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紅
一
國營大中型企業多年來連連虧損,早已成為中國社會的一塊心病。但面對這塊心病,多年來我們似乎僅僅是長久地忍受著由此而帶來的疼痛而已。
1992年11月3日,山城重慶終于爆出一個人們期待已久但又不便呼喚的新聞:具有42年歷史的重慶針織總廠今天起宣告破產!
消息如炸雷般響起,沖擊波很快震及全國以至海外。敏感的《美國之音》報道說:重慶針織總廠是中國政府迄今唯一不包分配的破產廠。
是不是唯一難說,但有關部門證實:這次是真破產。真破產的含義是:全廠2914名職工將按《破產法》和《國營企業職工待業保險暫行規定》,由就業局、保險局發放1至2年待業救濟金,第一年為原工資的75%,第二年為50%,待業期間自尋門路,重新就業。
破產后的重慶針織總廠,沒有了工廠以往特有的機器轟鳴、也沒有針織廠特有的喳喳女聲,整個廠都靜悄悄的……
廠門左邊的營業大廳大門緊閉,門邊已褪色的白廣告牌還在宣傳該廠生產的“力凈”牌滌蓋棉、滌絲棉、滌絲緞、針織系列時裝等獲1990年紡織部金牌獎產品。大門兩旁墻柱上“團結拼搏、求實進取”及“重慶針織總廠”廠牌的字跡已有些斑駁脫落。
一進廠門,昔日先進人物、廠領導露臉和宣傳黨的聲音的宣傳欄,現在貼滿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企業破產法(試行)》、重慶市紡織工業局、重慶針織總廠告全體職工書,以及各地、各單位五花八門的招聘啟事等等。在進門醒目處,張貼著破產清算組“關于領取12月份待業金的通知”、“醫療暫行辦法”及烹調、車、鉗、電、縫紉、裁剪、家電維修、營銷、會計基礎等各種自愿報名參加的培訓班,似乎大家都在平靜地忙著。
在最顯眼的宣傳櫥窗里,8位姑娘的彩色照片已有些卷邊、發黃,她們都是四川省、重慶市和總廠的頭牌操作尖子。目前,她們也只能在櫥窗里微笑著注視重針了。因為她們的廠子破產了,沒了。
工廠破產前,擁有各種針織機具設備1200臺(套),具有年產1600萬件針織產品和800噸化纖加工能力,是西南地區最大的一家集針織、染、整為一體的國有針織企業。破產時,工廠已連續虧損6年,累計達到2092萬元,外債則高達8250萬元,資產負債率超過200%,其中廠房、汽車、機器設備、辦公樓、單身宿舍以及成品、未收回債權等物作了銀行抵押。該廠還欠職工工資、集資款、房屋保證金等近240萬元,它是目前國內最大的一宗國有企業破產案。
筆者到該廠采訪時,正趕上廠里發放12月份的待業救濟金。一位自稱有24年工齡的中年婦女說她領到93元救濟金;另一位有11年工齡的女工則拿到79元,她們說自己拿的是級別工資,不合算。車間工人拿崗位號工資才劃得來,最高的一崗可拿到118元。據發放救濟金的同志說,該廠黨委書記、廠長今天都來領救濟金了,書記領了112元,廠長領了124元。
二
工廠的破產,一下摔破了所有職工長期以來端得穩穩的“鐵飯碗”。脊梁骨沒了,危機感油然而生。不論職位高低、資歷長短、能力大小,誰都面臨生存的困擾、生路的重新選擇。
政府不包分配,但也不是、也不可能完全撒手。這不,由國有資產管理局、審計、監察、國土、工商、財政、稅務等部門組成的29人清算組于破產之日進駐該廠,他們的工作本來只是清點財產,移交、接管、評估、拍賣財產等處理事宜。但實際上,他們還同時擔任著待業職工安排、退休職工安排、人民代表選舉等一系列工作。
市政府也對待業職工自謀出路出臺了一系列優惠政策。如個人經商,工商局優先辦理營業執照,一年免征營業稅和所得稅,有困難還可延長免稅期;待業職工組織起來自辦第三產業,第一年全部免稅,后5年免所得稅,再后5年減半征收;其他企業招一個重針廠職工,3年內每年可免5000元稅收等等??傊痪湓?,全力為待業職工重新就業創造機會、提供條件。
通過廣開渠道,挖渠放水,目前已有500多人的工作有了著落,他們中大多數是通過各種辦法調離的。有關負責人稱近期通過雙向選擇、擇優錄取、競爭上崗的辦法,還將有近200人重新就業。但即使這樣,仍有1200多人繼續等待。
“有技術的,年輕的、干通用工種的,找工作比較容易?!币晃回撠熑苏f。
“男的35歲以下,女的30歲以下,好走。其他就難了?!睅孜慌じ嬖V筆者。
筆者進廠門時,見守門的女工在削著一大把竹簽,問作何用,答曰:穿羊肉串。幾位女工說現在沒找到飯碗的,好多人都在擺攤。
至于近900名退休職工,則統一成立退管會,暫時掛靠市紡織公司,其待遇,按國家有關政策辦,原企業內部政策就無法兌現了。他們期待著今年重慶市的退休職工統籌計劃能實現。
當筆者問起照片貼在櫥窗里的那8位能手的安排時,清算組的“新聞發言人”面有難色。筆者說這樣的技術尖子,紡織局的其他廠子應該是搶都來不及的呀!可這位發言人告訴筆者,現在紡織行業都不景氣,大家都在喊超員,誰還要人喲。
天天都有人來反映問題,而反映的問題基本上就一個:就業,要求政府集中安置。還有人提出,就安置在重針廠,請法院裁決、收回該廠,不破產了。復員軍人、大中專學生則提出,我是國家包分配來的,企業破產了,可我個人沒錯,國家應該再包分配。
