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決策者焦慮中國命脈

蒲立業

當1992年的日歷快要掀到最后幾頁時，一度在市場經濟大潮中不顯山不露水，甚至有些默默無聞的農業，突然成了舉國上下議論，黨內外輿論關注的“熱點”。

雞年春節的一個多月的時間里，中南海大院的幾位主要決策者冒著嚴寒下基層，訪農村，了解情況，布置工作，國務院緊急召開全國電視電話會議，安排部署保障農業持續增長的措施，各省黨政要員緊急動員，抓緊解決農民反映強烈的問題，大刀闊斧砍農民負擔，集中資金兌現“白條子”……

黨中央、國務院對農業問題如此重視，就連海外報紙也發出驚嘆：中共高層用召開電話會議的形式來研究農業問題，還是破天荒頭一次！

對于中央解決農業問題的決心和措施，普天下額手稱慶，也有人三搖其頭，心存疑慮。農民賣糧難、負擔重和打白條問題，同來已久，中央能在短期內解決嗎？這回雖然是緊鑼密鼓，會不會是五分鐘熱度，水過地皮濕？

事實消除了人們的疑慮。從去冬到今夏，人們已經很難說清，黨中央、國務院及有關部委一共為農業問題開了幾次會，頒布了多少文件和條令。有一點人們是清楚的，中央在大半年時間里推出這么多關于農業的“大動作”，決心之大，在建國以來的歷史上是少有的。

湘女自殺驚動中南海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農業取得了很大的進步。大包干和市場機制給了農民生產和經營上的雙重自主權，使農民獲得了空前的生產熱情。但是，隨著農業生產連連告捷，許多人產生了錯覺，以為農業問題已高枕無憂了，各地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忽視農業、忽視農民的傾向。農業開始由輝煌轉向危機。農業連年豐收，可經濟效益下降；農民生產熱情受到挫傷，出現了“撂荒”現象；農民負擔加重，各種集資攤派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出賣農產品拿不到現金，“白條子”滿天飛……

農業滑坡引起了中央高層的警覺。1992年下半年，國務院責成農業部、監察部組成農民負擔檢查組，分赴全國各地農村檢查農民負擔問題。檢查組帶回來一組組觸目驚心的數字和一個個令人心酸的故事：

——1992年3月，湖北枝江縣百里洲鄉農民樊哲富，因負擔過重上訪省政府，由于問題未獲解決，服毒自殺。

——1992年7月6日，安徽省臨泉縣關廟鎮副鎮長帶幾名干部到農民王永生家催交公糧。王永生已吩咐其妻去娘家借款，不同意干部強行拉走小麥，雙方發生爭執。王當場引爆炸藥，爆炸身亡。

——去年11月19日下午，河南平玉縣辛店鄉農民蔡玉堂，因交不起提留，與上門收錢的干部吵了起來，一氣之下自縊而死……

更有新華社女記者1992年11月18日的一則報道：1992年5月15日，湖南省湘鄉市新研鄉農婦潘群英，因交不出計劃生育連環費和教育集資款遭到干部打罵，憤而跳塘自殺。在場干部見死不救，潘群英最后淹死了。被股票熱、房地產熱攪得頭暈目眩的人們很難想像，區區200元錢，竟逼得一位農婦走投無路！

檢查組的匯報和新華社關于農婦自殺的報道，在中南海激起軒然大波。中央高層領導連夜開會，商討農業問題。會議達成共識：農業是支撐國家經濟的基礎產業，是國家的命脈所系，決不可掉以輕心。必須采取果斷有力的措施保護農民的利益，保護農民的生產積極性。

中央領導風塵仆仆訪農家

高層會議幾天過后，1992年12月20日至23日，總書記江澤民與書記處書記溫家寶、國務委員陳俊生等來到江漢平原的農戶家中，進行了4天調查研究。江澤民對基層干部說：“我們想聽到的是既不夸大又不縮小的情況，你們有什么問題就談什么問題，這樣我們才能做到情況明，決策準。”

22日下午，江澤民下了面包車，信步走進嚴店村民劉克舉家。劉克舉開始有些拘謹，看到江澤民平易近人就直言相問：“總書記，為啥現在提留這么多，攤派這么多？”江澤民問：“攤派有哪些？”“多著呢，數不清。”劉克舉說，“村里光吃喝一項就花上萬元。”江澤民問：“是紅白喜事吃喝，還是招待上邊？”劉克舉說：“主要是招待上邊。”江澤民操著湖北話問：“你們家有沒有白條子？”劉克舉答：“沒有。村里比我差的還有。”

在嚴店村，江澤民連續訪問了幾家貧困戶。他心情沉重地對隨行的湖北省委書記書記關廣富、省長郭樹言說：“像這樣的貧困戶，我們要重點扶持。”

