只消兩分鐘便聘請了一個好秘書。他連人家履歷也不看，叫了那應征的女孩子進來，望了一眼，就說:“當成功男士的秘書最重要能分辨出三個女人的聲音，哪三個?”

“你太太，女朋友和母親。”

“很好，明天上班吧。”

我聽了，笑得眼淚直飛。問:”你連她履歷都不看?”

“看它干什么?我肖老九講中英文都極端流利，機關槍似的告訴她要開什么會議，回什么人的信，有什么約會，她有本事給我一一辦妥，我管她是龍是蛇。如要貨不對辦，只消一兩天自動現形。還有，能夠跟我的幽默感分庭抗禮，質素差極都有限。”肖老九果然用了那秘書一段相當長久時間，兩人相處甚為愉快。

現在不再有盲婚啞嫁這回事，這種封建制度其實培養了不少幸福婚姻。道理其實很簡單，兩個陌生人，為了生活需要聚在一塊兒，務必努力相處。另尋配偶，自己的角色翻來覆去，亦不過如是，無甚突破可言。秘書與上司的相處其實不妨援引這番道理，秘書的職責是梗板的，跟誰都是應付那些功夫，至于成就則直接維系在上司身上，當列根的秘書自然威風過當肖老九的，等于嫁雞隨雞，榮辱與共。當初不也是像定了盲婚一樣，一天起碼八小時嫁與個陌生人，從此便要熟習對方脾氣，做上司的也最需要秘書忠心，因為知悉的秘密極多。秘書能夠遇上好上司，等于嫁得好丈夫，嫁入“豪門”(大機構)者尤其需要丈夫支持諒解。同樣，一個理想的秘書等于一個工作崗位上的賢內助!行政人員要無后顧之憂，一定得靠秘書了。

我常把以上這個故事告訴同事，因為它能表達出一對上司與秘書如何坦誠相處，努力適應，以至成為摯交的完整過程。

那年我赤手空拳入新鴻基工作。人事部曾問我有沒有班底，如果有，可以引進來，協助我發展部門工作，至于原有部門的人手，如果不能跟我協調，他們可以另行妥善安排，諸如調到別些部門任事。我辭謝了人事部的善意提議說:

“我沒有什么班底，根本自己都還在學習。沒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舊人必有很多好處。大家未試過相處，就無端引用一批新人，對我和他們都有欠公平。”

于是跑進部門去當主管。誰知一腳踏人公司，上至董事，下至部門經理，聽說來了個半途出家的女人，竟敢亂闖武林，于是齊齊發下問卷，功夫多到了得，接招接到手軟，日夜趕工應付，也沒法分神照顧下屬。最多接觸的自然是我的秘書許美嬌。

這位小姐是倫敦留學歸來的，底子應該相當扎實，可是，我看她平日不單毫無笑容，人家電話搭進來找我，她也一定提起嗓門，愛理不理地答。交下去的工作，總是要我三催四問，才交卷。我氣得半死。這樣的一個秘書，如何助我闖渡難關，最好早早請便，免得害己害人。于是我通知人事部，為我物色秘書。開始面試新人，打算尋到理想的秘書，我把美嬌調往別的部門去。

美驕自然知道我的意向，我亦沒有隱瞞她的意思。

有一天，美嬌跑進我的辦公室，問我:“你有空嗎?”

我笑笑，還未答，她就搶先再說:“我是明知故問。只是想跟你說兩句話，說完就走。”

“好，你坐吧。”我放下筆，洗耳恭聽。

“我打算向你辭職了。”美嬌望住我，下決心似的說。

哈哈，我差點沒拍手掌，面上卻仍裝得沒什么表情，和平地問:“為什么?”才一出口，自己忍不住笑，只好大方地補充說:“我也是明知故問。只是想聽聽你的意思。”

“我無法適應你。”

哼，這句話應該由我來說，凡事慢三拍，還好說，我且沉住氣，讓她繼續說下去。

“我意思是你給予我的工作量太多，要求完成的時限太短，總之，跟以前的情況完全不一樣……”

聽得真沒意思，簡直不成理由，我不耐煩得差點想下逐客令。

美嬌繼續款款而談，我勉力應酬式地聽下去。

“現在不論上頭或者其他部門交什么類型的工作下來，你都接上手，我們很辛苦。當然我必須承認，自從你來了以后，我們部門的聲威大異于前，往日有些別的部門同事總是瞧不起我們，取笑我們無事可做和不受公司重視，我聽了十分難過，再不好都是我的部門和我的直系上司，我有責任，也有感情……”

