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子之手

賀　琤

一一次南行中，我要穿越一條公路到對面的候車室去，來往的車太多，我便在公路邊立定了。路那邊有一幅大型廣告宣傳畫:在一片廣闊純藍的天空中，一只大鵬振翅高飛，陽光明媚，前程無限輝煌。宣傳畫的目的也許是激勵人們立大志，有理想有抱負，可我總覺得整個畫面透出一股冷清寂寥。一只大鵬前程無論怎樣輝煌，孤孤單單地在浩渺的天空里翱翔，未免太沒有依托了，前程越是輝煌，心境也許越是冷清，所謂“高處不勝寒”，如果是雙鵬比翼而翔……我的眼睛轉了轉，瞟著了一個跟我同站在路邊的小女孩，她顯然被川流不息的車流人影嚇壞了，走也不敢走，停也不敢停，前后左右隨時都有車。我正為她擔心，一個比她略高的小男孩走到她身邊，牽起小女孩的手，往公路左右看看，走一步，停一停，再走一走。小女孩的小手躺在他并不寬大的手心里，顯然有了安全感，兩個小不點兒走走停停地穿過了繁亂的車流。我不禁仔細看了看他們，小男孩臉上還是一團紅潤的稚氣，然而牽著小女孩時，他眼里分明已有了一份成人的鎮靜與沉著。我忘了走進候車室，直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車站的廣告畫后邊。

小男孩只是牽起小女孩的手，走過一段危險的路，而我卻被這簡單的動作所感動。我們每個人都如滄海一粟，在浩渺的宇宙里，牽起一個人的手，便牽起了生命中的依托，牽起了整個世界的哀樂。小男孩小女孩的背影消失了，那只大鵬依然在孤獨地向往輝煌，我的思緒卻飛到了另一個時空里。

那是一個冬日的清晨，寒風凜冽地吹著旅人的心，連樹枝都在瑟瑟顫抖。一個穿得很厚實的老婆婆在風里掃著車站外的街道，旁邊站著一位老公公，戴著遮耳的東北帽，身子用拐杖撐著，似乎已風燭殘年、不堪冬風。老婆婆卻還健朗，利索地把垃圾掃到一塊兒時，老公公拄著拐杖緩緩地挪碎步，用拐杖把老婆婆掃漏的一片臟紙戳起，然后蹣跚地移到垃圾車旁，抬起拐杖把臟紙放進去，因拐杖離了地面，他顫顫巍巍地幾欲跌倒。不一會兒，老婆婆便掃完了，推起垃圾車，老公公挪著蹣跚的步子跟在旁邊。他顯然無力推車，又不堪風雨，卻還在寒氣襲人的清晨，陪著老伴來掃街。望著他們的背影，我只能無言地被深深感動。其實，人們所期待的，不就是一份心靈的依托與牽掛嗎?老公公不能給老婆婆任何實際的幫助，卻在無言的陪伴中注釋了牽手的全部內涵。

火車一聲長鳴，把人載入無盡的漂泊，而牽手的人始終是一生的牽掛，誰也無法單獨面對一生，誰都需要牽起一雙真誠的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執子之手，死生契闊。”這份牽手的默契竟是人生濃得化不開的蒼涼。

(盧金安摘自1994年5月7日《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