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禾
阿平步履沉沉地來到了編輯部,想從我們這兒知道她今后的路到底該怎么走。如果是戀愛、婚姻、家庭之類的問題,倒還可以慢慢解決,可阿平的問題不在這里。
她是一位沒有戶口、寄人籬下的“外來妹”,當她從電腦培訓班結業,懷著十二分的期望在京城四處求職時,得到的答復是:
“像你這樣的年齡,我們很難考慮?!?/p>
“恕我直言,你現在最應該考慮的是嫁人。”
“我要是你,寧肯守著不自在的‘鐵飯碗,也不出來受罪。”
阿平是不小了——29歲。為何要離鄉背景呢?
——“在我寂寞的童年,每當看見有汽車開出偏僻的小縣城,我就想,這車去哪兒?高考落榜后,我走向社會當了一名車工。每當我和比自己大十歲二十歲的師傅一起上下班時,我就想:生活就是這樣嗎?他們的現在就是我的將來嗎?”
阿平不甘心這輩子就當車工,她考上了電大,然后求情、送禮,終于在家鄉找了一份比較理想的工作——辦公室秘書。如果阿平很知足,這種工作對她來說自然是再合適不過了。她可以像她周圍的那些女人一樣,織織毛衣、拉拉家常,整天輕輕松松的。可阿平不是這樣的女孩子,她愛琢磨事兒。
——“我越來越感到這種被動空虛的生活是多么沒意思。長期呆在一個地方,什么都太熟悉了,甚至麻木了,最痛苦的是周圍沒有一個可以交流的對話者?!?/p>
阿平帶著改變命運的夢離開了家鄉。
——“拿出所有的積蓄,我來到樓群入云的深圳,到處求職,屢屢碰壁。從深圳回來已經一無所有,并為此付出了代價。我震驚了!過去不滿現狀,自認為比別人強,被埋沒。出來之后才明白自己不過是支小小溪流,既缺乏生存的本領,又沒有謀生的才能,更無法去抓住各種機會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十多年來,我認為周圍的那些只知道帶孩子、做家務的女人是愚昧的、不幸的,而自己隨心所欲地看書、寫作、幻想才是脫俗的、不平庸的,這種小天地造就的自己卻無法適應外面競爭的世界?!?/p>
阿平終于覺醒了,認為一切必須從頭開始,重塑一個適應時代和社會的自我。
她冷靜下來考慮自己的今后時,覺得過去的一切都可以隨時間而改變,但唯有一點卻無法改變——她已經29歲了?!?9歲的女孩還會有夢嗎?
她想到家鄉人那些不解的目光時,就對這個問題畫上了巨大的問號。離開家鄉時,她聽到了太多的責問:“29歲了不去嫁人,跑到外面干什么?”出來之后,仍然有人問她:“你這么大了,放棄過去舒服的工作出來打工不感到壓抑嗎?你這么做真的能實現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阿平一遍又一遍地想:“如果我不是29歲……”
難道一個人對命運的抗衡真的取決于年齡嗎?
她來到北京,準備用新的嘗試打破“年齡論”。一個單身女孩,出門在外面臨的困難是可想而知的。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可以棲身的地方,但是不能白住。
于是阿平晚上就在她棲身的這家旅館打工,白天的時間則在外面學英語、學打字,一天緊張的學習結束后,晚上還得值夜班,這種生活比原來要辛苦十幾倍。
阿平的心情常常是復雜的,一方面,她終于讓自己走進了寬廣的北京城,并且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另一方面,找不到工作的壓力時時壓迫著她,使她的信心幾乎瀕于崩潰。她也想過是否回到原地,但最后,一種更為堅定的決心,總是能留住她。
“我想過一種新生活,不想重復過去?!?/p>
這是一個再真實不過的理由了,它是阿平對自己的選擇作出的詮解。但解釋歸解釋,現實歸現實,她無法找到工作,29歲的女孩只能重復別人、重復過去嗎?
矛盾始終困擾著她,在北京的半年,究竟得到了什么?
一一“我的收獲遠遠少于我付出的代價,也許我像唐·吉訶德一樣,和風車作戰得不償失。但我不想退卻,也決不后悔,因為奮斗的艱辛比起從前那種無所事事的痛苦更能讓我忍受,而且這種艱辛后面還存在著希望。我要為那些困在底層、沒有勇氣走出來改變自己命運的姐妹作個榜樣!”
這就是阿平的所得。
兩個月后,阿平去了海南,等待她的將會是什么?
對此,阿平已經有了足夠的精神準備。在離京之前,她去了趟香山,登上煙霧繚繞的鬼見愁峰頂,阿平的耳邊響起的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淚水禁不住蒙住了她的眼睛。
她說:“我強烈地感到我的夢想在向我召喚——過一種和過去不同的生活。雖然29歲不再是做夢的年齡,可我必須把我的生命交給我的夢想并為之奮斗下去,否則我無法安寧。司湯達在自己的墓碑上寫著:活過、愛過、寫過……有一天我的生命即將結束時,我也會坦然地說:我活過、愛過、寫過、奮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