一些地方干部毫不避諱地向總書記反映了新形勢下農村的真實情況。荊門市委書記朱同炳給江澤民念了一段順口溜：“基層干部雄赳赳，只管種來不管收；農民群眾氣昂昂，又罵爹來又罵娘。”他說，農民最不滿意的就是四面八方把手伸向農民、擠農民，坑農民。

調查結束后，鄂、湘、贛、皖、豫、川6省的省長、省委書記風風火火趕到武漢，參加江澤民主持召開的6省農業和農村工作座談會。江澤民和6省黨政要員就農業問題進行了認真的討論。

就在總書記赴鄂前后，國務院總理李鵬南下廣西考察農業。李鵬強調廣西要充分利用農村資源，大力發展甘蔗等農作物的綜合利用，提高農產品附加值，盡快幫助農民脫貧致富。

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喬石、原國務院副總理田紀云等領導同志也分赴寧夏、甘肅等地農村調查研究農業問題。在一兩個月的時間里，中央領導幾乎全部出動。

緊急通知——看誰敢頂著不辦？

在高層領導傾聽民情、調查研究的基礎上，一系列保護農民利益，促進農業發展的舉措迅速出臺。1992年12月29日的電話會議上，國務院推出10項重要措施，規定1992年開出的“白條”，春節前必須全部兌現，制止各種違反法規的集資和攤派。1993年2月23日，國務院又推出保護糧食生產的糧食產銷政策。這些政策包括建立糧食收購保護價格制度、改進糧棉“三掛鉤”兌現辦法、對農業生產資料的主要品種實行最高限價、調整農村特產稅稅率等內容。

這些措施和政策頒布后，得到了廣大農民和干部的擁護。有的省市和部門行動迅速，堅決照辦，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農民負擔不斷增長的勢頭，但相當多的地方和部門行動遲緩，有的對中央的指示充耳不聞，按兵不動；有的甚至膽大妄為，對中央指示采取暗中干預的做法進行抵制，繼續推行中央已明令禁止的加重農民負擔的做法。此風要是蔓延下去，中央的苦心就會化為泡影，將影響到農業乃至整個社會的安定。3月19日，中共中央辦公廳和國務院向全國發出了切實減輕農民負擔的緊急通知。

緊急通知規定，自本通知下發之日起，不論哪一級政府哪一個部門制定的文件或規定，凡涉及農民負擔的，一律先停止執行，然后進行清理。緊急通知指出，農民負擔重的問題，根子在上邊。涉及農民負擔的許多文件來自中央國家機關和省級國家機關。因此，清理文件首先從中央國家機關抓起。緊急通知責成中央國家機關各部門一把手立即行動起來，在6月底以前把涉及農民負擔的文件清理完畢，做出表率。

緊急通知要求明確，措詞嚴厲。“對行動遲緩者、清理不力者，要給予批評；經批評教育不改的，要給予黨紀政紀處分。要嚴肅查處因農民負擔過重而引起的惡性案件。對造成惡性事件的當事人，要依法懲處；對釀成惡性事件的官僚主義者，要撤職查辦，處理結果要廣播登報，同群眾見面……”

該通知下達至今，向農民亂攤派亂集資的現象已大大收斂。因為農民有黨中央文件撐腰，敢于理直氣壯地抵制各種不合理的苛捐雜稅了。

形勢好轉，高層領導仍然放心不下

去冬以來，由于中央適時采取措施，穩定了農民的情緒，扭轉了農業滑坡的局面。中央的努力已在今年的農業生產中體現出來。

今年糧棉生產開始回升，而且結構改善，質量提高。夏糧估計將獲得豐收，比預計的要好。畜牧水產業持續增長。今年1～5月，肉類產量達1490萬噸，比去年同期增長4％；奶類產量240萬噸，增長3％；禽蛋產量440萬噸，增長5％；水產品產量400萬噸，增長5.3％。隨著生產的增長，農民收入有所增加。今年1季度，農民人均現金收入為236.70元，比上年同期增加28.6元，扣除物價因素，增長5.2％。

農業形勢的好轉，并沒有使最高層陶醉。在一次會議上，最高層領導告誡全黨，對農業不能有絲毫的大意，農業事關全局，絕不能出三長兩短。雖然現在有了轉機，但農業發展中的一些深層次問題仍然沒有解決，要有長期抓好農業的戰略思想。

為了徹底解決農民負擔問題，國務院于1993年6月底又宣布，取消涉及農民負擔的37個集資、基金和收費項目，這就給尋找種種借口加重農民負擔的做法徹底杜絕了后路。

最近，中央仍在強調各級政府和部門要“打招呼”。一位領導同志說，在減輕農民負擔的問題上，誰要是陽奉陰違，另搞一套，就要堅決查辦。