“慢著，美嬌，你說什么……”我精神突然為之一振。我這個駭異的反應把美嬌嚇了一跳，她誤以為我不高興。先是漲紅臉，再理直氣壯繼續對我說:

“是的，舊上司跟上頭不協調才請你加盟。但這不是他的錯，況且，一日為‘師，終生為‘師，賓主之情，其理一也，我每逢聽到不公平的批評，我就心痛1我知道我說這香話，未必討好，可是，反正我要走了……”

“不，不，不!”我一疊連聲地說:“美嬌，你千萬留下來當我的秘書，別走!”我開心得只管留她，看她睜圓了眼睛，莫名其妙地望著我。

“美嬌，請你別辭職，我們好好的談，看怎樣相處適應下去，我誠意地挽留你，因為好素質的秘書不易找。”

“我?”美嬌傻兮兮地問:“我是好素質的秘書?”

“當然。誰還要一個喜歡落井下石的小人，長期陪在自己身邊處理公事!你的舊上司其實是個人才，英文極好。你說得很對，不能適應工作環境并非過失。兩個人相處不來，并不一定是一方面有錯。你能正視事實，維護公平，兼且有勇氣在當時得令的新人面前坦言對舊人的責任與感情，非常難得。今日我縱然紅透半邊天，難保沒有落泊委屈的日子，那時我又何嘗不需要一句半句公平話出自下屬之口?這比宦途得志時的奉承與恭維，珍貴何止千百萬倍。美嬌，我沒有理由讓你走，人的品性是三歲定八十，其余相處適應，哪有改不了之理。”

美嬌聽完我的一番話，眼中含淚，吶吶地說:“可惜，太遲了。”

“怎么會?”

“我已做了件對不起你的事。”美嬌流一臉的淚。

“算了，別提過去，以后你不就勤力點……”

“不，不!”她慌忙截住我的話，“我們部門同事跑到副主席那兒投訴你。”

驚聞自己下屬向自己上司投訴，真正是睛天霹靂，當年我還是初出茅廬，認真急痛攻心，嚇得發抖。

在下屬面前，只好強作鎮定問:“投訴我什么呢?”

“投訴你做太多工作以及太快完成。”美嬌說完，自己都笑出來。

我松一口氣，說:“這也算錯?”

“當然不算錯!是我們沖動才干的傻事。副主席聽了也向我們解釋，這正是他們希望建立的部門作風。現在大伙兒都覺得尷尬，不知道你會采取些什么行動?”美嬌頓了一頓說:“其實我們并非不愿勤力工作，只是你對我們只有要求，沒有答應作任何回報，我們無從知道努力之后會不會一無所有。”

一言驚醒夢中人，部門有這種事，我當然采取行動，于是且把迫近眉睫的緊要公事暫時擱置，花了很多時間，將下屬逐個叫進辦公室來，說了以下的一番話:

“任何打工仔都需要安全感。身為部門主管，沒有照顧你們這方面的憂疑，明白地表示你們在努力之后會有什么得益，顯然是我的疏忽!我很誠意地告訴你們，在大機構工作，彼此要融洽相處，只好適應，在互相遷就的過程當中，主管負責部門決策，也就只好由下屬多點配合上司。換言之，我的作風是勤力快捷，你們必須仿效。工商業社會，分秒必爭，我沒有多余時間等待你們慢慢適應。這是我的要求。但望你們好好的為我先行努力三個月，必會有工作成績，屆時我肯定全力為你們向上頭爭取報酬，你們非但不會成為過渡時期的犧牲品，只會得到合理的回報。萬一上頭毫無鼓勵，或者我有食言，任你們如何自處，到時只有我欠你們的份兒。現在就讓我們忘記過去，群策群力，好不好?”

當然好，這就是相處與適應的開始。

從此以后，上下一心，三個月順利適應過去，部門何止人人快手快腳，個個都歡天喜地。

在我離開新鴻基時，美嬌早已成為一個對任何繁重工作都揮灑自如的好秘書。

美嬌待我一如親人，記得她結婚時，已是我離職之后。美嬌親自攜來請柬，鄭重地說:

“你一定得來飲新抱茶。”當晚美嬌夫婦硬把我當成老太婆，請上座，夫妻二人齊齊向我敬茶，讓我一下子老了幾十歲，這是整個故事唯一美中不足之處!

最近美嬌添一女兒，問我:“改什么名字?叫勤緣?”

(晴摘編自《環球企業家》1994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