也難怪他們不適應,我們的企業就是一個小社會,職工從生到死都由企業管著,現在都得自個兒管了,當然不習慣。這個廠職工孩子上幼兒園,每月只交20元;家里的水電費,自己只交一半,另一半由企業貼,光這一項全廠一個月就得貼一兩萬,一年下來的數字就大得驚人!現在不同了,孩子入托得市場價,水電費得全掏,享慣了的好處一下都沒了。沒有了企業這個保姆,毫無風險意識、競爭意識、社會化意識的職工一下被推向優勝劣汰的社會,當然不習慣。
廠里的幼兒園、職工醫院則由市紡織局花錢買下來,劃入該廠勞動服務公司,因這個公司另有執照和法人,沒有納入破產廠。廠子弟學校則由法院與56位債權人商議,半數以上債權人表決同意,根據《未成年人保護法》,為保障兒童和青少年受教育的合法權利,學校不納入破產清償范圍,現已移交重慶經委所屬的汽貿公司,300多名職工子弟照常上學。有關人士特向筆者解釋:債權人過半數同意包括兩點,一是人數要過半,二是債權額要過半。
一個擁有近3000職工、42年歷史的企業說垮就垮了,轉眼之間,重慶針織總廠這一稱謂已成為歷史。重針人傷感也罷,后悔也罷,不服也罷,都只能望廠興嘆、無力回天了。
三
一個大企業垮了,除了體制原因,其管理者當然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法院在審理中即認定:重慶針織總廠治廠不嚴,管理不善。80年代初經營失策,盲目引進,造成投資過大且浪費嚴重。在向市場經濟轉軌的運行中,企業也有計劃慣了的不適應,作為企業應當反思、總結,那么,與其相關的人、社會、政府又該從中吸取什么教訓呢?
幸好黨的十四大召開,已使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趨勢不可逆轉。
“重針的破產,除了清理財產,更重要的是清理思想。隨著經濟的發展和市場的逐步形成,會有越來越多經營不善的企業破產,國家不可能、也沒有精力來承擔破產企業職工的工作安排,這一點是趨勢,也是必然。我們的職工、企業、社會、政府都必須順應這一趨勢?!庇嘘P負責人的這番話實在是一針見血。
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企業和人才的競爭將日趨激烈,誰都將不斷面臨新的挑戰與選擇。然而,目前的社會管理中,人的市場卻實在缺乏功能:勞動力市場不完善;退休統籌不配套;醫療衛生等社會保障不具備;待業機制沒有形成;職工再就業的培訓也才處于起步階段……企業一旦破產,職工難以找到一個能推銷自己的地方和途徑,生存面臨危機,他能不來反映問題嗎?難怪有人說:破產了,人未必就不吃飯了。
政府對破產企業職工安置不能大包大攬,對辦企業也不能大包大攬。一個企業,從引進、立項、市場、產品、原材料供應、銷售等都有其主管局代行其職,甚至企業管理者都由政府指定,企業經營者沒有一點自主權、風險意識及責任感,他怎么能管好這個企業?!像重針廠,從1986年開始到1992年破產,其間6年換了5任廠長、4任書記,剛在破產書上簽字的這位廠長也才當了一年法人。沒有連續性,沒有法律責任,你說他們能安下心來管理企業嗎?!
重針廠的破產有力地證明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勢在必行。破產是企業走向重新分配、資源重新配置的方式之一,有利于社會生產力的發展,這一過程當然不可避免地充滿了陣痛:人的陣痛、企業的陣痛、社會的陣痛。
據有關人士稱:這次破產的執行,是今后重慶市破產法的實驗。政府希望通過這次實驗,走出一條破產法的路子,創造一個企業走向市場機制的環境和氛圍。
事實上這個作用見效了。重針廠的破產,極大地震動了許多對市場經濟不適應、效益極差的企業。登有重針廠破產消息的《重慶日報》,那天由1角錢賣到8角、甚至1元,而且很快被搶購一空。許多廠長把報紙發到班組,要職工們對照討論。
同樣受到震動的還有廣大職工。一位小青年感慨說:“沒想到政府真的不管了,打破飯碗也是自己的事了。媽的,今后可不敢再混了!”“現在哄廠子就是哄自己,廠子哄垮了,各人也沒得飯吃了?!币晃粙D女接口道。
“管好工廠,關心工廠效益,不應是廠長一個人的事,大家都要關心,廠子辦垮了,大家都沒好日子過?!币晃粰C關干部對筆者大發感慨。
而更多的職工在力爭多學一門技術、想辦法先跳到一個好單位的同時,更深切地渴望盡快建立一個健全的勞動市場,“那樣的話,即使破產,我們也不至于吃救濟金呀!”一位青工對筆者說。
一個重針廠破產了,但面臨同樣境況的企業,目前在我國又豈是少數?如果我們的企業、職工、政府和社會不能從重針廠破產中得到有益的啟示,那我們將何以順利完成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換?
——該是我們全社會警醒、反思,并增加緊迫感和危機感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